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這個孩子不能留。
秦般若一身正紅華貴禕衣, 鳳冠珠翠,儀態端方,如同暗夜之中靜靜燃燒的紅蓮業火。可她的步伐卻從容沉穩, 不見絲毫凜冽與怒火,面龐在燈火下顯得白皙如玉,而黑漆漆的眸子卻平靜得如同深不可測的古井。
晏衍站起身來,幾步走到女人面前握住她的手, 眉眼溫柔地輕聲道:“怎麼過來這裡了?”
秦般若橫了他一眼, 偏頭看了眼地上已然死去多時的弓蒙, 慢慢轉頭看向拓跋朵兒,眉眼間溢位些許譏諷,冷嘲道:“羊刃駕殺的鳳命?”
女人最恨拿著命理來說事,咬著牙一字一頓道:“暗廬,給本宮找出來!”
話音落下, 北周使臣的瞳孔一縮,不過面上卻始終鎮定不見絲毫驚慌。
晏衍垂眸看向秦般若, 女人眼角微紅,眸色發亮,顯然氣到了極致。他緊了緊她的手指,柔聲道:“氣大傷身, 彆氣壞了身子......”
話還沒說完, 秦般若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偏開頭有意無意地掃了眼那強自支撐的北周公主,淡聲道:“我大雍為了天下百姓不願再生戰事, 可若是北周並無和談之意,那這場戰事......我大雍奉陪到底!”
北周使臣眸色一縮,臉上立時堆砌起僵硬而刻意的笑容, 上前解釋道:“您誤會了,北周帶著足夠的誠意......”
話音未落,“噌”地一聲極其刺耳的銳鳴炸響。
一道雪亮的冰冷劍光毫無預兆地從陰影之中暴起,眾人只覺眼前白光一閃,一個微小的、金黃色的物體,伴隨著一聲幾乎細不可聞的裂響,從眾人頭頂上方一根雕龍畫鳳的巨大梁柱上直直墜落。
“啪嗒!”
不偏不倚,那東西恰好摔落在北周使臣面前那華貴的地毯上,距離他伸出的腳尖僅有寸許距離!
那是一隻蜘蛛。
一隻通體呈現詭異金黃色的蜘蛛。
小半個拳頭的大小,如今已然被平整地斬成兩截,斷裂處流淌出一股淡金色、甜膩腥氣的液體,緩緩浸透了地毯。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的頭皮瞬間炸裂,冷汗跟著浸透了後背。
那是......毒物?
還沒等眾人想明白,就在蜘蛛落地的同一時間,那柄雪亮的長劍已經如影隨形地懸停在北周使臣的咽喉之前。
劍尖距離他那因極度驚駭而上下劇烈滾動的喉結,不足一寸。
秦般若冷冷的目光掃過那隻尚在微微抽搐的毒蛛,又一點點挪移到北周使臣的臉上,嘴角勾起一絲近乎無情的譏誚:“誠意?”
“北周的好意,我大雍收下了。”
“只是不知我大雍的回禮,北周能否收得下?”
冷冽的嗓音配著森寒的劍光,將北周使臣的臉色照得慘白扭曲,也將蒙在眾人臉上的那層虛偽面紗徹底撕了下來。
戰事,一觸即發。
北周使臣嘴角幾乎僵硬地抽了抽,聲音飄忽道:“請問貴人,這蜘蛛是怎麼回事?又同我們北周甚麼關係?您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外臣,外臣......百喙難辯,百死難辭其咎......”
秦般若冷笑一聲:“冤枉?”
“脂金蛛,吐出的汁液無色無味,可卻能叫人在一炷香的時間猝死暴斃,還查不出任何痕跡來。”
“你若說冤枉,逍遙王和弓將軍的屍身是不是更得喊冤?!!”
女人說到最後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滔天的殺意清晰地撞在了每個人的耳膜之上。
北周外臣終於慌了,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喃喃道:“這這這......外臣實在不知。”說著他猛地回頭看向還在愣怔之中的北周公主,哭叫一聲道:“公主殿下,難道是您?”
“老臣方才不是已經同您說了嗎?逍遙王年少英才,不比大雍皇帝差了多少!您剛才明明也應下了,怎麼......怎麼又......又做下這等......這等毀邦亂誼的蠢事?”
拓跋朵兒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半秒鐘,霎時明白了甚麼。她的嘴唇顫了兩顫,幾乎從喉嚨深處尖聲道:“是!是本公主做得又如何?這麼些年,若非本公主步步為營,如何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如今終於能得償所願了,本公主又豈能嫁給一個閒散王爺,本公主既然要和親,自然要嫁給世間最尊貴的帝王!!”
“成王敗寇!今日既然被你們發現了,不過一死也就罷了!”
話音落下,女人從袖中掏出匕首,照著自己的胸腔就狠狠刺去。
“暗廬!!”秦般若瞳孔一縮,尖聲道。
不用秦般若出聲,暗廬手中長劍已經一蕩,可是還不等將匕首挑開,那北周使臣哭喊著身子一撞就撲了過去:“公主!公主你別做傻事呀!!!”
