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 要我幫忙嗎?
已經八個多月了。
秦般若隆起的腹部如同高聳的山丘一般, 沉甸甸地壓著腰脊,讓她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送走葉白柏之後,女人立在原地又站了會兒, 方才闔上門,轉身扶著後腰朝床榻挪去。
平日裡不過數息的功夫,秦般若卻幾乎用了一炷香的時間。甚至僅僅扶著床沿,撐著身體向後坐下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 都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汗水也在瞬息之間不聲不響地浸溼了後背的衣衫, 涼簌簌地, 緊緊貼著肌膚。
終於坐下了。
秦般若手掌輕輕撫上滾圓的腹部,面容和煦,眉眼溫柔:不管他們的父親如何,這都是她的孩子。
是讓她在這世間有所牽掛的存在。
“唔!”女人手指一頓,擰著眉悶哼一聲。
他們又踢她了。
一腳, 又一腳......
力氣很足,疼得厲害。
秦般若試著吸了口氣, 又徐徐吐出,可是那股陣痛卻始終沒有緩解。秦般若抽著氣聲喊:“白柏!”
沒有人回應。
葉白柏似乎不在屋子。
若是她在屋子,必然能聽到她的聲音。
秦般若閉了閉眼,努力用著她之前講過的辦法, 吸氣, 吐氣,再吸氣,再吐氣......
如此反覆了數個來回, 那股強烈的疼痛才慢慢緩下去。
秦般若已然大汗淋漓,就好像剛從浴池之中走出來一般。
她慢慢往後靠著躺下,可沉重的肚子如同灌滿了水銀的石球, 壓得人痛苦而艱難。
秦般若眼角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紅了,不過死死咬著唇艱難地向右側蜷縮著躺去。
這並不舒服。
女人深吸了口氣,慢慢挪動著身子換了個方向。可不過如此微小的動作,都叫秦般若發出低啞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痛哼。
這次總算好一些了。
沉重的肚子拖墜著陷落在左臂和床榻之間,形成一種畸形的支撐。
可是折磨並沒有停止。
胸口又疼了。
飽脹如石,沉墜劇痛,內裡彷彿有岩漿流淌一般,煎熬著她每一寸緊繃的神經。
這些日子沒有宗垣幫她通奶,許久不曾出現的痛苦又重新湧了出來。
眼淚也跟著一下子湧了出來。
沒有啜泣,也沒有嗚咽。
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流得洶湧而無聲。
一種強烈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委屈,氣恨,還有說不清的憤怒......卷挾著這雪坳裡的寒風,呼呼地灌滿了心腔。
為甚麼這些所有的痛苦,都要她一個人來承受?
為甚麼......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摸索著,煎熬著,痛苦著?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不想要這些孩子了。
可這些負面情緒一齊湧來的瞬間,母親的本能又讓她忍不住將所有憎恨壓下。
秦般若攥緊了雙拳,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逼出血漬。
情緒可以壓制,可是痛苦卻始終不能停止。
秦般若死死咬著下唇,沒有一會兒功夫,雙目就模糊一片,滿嘴只剩下了淡淡的血腥味和鹹澀的淚水。
一室寂靜。
屋外風雪的低吼在此刻顯得尤為清晰刺耳。
宗垣就站在門外的陰影裡,幾乎與風雪融為了一體。
早在女人第一聲痛呼響起的瞬間,他就已經無聲無息地立在了那裡。
他知道她正經歷的痛苦,可是他卻不知道他如今出現是否會讓她更加痛苦和難堪。
畢竟,她說他們之間沒甚麼關係。
宗垣垂了垂眼睫,遮住眸底所有的沉默和黯淡。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一句話。
只是在那道冰冷的門板之外,靜靜佇立著。
就在這片死寂蔓延,暗色徹底吞噬掉一切光線的時候,男人終於動了。
“篤、篤、篤。”
三聲極其緩慢、卻又異常清晰的叩擊聲,打破一切沉靜。
秦般若的身體猛地一僵。
幾乎是生理反應,方才那已經乾涸的眼眶瞬間又湧上酸澀灼燙的熱意。
這樣的叩擊聲,只屬於一個人的。
秦般若手指無意識地緊了緊身下錦被,卻沒有任何回應。
聽不到回應,他會離開的。
果然,門外靜了好一會兒,而後腳步聲響起。
可是下一秒,“吱嘎——”
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響起!
他沒有離開,反而推開了門。
門外的風雪裹挾著更刺骨的寒意洶湧灌入,穿過屏風夾道,瞬間衝擊在女人被汗淚浸溼的臉頰上,激得秦般若呼吸一窒,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宗垣似乎感受到她的寒意,沉默地踏入室內,反手掩上門。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奇怪起來。
秦般若不知如今這般是該繼續沉默,還是該出聲質問?
可不等她開口,宗垣已經徑直朝著床榻走來。
男人越走越近,秦般若心下一慌,當先出了口:“師兄,是你嗎?”
