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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我們再也不要下山了.……

2026-04-04 作者:榴花照

第138章 第 138 章 我們再也不要下山了.……

宗垣的身體在瞬間做出了反應。

他甚至沒有完全轉身, 腰肢猛地向左後方擰去,那襲來的銳物擦著他右側肋下堪堪劃過。

同時,他那柄漆黑的短匕, 已經反手格出,精準地朝著身後來人狠狠刺去。

“鐺!”

一聲極其沉悶的短促交鳴在死寂的庫房內爆開。

僅僅一個照面,黑暗中兩道黑影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閃電般交換了數招!

外頭的人被宗垣處理乾淨,遠處又大火燒起, 亂成一團。

兩個人在這庫房的狹窄之中幾乎打了個天翻地覆, 一連串緊密到幾乎分不清間隔的短促撞擊聲相繼響起, 卻仍沒有將任何人引來。

誰也沒有留手。

出手,就是殺招。

可是在殺招之後,卻又隱隱透出幾分熟悉。

如此過了數百招,宗垣手中短匕再一次擋住對方攻勢,身體猛地發力前壓, 左掌如電,五指成爪, 狠狠抓向對方面門。

對方反應也是快絕。

竟不閃不避,同樣左手反手抓出!

“刺啦!”

兩聲極其輕微的布帛撕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而就在指尖觸及對方面板的剎那,兩人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卻又足以致命的停頓。

幾乎在同一瞬間,二人動作極其一致、又鬼使神差地微微偏轉, 都沒有攻擊最致命的眼鼻要害, 而是一同將對方的面巾扯下。

庫房深處,只有高處極小的氣窗透下一絲冰冷的、慘淡的微光,恰好勾勒出兩雙近在咫尺、驟然瞪大的眼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卻又在沉默之後, 同時撒手、後退,繼而爆發出無言的笑聲。

“宗垣。”

“湛讓?”

二人相顧無言。

再次沉默了片刻,同時開口。

“拓跋泗死了?”

“你來找甚麼?”

宗垣也不瞞他, 先開口道:“是。”

湛讓擰了擰眉:“為甚麼殺他?”

宗垣回答得很是乾脆,語氣也寡淡得厲害:“他不該死嗎?”

湛讓無話可說。

他確實該死。不過,拓跋稷如今身體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狀態,這個時候再驚悉老三的死訊,怕是要徹底不行了。

宗垣問他:“你在這攝政王府裡若是要找甚麼東西,怕是都會緊著送來。寅夜闖這庫房,你想找甚麼?”

湛讓眸光望向他的胸口位置:“你拿的那個,玄霜草。”

宗垣抿著唇:“別的可以替嗎?”

湛讓搖搖頭。

宗垣面色瞬間淡了下去:“抱歉,這個我不能給你。”

湛讓垂下眸子,也不強求:“無妨,我再去尋也就是了。”

宗垣低應了聲:“我也幫你找著些。”

湛讓抬眸瞧了他一眼,轉身就要離開。不過走出兩步卻生生停下,重又回過頭去看向他:“自從上次一別,很久沒有你的訊息了。這段時間你在哪?”

宗垣噙著笑看回去:“這麼久不也是沒有你的訊息嗎?”

二人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湛讓開口道:“去年春日,大雍皇宮有人闖宮。你聽說了嗎?”

宗垣搖頭:“那個時候我正在南詔,沒有聽說。”

湛讓哦了聲:“可惜。”

男人說完,直接轉身離開。

等人走了,宗垣垂了垂眸,也不再停留。

夜更深了。

屋內溫暖的光暈透過糊了棉紙的窗格,在空曠的庭院裡投下一方朦朧的光塊。

男人站了很久了。

他許久沒見秦般若了,更沒見過她這樣一副溫柔嫻靜的模樣。

一身素白襖裙,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攏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手裡拿著一柄半舊的小蒲扇,時不時地煽動著爐膛裡燒得發紅的銀炭,就好像在等待夫君歸家的妻子一般。

他的眸色瞬間變得暗沉了很多。

拓跋泗死了也就死了。

讓他驚喜的是,宗垣出現了。

將近兩年的時間,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帶著那個女人,也沒有了任何訊息。

他清楚地意識到從宗垣嘴裡再得不到任何訊息,可他也清楚地意識到......如今整個平鄴城最有可能尋到他來路的,或許就是近日沸沸揚揚的鄒連塘之父了。

因此他一邊派人阻攔,另一邊先他一步......來尋鄒宅。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竟然直接在這裡找到了她。

