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你還會再回來的。
晏衍走了, 朝中政事一應交到了秦般若手上。有陳奮在一側支應,倒也漸漸熟稔起來,只是整日裡忙得腳不沾地, 往往回到寢殿已然過了子時,第二日不過卯時就又昏沉著起身,周旋朝政,處理物資。
如此半個多月過去, 終於傳來第一個好訊息。
西北守住了。
在晏衍到達寧臺關之前, 守住了。
北周連攻十二日三十三場戰役, 死傷數萬,整個關口血流成河。
可終究守住了。
晏衍趕到之後很快開始了反擊戰,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收復了孝洲關、州密關,直逼陽峽關隘口。
士氣高漲,軍心大振。
秦般若聽完訊息, 甚麼話也沒說,只是長長吐了口氣, 以極為平靜的語調高聲道:“陛下英勇。”
底下一群人跟著喜極而泣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般若輕輕擦了擦眼角,沒有在勝利的情緒中持續太久,就將目光放到了西南。
江南道的援軍雖然到得及時,也挽救了當時的危機。但是在不到一個月的時候, 軍中出現了大批次的水土不服, 痢疾嚴重,即便秦般若已然派了諸多太醫前去,如今仍未得到緩解。
倘若再繼續下去, 怕是南詔那些人還沒打過來,西南就徹底敗了。
秦般若擰了擰眉:“西南那邊,今日可有情報?”
話音落下, 陳奮捧著八百里的加急文書出列,沉聲道:“娘娘,西南......怕是疫病。”
秦般若臉色一寒,接過文書快速看了起來。西南一帶病疫流行,已然從軍中氾濫至了利州周邊。
街頭巷尾,關門閉戶,甚至已然有大批百姓死去,比軍中蔓延的還要厲害。
疫病來得毫無徵兆,太醫束手無策反而越來越嚴重,西南王猜測......是南詔那邊刻意為之。自軍中發生痢疾起,南詔那邊突然收兵,於城外只圍不攻,到如今已然僵持近一個月了。
分明是等著他們不攻自破。
秦般若沉著臉招周德順附耳過來,簡單吩咐了兩句。周德順應了聲,垂首退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偏頭看向陳奮:“陳大人怎麼看?”
陳奮面色難看的厲害:“未必沒有這個可能。南詔那邊歪門邪道不少,若真是如此......只怕西南危矣。”
秦般若對上他的眼神,目光多了幾分凜然:“若真是疫病,就有傳染的可能,怎麼會只傳染我方將士,而對方卻毫髮無損呢?”
“若真是南詔人傳播出來的,那他們手中必然有解藥,叫牧左不惜一切代價找出解藥。”
這話說得已然十分明白了,陳奮垂首應道:“是。”
這樣明白的道理,陳奮未必沒有想到。千里之外的西南王也未必沒有想到。
或許,已經付諸行動了。
只是這些於官場之中混跡多年的老狐貍,在行動的同時,順其自然地到秦般若面前過明路罷了。
畢竟將來若是東窗事發,上頭總有人蓋了章的。
利州是西南門戶,失不得。
他們擔心功成之後鳥盡弓藏,她就給他們明明白白的保障。
相比西南,東北那邊戰事打得是風生水起。
裴門作為先太子一脈的門生,卻能在皇帝當政這一年的時間裡安安穩穩活到如今。
果真無愧於陳奮的那句評價。
狡如狐,猛如虎。
裴門領精兵不過十三萬,卻同三族近二十萬人打得有來有回,甚至還隱隱處於上風。
堪為大雍第一勇將。
如今兩軍僵持不下,但天氣馬上轉冷,室韋、靺鞨、高句驪應該不會再耗著了。入冬之前,怕是有硬仗要打了。
秦般若又同眾人商量了許久,直到午膳的時候,方才商定好下一步的計劃。
一眾大臣回去安排,周德順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人來了?”
“是。”
仡樓朔來得很慢,臉上似乎還殘留著被打擾的興致,瞧見秦般若的第一句話就是:“皇后娘娘,如今已近午時,您叫臣來是準備賜膳嗎?”
周德順撩起眼皮道:“放肆!”
秦般若抬了抬手:“那就傳膳吧。”
一邊吩咐著,一邊道:“聽說你自從來了長安,還沒離開過雀樓。”
少年眼風掃過一道又一道的托盤,隨意道:“沒辦法,長安的美食到底比山上好吃多了。”
秦般若慢慢起身,緩步朝著少年走去:“哦?那你之前在山上都吃甚麼?”