宗垣低低應了聲,腳步瞬間頓住。
“有事嗎?”秦般若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之後的沙啞,可更多的是疏離和防備。
宗垣喉結上下滾了滾,良久,才緩緩道:“白柏下山買藥去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不過轉瞬就反應過來了。
他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低喊。
秦般若咬了咬唇,低應了聲:“我知道了,還有事......呃!”
話還沒說完,秦般若痛呼一聲,身體瞬間劇震。
一個沉重的蹬踏,帶著一股極其刁鑽狠戾的力道,讓她疼得眼前發黑,一時說不出話,只能從牙縫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宗垣面色一變,疾步上前,半蹲在榻前,抬掌覆在女人腹部,將內力緩緩灌輸過去:“又踹你了嗎?”
秦般若面色雪白,喘息著斷斷續續道:“這這個......混賬......混賬東西,等......等他出來了,老孃再......再好好教訓他。”
宗垣見她有了力氣罵人,忍不住勾了勾唇,聲音溫和:“好,我替你記著。”
秦般若不知內力還有這般作用,下腹暖洋洋一片,當真不再那麼疼痛了。
如此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秦般若已然緩了過來,抬眸望著他道:“師兄,我好多了,你收了吧。”
宗垣應聲,收回手去。
屋內只在桌上點著一隻蠟燭,光線晦暗,只有些微的亮光照得一切都若隱若現。
秦般若抬眸道:“時候不早了,師兄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宗垣沒有說話,垂著眸似乎愣住了。
秦般若順著他的視線落下去,只見衾衣的前襟溼了大半,露出一片纖細的鎖骨和白皙豐滿的乳肉......
還有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冷冽雪香的乳甜羶香......
秦般若心下一跳,抬手掩住那裡,再次對上他的眼睛。
男人仍舊半垂著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翻湧不息的情緒。
秦般若有些心虛,小聲叫他:“師兄?”
宗垣低低應了聲,終於抬眸看向她,聲音如同含了一層沙,又啞又暗:“要我幫忙嗎?”
秦般若心頭一跳,身下跟著酥軟了下去,抬眸望著他啞聲道:“師兄還要娶妻的,這樣不好。”
話說出口,女人才意識到這句裡有多少濃酸和委屈。
她咬了咬唇,乾脆徹底閉上了嘴。
宗垣靜靜地對上她的視線,喉嚨上下滾了幾個來回,方才輕輕反問道:“所以要跟我撇清關係了?”
秦般若知道那天說的都被他聽到了,重新抬眸看向宗垣,目中生出幾分倔強來:“我欠師兄良多,哪裡撇得乾淨?”
宗垣蹲在地上靜靜看著她,目中如冰水春融,一片溫和。
秦般若卻忍不住又想哭了,偏開頭避開他的目光。
宗垣抬手掰過她的臉頰,一臉認真地望著她道:“安陽,我想娶你。”
秦般若一呆,愣愣地轉回頭來,對上他的眼睛怔得更狠了。
清亮如許,恍若故人。
女人怔怔望著他,一下一下的心跳恍惚之間似是帶她重回了情竇初開的那年。
她垂了垂眸子,嗓音微啞道:“師兄說笑了。”
宗垣並不意外她的答案,神色不見絲毫尷尬,反而繼續道:“我沒在說笑。”
秦般若睫毛微顫,不敢看他的眼睛,始終垂著頭道:“我還懷著別人的孩子,怎麼能嫁給你?”
宗垣點點頭:“那可以等你生完孩子,再成親。”
秦般若:......
他故意的!
秦般若被他氣得胸口發悶,仰頭瞪向他:“你傻嗎?我當了老皇帝十幾年的妃子,如今,如今又成了小九的皇后......小九的性子,我最為了解。”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到最後,女人雙眼通紅,死死咬著唇。
宗垣沉默地給她擦了擦眼角,聲音卻始終溫柔:“聽起來,只有我是一介草民,無權無勢。安陽介意嗎?”
秦般若:......
秦般若氣死了,一掌拍開他的手,怒道:“師兄,我不想再連累你。”
“當日孫不為的事情,我不想發生在你的身上。”
女人的力道很大,一巴掌直接拍紅了宗垣的手背。宗垣盯著那一處紅痕,卻忍不住輕笑出聲:“從始至終,安陽都沒有說不喜歡我。”
秦般若一呆。
宗垣目光清亮地看著她:“安陽,你若說不喜歡我,那我以後就恪守師兄的界限。可是你沒有說......”
秦般若張了張嘴,就要開口,被宗垣抬手抵在唇中,輕噓了聲:“現在晚了。”
宗垣將她所有的情緒盡收眼底,神色不見絲毫強勢,卻帶著付諸一切的認真:“那麼,我就預設你並非是因為不喜歡我,才拒絕我。”
“而是因為擔心我......才拒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