當真是,一場驚喜。

無聲,或者說在茶湯翻滾的咕嘟聲之下,屋門不知何時被從外面無聲地推開了。

那道裹挾著凜冽寒氣與鬱氣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了門口。

他的目光,牢牢釘在那個被爐火勾勒出的纖細背影上。

秦般若仍舊有一下沒一下地煽著火,彷彿沒有絲毫察覺。

等到三沸之後,她方才拿起一塊布巾墊著,斟過兩杯清茶:“閣下既然來了,不妨喝杯茶?”

門口那如山般沉默的身影,沒有動。

秦般若緩緩回過頭去,看清來人的一瞬,她的眸光一頓,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

湛讓神色卻似乎很是尋常,他向前緩緩踏了一步,徹底從門外的陰影中走入了屋內昏黃朦朧的光暈邊緣,如同許久不見的老友一般輕嘆:“兩年不見,你似是......豐腴了不少。”

秦般若:......

女人慢慢收回視線,默不作聲地將那剛剛煨好的新茶收到自己身前,面無表情道:“這茶不給你喝了。”

湛讓瞧著她這近乎孩子氣的動作,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不再站在門口,大大方方地走到女人對面坐下,動作間帶著一種舊日熟稔的隨意。

可是目光卻直直地、毫不掩飾地落在秦般若的臉上,帶著一層翻湧的、如同隔了千山萬水終於尋到舊人的灼熱與複雜,聲音沙啞:“是我說錯話了,還請娘娘恕罪。”

秦般若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灼人的視線彷彿實質般烙在面板上。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注視,雙手卻無意識地緊緊捧著那溫熱的茶盞尋找話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湛讓仍舊直勾勾地望著她:“碰到了宗垣。”

秦般若瞬間抬起頭來看向他:“他人呢?”

湛讓沒有立時回答她的問題,轉而道:“這兩年,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秦般若抿著唇點了點頭,這才突然意識到男人一身夜行衣裝扮,似乎還不算太長的頭髮在後高高束起,將面部輪廓襯得越發清潤好看。

“你還俗了?”

湛讓輕笑了聲,沉甸甸的目光望著她意有所指道:“我早就破了戒,繼續留在寺廟也是玷汙佛門聲譽......倒不如早早還俗的好。”

秦般若眸光微頓,望著他欲言又止卻甚麼話都沒說出口。

室內一下子安靜極了。

火爐裡殘餘的銀炭偶爾發出極其細微的“噼啪”輕響,茶湯在水銚裡繼續沉悶地、緩慢地翻滾著,散發出愈加濃郁醇厚的茶香。

這份沉甸甸的暖香,混合著男人身上的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沉香氣息,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無聲地較量、融合。

“是我......”

“你跟晏衍......掰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內又霎時靜了下來。

許久沒有人在她面前這樣直白地提起小九,她垂著眸頓了頓,點頭。

湛讓望著她的目光越發炙熱:“如果當初那個問題放到今日......”

話沒說完,秦般若打斷他道:“湛讓。”

她停頓了許久,方才啞著嗓子再次開口道:“不可能了。”

秦般若的目光直白而平靜地望著他:“這兩年發生太多事情,我們之間......不可能了。”

湛讓神色沒有任何變化,甚至眉頭都沒有擰動一瞬,語氣淡淡道:“為甚麼不可能?我們走過生死,也有過最為親密的結合......”

秦般若耳根倏然發紅,一股被刻意挑起的羞惱直衝顱頂:“湛讓。”

湛讓靜靜望了她許久,直到秦般若被他看得幾分心虛,方才聲音沙啞,語氣悲哀道:“我們的過去,連提都不能提了嗎?”

秦般若深吸了口氣,閉了閉眼:“曾經是我對不起......”

湛讓輕輕打斷她的話,語氣低沉:“為甚麼道歉?當初你說‘從來沒將我當作他的替身’這句話......是騙我的?”

秦般若下意識道:“不是......”