說話間的功夫,仡樓朔已然打量完了所有的膳食,黑漆漆的眼珠慢慢抬起撩向秦般若,語氣淡淡道,“蟲子,蛇,鼠,蠍子......唔,有甚麼吃甚麼。”
秦般若認真地看了他幾秒鐘,目中生出幾分憐惜:“聽說你從三歲起,就被送上奉山侍奉苗疆祭司。”
仡樓朔應得坦然。
秦般若望著他繼續道:“前些日子苗疆祭司不小心失足墜下山崖,你到山下報訊,偏巧撞上了苗疆新任酋長的遴選賽會。如此才一舉奪魁,成了苗疆史上最年輕的酋長。”
仡樓朔笑眯眯地瞧了她一眼,也不等她說話直接坐在下首位置上:“娘娘調查的不錯,約莫就是這樣。”
周德順面色難看,壓著嗓子委婉提醒:“酋長大人,娘娘還沒有賜座呢。”
仡樓朔哦了聲,像模像樣地就要起身。秦般若擺了擺手:“不必,坐下吧。”
仡樓朔屁股都沒抬起來又直接坐了下去。
秦般若將殿中人都打發了,隨後從從容容地坐下:“是你殺的苗疆祭司?”
仡樓朔歪著頭,望著她笑了下,黑漆漆的眸中現出流光來,嗓音清脆好聽:“娘娘有證據?”
秦般若對上他的目光,輕輕笑了下,不再說話,而是指著靠近少年的一道甜點道:“嚐嚐。”
仡樓朔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就夾入口中,瞬間眯起眼睛讚歎道:“好甜!”
少年模樣俊俏,眼睛眯起的瞬間如同偷得了腥的貓兒,又乖巧又漂亮。秦般若勾了勾唇:“天下美食盡數匯於長安,長安美食之精又盡數匯於宮中。比之燕雀樓的如何?”
仡樓朔兩口吞入腹中,又撿起一塊吃下,方才道:“自然是比那裡的要好。”
秦般若勾了勾唇,只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大多時候靜靜看著少年吃,偶爾細聲細語地給他講解這道菜的做法。大半個時辰的功夫,少年一個人幾乎將滿桌子都吃完了,隨後坦然自若地擦了擦嘴,看向秦般若:“娘娘召臣進宮,不知是要做甚麼?”
秦般若:“西南之事,你聽說了吧?”
仡樓朔長長的哦了一聲,恍然道:“略有耳聞。都說那邊如今疫病氾濫,怕是不用南詔人打過來,人就要死絕了。”
秦般若望著他道:“若是西南門戶失守,緊跟著遭殃的就是苗疆一帶了。”
仡樓朔再一次哦出聲來,不過說到最後卻話音一轉,嘆道:“那苗疆怕是也得跟著死絕了。”
秦般若眸光一頓,霎時明白了這個少年對那裡約莫是毫無感情,於是直接開門見山道:“可本宮不能眼瞅著這樣的局面發生。”
仡樓朔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秦般若目光深深地看著他:“本宮懷疑那裡的疫病並非尋常疫病,而是蠱毒一類引起的。所以,本宮要你去瞧瞧,並盡力挽救局勢。”
仡樓朔聽完之後沉默了兩秒,擰著眉道:“可以不去嗎?”
秦般若溫和提醒:“不去就是抗旨。”
仡樓朔接著她的話道:“抗旨就要殺頭,對嗎?”
秦般若抿著唇,滿臉肅然:“所以,你為甚麼不去呢?”
仡樓朔將身子懶懶靠在椅背上,坦然道:“一個不注意就得死在那裡,臣還沒有活夠,又為甚麼要去那個地方受罪?”
秦般若愣了一下,忍不住輕笑一聲:“本宮許久沒見過你這樣直接的人。”說到這裡,話音一轉,語氣變得幽森起來,“難道你不怕本宮現在就殺了你嗎?”
與此同時,暗廬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劍尖已然對準了少年後心。
仡樓朔紋絲不動地靠坐在椅背上,信誓旦旦道:“娘娘不會殺我。”
秦般若呵了聲,斂去方才的和顏悅色,沉聲道:“一個藐視皇權的臣子,本宮留著又有甚麼用呢?”
“本宮確實需要你。但本宮......並非只有你這一個選擇。”
“仡樓朔,本宮憐惜你年幼的遭遇,所以才想儘可能溫和地同你商量。但你若真以為本宮是在同你商量,那你就想錯了。這件事,你能做,你就去做;你若是去了之後做不了甚麼,本宮也不會罰你。可你如此浪蕩藐視君權,本宮......就必須殺你。”
仡樓朔對上她幽沉沉的眼睛,默了半秒鐘,站起身擺手嘆道:“行行行,我去!娘娘說的,若是我去了幫不上甚麼忙,您也不會罰我。”
秦般若坐在原地,安靜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你若是解不了西南之患,也就別回來了。”
仡樓朔:......
“不是,您怎麼說話不算數?”
秦般若呵了聲:“你若是一早答應,本宮也不會如此為難你。”
仡樓朔咬了咬牙,轉身朝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道:“就知道這頓飯沒那麼好吃,折騰這麼半天,合著是一頓斷頭飯。”
直到走出殿門前,忽然回過頭來問她:“娘娘不怕我一走了之?”
秦般若靜靜瞧了他片刻,忽然唇角拉出一絲隱秘的微笑:“不會。”
“你還會再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