話音落下,噗嗤一聲,那匕首赫然插進了北周公主的胸口。
秦般若眼前一黑,晏衍溫熱的掌心擋了過去,聲音低啞道:“這樣血腥的場面,阿宓別看了。”
晏衍不說話還好,秦般若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濃重的血腥味一齊湧入鼻腔,女人重重推開晏衍,偏頭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皇帝眸色一深,掌心撫在女人身後,輕輕順了順脊背:“我扶著阿宓去後殿休息會兒吧。”
秦般若不知為何突然難受得厲害,可是這裡卻離不得皇帝,搖頭道:“本宮自己回去,皇帝在這......”
話沒說完,晏衍已然連扶帶抱地攬著人往外走去,低聲道:“若到了如今局面還要朕在場,那要那些大臣做甚麼?”
陳奮當先起身,跪地道:“恭送陛下,皇后!”
夜色催更,秦般若平躺在帳中,睡得昏沉。
殿外,晏衍垂眸看著底下跪著的兩人。
一個是太醫令傅長生,還有一個......正是他的師兄無應生。
剛剛找到無應生,就被龍隱衛恭恭敬敬地送進宮來。
結果一來,就撞見這樣的事。
前頭逍遙王的屍身,正是無應生驗的。
也是他,意識到了脂金蛛的存在。
晏衍視線碰上無應生,老神醫滴水不漏地將話圓了過去,等晏衍點了秦般若昏睡xue之後,方才退到外間緩緩道:“皇后確實有孕了。”
晏衍聲音聽不出甚麼喜色,平靜道:“皇后之前身子傷過了,原本不該有孕,是因著甚麼有的孕?”
無應生回得乾脆利落:“蠱。若是老夫所料不錯,皇后中的......應該是苗疆的小聖蠱。”
“完全狀態的小聖蠱得長生都不是問題,更何況修復一些身體的寒症?”
晏衍眸中終於生出三分喜色,七分怔惘,可也不過片刻功夫:“所以,皇后的身體......好了是嗎?”
無應生點點頭:“好是好了,可是......這個孩子不能留。”
晏衍瞳孔一縮,冷聲道:“為甚麼?”
無應生道:“小聖蠱寄居心臟,以愛為食。可隨著皇后腹中的子嗣漸長,皇后對胎兒的愛意漸濃,那小聖蠱就會隨著血液流入胎兒體內,到了那個時候,皇后......也就成了那胎兒的養料。”
不止晏衍臉色驟變,旁邊傅長生嚇得更是不清,連聲道:“師......師兄,你確定嗎?”
無應生偏頭看向他:“聽說如今的苗疆酋長是仡樓朔?你可以尋些上了年紀的苗人問問,他們應該都記得清楚。七個月的時間,那樣漂亮的姑娘就被耗得血氣全無......最終不及足月,他的母親就撐不住死了。”
“當年還是我親手剖的腹,將他取出來的。”
無應生說到這裡,搖了搖頭,看著皇帝嘆了口氣道:“凡是逆天之物,大都有格外突出的弊端。陛下,若要做決定,還是早做為好。”
皇帝身子僵了不過一瞬,閉了閉眼,冷聲道:“朕知道了。”
傅長生眸光一顫,一時有些不忍:“陛下?”
晏衍直接轉身朝著內殿走去,聲音卻沉得厲害:“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晏衍立在原地站了許久,方才沉聲道:“暗廬。”
暗廬聞聲現身。
晏衍背對著他,聲音啞得厲害:“去查。”
“是。”
夜風蕩過,晏衍終於抬步回到內殿,坐在床前瞧了女人許久,俯身將頭埋在女人腹部,眸色深沉一片,也冰冷一片。
他這一生殺孽過重,沒有子嗣便沒有子嗣罷。
只要母后在他身邊就好。
他只要她一個人。
秦般若醒過來的很快,感受到男人的情緒不佳,愣了一下,抬手撫到男人頭頂:“小九......”
晏衍動作僵了一瞬,不過下一秒就用頭蹭了蹭女人掌心,抬頭望過去,啞聲道:“母后醒了?”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望著他難得的溫柔道:“還在為前頭的事煩心?”
晏衍沒有辯解,甚麼話也沒說,換了個姿勢將人連被衾一起抱在懷裡,聲音悶悶道:“母后嚇到兒子了。”
秦般若心下酥軟,跟著翻了個身,抬手摸上他那有些猩紅的眼角,柔聲道:“哭了?”
晏衍神色一僵,將頭埋在女人脖頸,悶聲道:“沒有。”
秦般若揩過他眼角溼潤,溫聲道:“是出甚麼事了嗎?”
晏衍抬起頭來望著她,幽幽道:“徐長生說您近期操勞過度,好不容易將養好的身體又差了些。母后,咱們去行宮住一段時間吧。”
秦般若頓時卸下所有的懷疑,也覺得自己身體最近沉得很,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話音落下,晏衍俯身堵住女人嘴唇,將所有的聲音一起吞入口中。
金帳之下影影綽綽,呼吸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