話音落下,湛讓衝著她輕淺一笑:“那就夠了。”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你情我願的事情,不必道歉。”

秦般若心下一突,不等意識到甚麼,湛讓已經轉移了話題:“你在這裡呆多久?”

秦般若被他帶著話題跑了很久,這才突然意識到:“宗垣呢?”

湛讓不知想到了甚麼,輕呵出聲:“放心,他不會有事。”

秦般若心下微松,低應了聲:“你要再坐一會兒嗎?”

湛讓靜靜望了她許久,垂下眼瞼,搖了搖頭道:“不了。你也並不太想見到我。”

秦般若:......

“不是......見到你如今安好,我很開心。”

湛讓扯了扯唇角,似譏似諷:“我見過你望著我真正歡喜的模樣,所以......不要再拿這些話搪塞我了。”

秦般若緊了緊拳,一時有些無言以對。

湛讓的突然出現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與世隔絕的這兩年時間,她幾乎已經將山下的人和事都忘在了九霄之外。

只剩下,滿心的平和、喜悅與充實。

可是他今晚的突然出現,卻讓她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就好像一切都重新改變了。

她這難得平靜下來的生活,也將徹底結束。

秦般若望著他一時脫口而出道:“我只是有些害怕。”

湛讓垂著眸色一頓,慢慢抬起眸光,嗓音低柔:“害怕甚麼?”

秦般若抿緊了唇,不知該再如何開口。

湛讓最終閉上眼睛:“你當年也曾對我說過這句話。不過,你那時......想要我陪著你。”

秦般若當真覺得自己有些混賬了。

湛讓卻已經收拾了情緒,重新開口道:“你們準備在平鄴停留多久?”

秦般若抿了抿唇:“應該不會太久。”

湛讓點點頭:“好。”

“走前知會我一聲,我給你們踐行。”

秦般若低應了聲。

湛讓點了下頭,轉身朝外走去。就在他的身影即將徹底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瞬間,一句帶著幾分微涼的話語,順著夜風清晰地拋入瀰漫著茶香的斗室:“自此以後,就不必再見了。”

話音落下,門口再不見一人。

只剩下微微晃動的門板,以及隨夜風捲起的幾片槐花打著旋兒落下。

秦般若呆了許久。

這樣的結局,也很好。

屋外。

宗垣貼靠在背風處的陰影裡,久久沒有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宗垣的眼睛方才輕微地眨動了一下,隨後面色如常地理了理肩頭的槐花,起身朝屋內走去。

聽到動靜,秦般若猛地轉頭看去。

看到宗垣一身血腥混合著涼秋寒意回來,沒有多想,抬步衝了上去,抱住男人啞聲道:“我等了你好久。”

宗垣在外頭冰冷了許久的身體慢慢緩了過來,下意識地抬手抱住她。

沒有說話,雙手卻越抱越緊。

也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清楚地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冰涼、酸楚,在他心底瘋狂滋生蔓延。

他閉了閉眼,他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吃醋,在嫉妒,也在......害怕。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他再是灑脫,也終究擺脫不了凡人的七情六慾。

秦般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緒,緊緊地回抱住了他,埋在他胸口道:“等事情處理完了,我們就回山上吧。”

屋外寒風湧入,吹得燭火一陣明滅跳躍。

宗垣啞著嗓子開口道:“好。”

得到回應的瞬間,秦般若踮起腳尖直接咬住了他的薄唇:“師兄,漲得有些難受了。”

宗垣眸色微暗,抬袖落下門扇,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二人誰也沒在意這些,宗垣俯身將人打橫抱起,轉入裡間榻內,跟著有些粗魯地落下帷幔,降下一片黑暗。

喘息、低吟,亂成一團。

誰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灼熱,在狹窄的方寸之地透起陣陣熱汗,幽幽暗香。

宗垣的指尖已然熟悉到了極致,再加幾分刻意的搓揉,激得女人無法抑制的顫抖。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並不君子。

也並不從容。

甚至,多了幾分惡劣。

他想叫女人就這樣虛眸凝望,全身心地望著他,攀附著他。

就如同世間所有的卑劣男子一般。

可恥,可恨,也可憐。

宗垣閉上眼,細細洩著春筍玉團之上的一汩熱流直入肺腑。

秦般若指尖深深插入男人發心,迷濛著眼睛似昏似沉,可是意識卻始終清楚。

男人身上帶了諸多情緒......

是聽到了她和湛讓的談話,還是湛讓同他說了甚麼?

她分辨不清楚,可是這不影響她想安撫他的心。

順勢,也安撫她自己。

在大起大落的浪潮之中來回波折,她已經再沒有甚麼心力了。

她現在只想過一些平平靜靜的生活。

而這樣的生活,只有宗垣能給。

秦般若雙腿攀在男人兩側,努力拱起腰肢迎了上去:“師兄,你難受嗎?”

男人隔著兩層衣裳反覆磨蹭,蹭得眼角都微微發紅,聲音也啞得不成樣子:“安陽......”

秦般若被他喊得心都酥了一半,抬腳在他脊背上下摩挲了幾個來回:“師兄,你還能忍得下去嗎?”

宗垣吐出硃紅,垂眸目光沉沉地望了她良久,抬手握住她的腳,徹底將脛衣扯了下來。

玉膝瑩白,腿骨纖細。

盈盈不過一握。

他十指扣緊了她的腿彎,俯身貼了下去,閉眼含住女人紅唇:“安陽,我們回去就成親吧......”

秦般若啞聲回應:“好。”

久違的滾燙襲來,秦般若更深地搭上了男人的腰:“然後,我們再也不要下山了......”

宗垣心口滾燙,將過度狂獰的生貨抵靠了過去,聲音沙啞,認真道:“好。”

咫尺之間。

一陣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跟著是急促的敲門聲在門外嘭嘭響起。

床上纏綿的兩個人猛地一滯,那份滾燙也在猝不及防間擠了進去。

從未有過的舒爽和極致的體驗從腰眼瞬間竄了上來,宗垣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秦般若同樣被嚇了一跳,後知後覺地猛然收緊。

“公子,是你回來了嗎?”

是鄒叔。

宗垣深喘了幾聲,努力平復呼吸道:“是我。”

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啞得厲害。

鄒叔愣了一下,從他壓抑的聲線中聽出了幾分異常。他也是從這個時候過來的,面色頓時變得尷尬起來,輕咳了兩聲往後退了幾步道:“我聽到動靜有些不對勁,於是急著過來看看......”

聲音越來越小。

宗垣低低應了聲:“鄒叔稍等我一下。”

男人說完之後,垂眸望著秦般若眼角的潮紅和微張的紅唇,眸中欲色越發深重。

可是想到門外老人,閉了閉眼,俯身親吻了下女人紅唇,小聲道:“是我失控了......今夜原本還要去找連塘的屍首,走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對......方才趕緊往回趕。”

他頓了頓,磨蹭著女人的紅唇,低啞難耐又帶著幾分委屈,告狀道:“湛讓故意阻攔我回來。”

秦般若被他弄得渾身發顫,整個人已然化成了一疇春水。

意識帶著思緒亂飛,一邊迎合著一邊輕哄道:“他混賬。”

宗垣咬著她的唇也含弄了片刻,咬著牙一點一點退出來:“今夜攝政王府生亂,是最好的時機。不然等那些人聞訊逃開,連塘的屍首......怕是再也尋不見了。”

秦般若也清醒了下來,望著他應了聲:“我等你回來。”

宗垣心下酥軟得厲害,抱著她頗有幾分黏膩道:“你同我一起去吧?”

秦般若愣了一下:“不會拖累你嗎?”

宗垣搖頭,目光鋥亮地望著她:“不會。”

秦般若勾了勾唇道:“好。”

宗垣起身收拾了下,當先出去同鄒叔說了進度,並且讓他提前做一些離開的準備。鄒叔眼眶通紅地聽完,沉默了許久,方才朝著他躬下身去,沙啞開口道:“小主子,多謝了。”

宗垣心下一酸,扶住他蒼白勸慰道:“節哀。”

鄒叔搖了搖頭,聲音含著幾分哽咽道:“本還抱著幾分希望,只要人還活著......不管怎麼樣都好。”

“只要還活著......”

老人垂下頭抬袖擦了擦眼角,又抬頭看向宗垣:“小主子,還要辛苦你替我把連塘帶回來了。”

宗垣一時甚麼話也說不出來,重重點了點頭:“好。您放心。”

鄒叔點點頭,轉身朝著來路返了回去,步步緩慢,步步蹣跚。

一瞬間,就似乎老到了花甲之年。

可他卻不過,四十有餘。

鄒叔早年是他父親的貼身侍衛,常年奔波傷了根骨,廢了武功。父親死後,他便在這平鄴城中安定下來,娶妻生子,安享平凡。

但命運於他似乎總有諸多惡意。

十一年前,喪妻。

而今,四十五年歲,又白髮人送黑髮人。

宗垣望著他的背影,眼眶也禁不住微微發熱。

人這一生,千般苦萬般難,尚有法可想,有路可搏。唯獨這生死命運......任憑你英雄蓋世、智計無雙,也擺脫不得。

這個時候,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緩緩靠近。

秦般若緩緩行至宗垣身側,輕輕覆上他那隻已然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背。

沒有隻言片語。

只是溫熱地覆蓋住那一片寒涼,靜靜陪伴。

宗垣緊握的拳頭不易察覺地微微鬆緩了一下,而後轉頭望了過去。

女人那雙總是澄澈清亮的眸子裡,如今盛滿了深切的擔憂,就好像寒夜裡升起的篝火,徐徐地映亮他眼底沉墜的黑暗。

宗垣心下微動,方才那席捲而來的巨大悲愴與無力感也在無聲無息之間,如潮般緩緩退去。

他似乎在這雙充滿暖意的眼眸裡汲取了足夠的力量,朝著她輕微地點了下頭,而後反手輕輕回握住了她柔軟的指尖:“我們走吧。”

攝政王府亂成一團,其餘地方卻還保持著平靜。

不過,到底被人捷足先登了。

拓跋泗口中的那幾個人,都不在了。

是北周皇帝的人做的?

還是,湛讓?

宗垣斂去眼底的所有心思,抿著唇道:“怕是還得要在這裡滯留幾天了。”

秦般若仰頭朝他笑得乾淨:“沒關係。”

話音落下,女人肚子突然響起一陣咕嚕聲。

秦般若:......

宗垣低笑了聲,垂眸瞧著她道:“城西有一家開了四十多年的麵館,要不要去嚐嚐?”

秦般若不在意吃甚麼,只想和男人在一起就夠了:“不過現在馬上就要寅時了,他家還開著門嗎?”

宗垣淡笑著點了點頭:“他家寅時開門,卯時末就基本賣盡了。這個時候正好去吃頭湯麵。湯鮮濃白,十分可口。”

秦般若牽住他的手:“那走吧。”

宗垣低笑一聲,原本只是任由她牽著的手,此刻手指微動,自然而然地反穿過她的指縫,牢牢地與女人十指交扣。

秦般若感受到他的動作,不過甚麼話都沒說,只是勾了勾唇,與人掌心相貼,緩步沒入黑暗。

長街寂寥,僅有零星幾盞燈籠懸掛在簷下。

那光芒勉強照亮腳下的方寸之地,在濃稠如墨的黑暗中暈開一小團一小團的光暈,被風一吹就變得忽明忽滅起來了。

可秦般若卻絲毫不覺得恐怖,反而因為身邊的人,生出幾分難得的平靜。

兩人輾轉穿過數條幽深狹窄的背街小巷,方才在巷弄的盡頭停下腳步。

那是一間不起眼的低矮鋪面,老舊的木門大大敞開著,門楣下一盞同樣昏舊的油紙燈籠在風中執著搖曳,將“老張記”三個略顯褪色的墨字映照得影影綽綽。

秦般若歪頭瞧了瞧宗垣:“這裡?”

話音落下,一股香味順風而來,秦般若忍不住道:“好香!”

宗垣低笑了聲,牽著她抬步朝裡走去。

店堂很小,只擺著四張陳舊的方桌和幾條磨得油亮的長條凳。最裡頭的灶臺旁只有一對老夫婦忙碌著,老翁在案板旁利落地揉著大團雪白的面坯,老嫗則守在鍋灶邊攪面。

聽見動靜,老嫗抬手在身前的衣服上擦了擦,上前迎上來:“兩位客官吃些甚麼?”

小桌很舊,卻擦得乾乾淨淨。

宗垣拉著秦般若在靠近灶臺暖意的桌子旁坐下,朝著老嫗笑道:“兩碗頭湯麵,多加一勺澆頭。”

話音落下,老嫗一時沒動,覷著眼細細瞧了會兒宗垣,恍了恍神道:“客官不是第一次來吧?”

宗垣笑道:“早些年來過一次。”

老嫗又認真地打量了半響,搖了搖頭,折回身去嘆道:“年紀大了,記性就不好了。”

老翁在案板旁笑他:“老婆子,你這愛看美男子的毛病,到死也改不了。”

聽到這話,老嫗把眼一瞪:“要不是老婆子我有這個毛病,你能娶到我?”

老翁嘿嘿一笑,不再說話。

老嫗攪了攪鍋裡的麵條,緊跟著用力一挑,就將粗長雪白的麵條挑入粗瓷大碗:“想當年老婆子我也是遠近馳名的一枝花,那在後頭追著的不說成百上千,大幾十總是有的。”

老翁笑道:“是是是!偏偏瞎了眼看上我這個開面館的。”

老嫗狠狠瞪他:“可不是!這麼些年,天天跟著你起早貪黑,沒有享過一天的清福。”

老翁連忙哄道:“等兒子回來了,我天天伺候你享清福!”

老嫗哼了聲:“得了吧!是老婆子我伺候你還差不多!”

老翁忍不住辯道:“老婆子,講講良心,天天晚上是誰伺候你洗腳搓背......”

話沒說完,老嫗呸了聲,打斷他道:“老沒羞的!還有客人在呢!”

老翁嘿嘿一笑,低下頭繼續揉麵去了。

老嫗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忍不住輕笑出聲:“您兩位的感情真好。”

“好甚麼啊,天天吵架。”老嫗一邊說著,一邊將勺子探入旁邊溫著的另一隻鐵鍋,舀了滿滿一大勺切得細碎的醬色肉丁,均勻地淋在麵條之上。

老翁抬頭又忍不住插一句道:“老婆子,我可從來不跟你吵。”

聽了這話,老嫗一邊將兩碗堆滿醬肉、香氣四溢的麵條利落地推到宗垣和秦般若面前,一邊對著老伴的方向微側過頭:“從來不跟我吵?老頭子,你這話說的可太虧心了!”

“剛剛你不是就跟我吵呢嗎?年輕時候就更多了!甚至能就這白麵勁道還是龍鬚麵滑溜,蹲在灶臺前跟我掰扯半宿......”

老翁:......

老翁似乎有些無話可說了,訕訕道:“都多少年的事了,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老嫗哼道:“說了叫你不要小瞧女人的記性!”

老翁連忙認輸:“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錯。”

老嫗這才滿足地哼了聲,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轉身去提那隻在爐火邊煨著的銅茶壺,給宗垣和秦般若手邊的粗瓷茶碗續上水。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側臉,讓那些花白的鬢角都變得溫柔起來。

秦般若和宗垣對視一眼,眼裡忍不住暈出些許笑意。

這一幕剛好被那老嫗瞧見,老嫗左右看了眼,嘆道:“公子和夫人是剛剛才成親吧?”

宗垣還沒說話,秦般若笑著接道:“婆婆怎麼瞧出來的?”

老嫗挑著眉笑:“太明顯了。”

老翁在後頭也跟著點頭。

秦般若抬眼瞧了宗垣一眼,二人目中情意如潮,眷戀如深。

老嫗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看看他,再看看他身邊的秦般若:“公子啊,別嫌老婆子多嘴。這個年代,易得千金寶,難得有情人啊。好好待你身邊的夫人。只要兩個人的心在一起,就沒有甚麼是過不去的難關。”

宗垣聞聲站起身來,朝著老嫗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婆婆指教。”

老嫗連忙擺手道:“快坐下!快坐下!公子別嫌老婆子嘮叨就行了。快嚐嚐,我家老頭子的面可是遠近一絕的。”

秦般若望著宗垣的身形,喉嚨微動了下。

如果那個人是他,她願意再試一次。

*** ***

生活重新恢復了平靜。

宗垣帶回來的玄霜草服下之後,果然徹底壓制住了蠱蟲發作。

湛讓再也沒出現在她的生活裡,那夜突如其來的不安,也在宗垣細緻的溫柔裡消散殆盡。

秦般若每日裡偶然窩在那間小院,大多數時間會同宗垣一起出門尋找線索。

可惜的是,如今整個平鄴城風聲鶴唳,那幾個人也如同突然消失了一般,再尋不到絲毫線索。

究其根本,掌控北周二十年的攝政王......要不行了。

前年死了最為看重的長子,如今不過一年,頗為受寵的三子也跟著死了。

他那已然病入膏肓的身體,哪裡還能再經得住這樣的折騰?

宮廷御醫一日日的往攝政王府跑。

攝政王也來者不拒,任由那些御醫將他的身體狀況傳達入宮中。

當了二十年傀儡皇帝,拓跋嗣幾乎夜夜興奮得睡不著覺。

平鄴城,或者說整個北周......馬上就要變天了。

風雨欲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齊聚到了攝政王府。

可作為風暴的中心,攝政王府卻安靜得厲害。

一日又一日,攝政王又挺過了半個月。

這樣一來,宮裡......明顯著急了。

拓跋稷歪靠在床榻之上,雙眼微闔,一臉病容:“叫陛下放心。本王活不過這個月了,陛下都等了這麼些年,怎麼連這幾天都等不得了?”

底下的御醫敢怒不敢言,垂著頭一個字也不敢說。

拓跋稷嗤笑著繼續道:“以他這樣的性子,如何能做好我北周的皇帝?又如何能叫本王放心呢?”

御醫心口生涼,汗如雨下。

拓跋稷微睜了睜眼,懶得再浪費力氣,擺手道:“滾吧。”

御醫如蒙大赦,跪著倒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拓跋稷方才撐起身體,靠坐在床前啞聲道:“讓兒在哪呢?”

謀士沉聲道:“在王妃那裡。”

提起王妃,拓跋稷的面色明顯溫軟了很多,不過轉瞬又變得哀傷起來。沉默了片刻,拓跋稷出聲道:“你說,我讓王妃坐上最尊貴的位置怎麼樣?”

謀士沒有說話。

拓跋稷冷笑一聲:“瞧瞧皇帝如今這副急不可耐的樣子,等本王真的死了,別說王妃......就連你們,怕是也得被他剝皮抽筋,千刀萬剮。”

謀士眸色瞬間一暗,出聲道:“王爺的意思是?”

拓跋稷閉上眼:“叫讓兒登上皇位吧。”

雖然早有猜想,但是這話一出來,謀士瞬間驚得瞳孔圓睜,俯身跪道:“王爺,這萬萬不可啊!這會國本動盪的!”

拓跋稷臉上沒甚麼表情:“讓兒有心機,有謀算。加上從大雍經了那麼一遭,心性也已然穩了下來,是個帝王之才。”

謀士見他當真這樣考慮,驚得再次道:“王爺,可......可他到底不是您的孩子。”

拓跋稷的臉上瞬間湧出一股難言的哀傷:“本王這一生殺戮過重,也或許是因此才會子嗣不豐,就連長成的三個孩子......”

說到最後,男人明顯說不下去了。

一旁的謀士眼中也生出幾分悲慼,慘然無言。

拓跋稷擦了擦眼角,啞聲道:“閔兒廢了雙腿,心思也偏激。即便本王推他坐到皇位,也坐不安穩。倒是老大家的孩子,有幾分本王和他爹的風姿。可惜的是......如今年歲太小。”

“所以,本王思來想去......讓兒是最合適的人選。”

謀士咬著牙仍舊試圖勸他:“可是四公子到底是大雍人。”

拓跋稷笑著搖了搖頭:“當他坐到那個位子的時候,他就只能是北周人了。”

謀士:“可是......若真是四公子的話,怕很多老將不會服他。”

拓跋稷睜著眼看他:“所以,我需要你幫他。”

謀士目眥盡裂地望著他:“王爺!”

拓跋稷看著他說得飛快:“護著讓兒登基,也護著王妃往後安穩。等王妃百年之後,也等濟兒長成之後......再擁護他登基。”

謀士徹底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到時候,四公子怕不會捨得將皇位傳給濟兒吧。”

拓跋稷嘴角生出一絲詭秘的微笑,望著他搖了搖頭:“不會的。讓兒肯定會的。”

謀士瞧著他的微笑一愣,不知為何陡然生出幾絲寒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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