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既然母后不怕,又何必躲……
長風入夜, 賬簾忽然晃動起來,那道破開的縫隙越撕越大,又倏然合攏。
隔著薄薄一層輕帳, 兩個人一動不動,彼此凝視。
秦般若身上汗溼一片,渾身顫得不成樣子,可是目光卻如同淬了火一般, 燒得極旺。
月光清白, 皇帝眸色卻漆黑, 就像一淵深海無涯,一眼看不到底。
“鬆開。”秦般若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冷漠。
皇帝指節一點一點鬆開,撩開帳子坐了下去:“母后為甚麼要走?”
秦般若披頭散髮地坐在帳中,冷眼瞧著他呵了聲:“皇帝應該知道理由。”
皇帝沒有說話, 慢慢抬起手來似乎想要碰觸女人臉頰,可是不等碰到, 秦般若往後躲了過去。皇帝笑了笑,柔聲道:“母后不要誤會,您這個人皮面具時間久了,對面板不好。兒子給您摘下來。”
說著, 皇帝再次碰了過去。
秦般若強忍著沒有躲開, 可是強逼著自己冷聲重複:“皇帝到底是如何看哀家的?”
晏衍慢慢摸上她的耳下,找到面具邊緣,柔柔搓弄了片刻方才慢慢揭開, 動作輕柔細膩,似乎生怕弄疼了人一樣:“自然是尊之,重之, 愛之,敬之。”
男人低柔的說話聲,連同面具被撕下的簌簌聲,在整個空間達成了一種奇妙的詭異與和諧。
底下的那張臉早已經慘白一片,是許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無力,嘴唇同樣白得厲害,只有眼角洇出些許的紅潤,瞧著還有幾分生色。
晏衍嘆息地望著女人,目中露出許多的憐意:“母后何必這樣折磨自己呢?”
“您要甚麼,兒子就給您甚麼。”
“您若是不想在長安待著,揚州、南京、洛陽,隨便您在哪裡都好。”
“只要您開心,兒子怎麼樣都可以。”
“可為甚麼一定要走呢?”
皇帝說到最後,聲音陡然變得沙啞陰厲起來,“還同那個像極了張貫之的琴師離開,母后就這樣喜愛張貫之嗎?”
“一個湛讓不夠,再來一個琴師。”
“母后,您都要成他張貫之的集錦寶師了。”
這句話的嘲弄意味十足,秦般若臉上又羞又怒,當即抬手甩了一巴掌過去:“放肆!”
那一聲沒有響起,被皇帝穩穩攥住手腕。
“兒子是放肆了,可母后......您做的,又能叫兒子敬重嗎?”
秦般若氣得臉色通紅,惡狠狠看著他:“那皇帝給哀家下蠱是甚麼意思?”
“當初到了揚州卻避而不見又是甚麼意思?”
“皇帝若是不想哀家活命,當初又何必多此一舉,在西山救下哀家性命。”
晏衍霎時沉默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鬆了許多。
秦般若一把扯回手腕,雙眸通紅地看著他:“說話!”
晏衍垂了垂眸子,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又慢慢哦了聲:“蠱毒之事,兒子瞞著母后確實不該。只是,兒子對母后之心,天地可鑑。”
“母后又何必這樣猜度兒子?”
“兒子就算自己死了,也不會傷母后分毫的。”
男人說到最後,語氣低緩,目光坦誠灼熱,叫秦般若瞬間想到那晚。
濁息在側,滾燙如潮。
可她緊咬著唇,一個字不敢說出口。
父死子繼,自古以來在這皇室之中從不少見。
只要他沒有戳穿,她就不能戳穿。
不能。
秦般若病了閉眼,幾乎不能再同他對視了。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轟然意識到記憶裡的少年已經徹底成長為一個男人。
這個混賬......
秦般若再想不下去,也坐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甩袖就要離開,卻又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腕,低聲道:“母后,你要去哪裡?”
秦般若深吸了口氣,這樣離開確實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她閉了閉眼,重新轉過身來,問他:“宗垣呢?”
晏衍仍舊坐在床頭,自下而上地望著秦般若,昏暗的燈光落到男人臉上顯得陰翳不清。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頭髮毛。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輕笑了聲:“母后這樣關心他?是不是全天下任何一個像極了張貫之的人,都能得到母后這樣的垂憐?”
秦般若氣得臉都白了:“晏九,你還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晏衍哦了聲:“母后生氣了?好,那朕不問這個了。”
“換一個。”
男人語氣輕飄飄的,可秦般若卻覺得這個兒子帶給自己越來越沉的危險。
晏衍望著她,一字一頓道:“相識不過數日,那人在明知母后身份的情況下,還要帶您離開。母后,應下了他甚麼?”
提到這個,秦般若就恨得眼都紅了:“好,那哀家也問你。”
“你我相互扶持數年,你又是為甚麼給哀家下蠱?”
“你知道哀家得知此事之後,是何等心情嗎?”
“哀家本想找你詢問,可你呢......來了揚州之後,每日裡避而不見,到了晚上......”
說到這裡,女人頓了頓,恨聲道:“你到底將哀家當作了甚麼?”
“你說待哀家尊之,重之,敬之,愛之。”
“晏九,這就是你的尊重敬愛嗎?”
秦般若雙眼通紅,一片水霧狠狠盯著他,欲掉不掉。
晏衍瞬間又沉默了。
秦般若抬手再次打他一巴掌:“你說話啊!為甚麼又不說話了?”
“他們說是血蠱。你告訴哀家,你在哀家身上下的到底是甚麼?”
晏衍聞聲一頓,抬眸認真看著她搖頭:“不是血蠱。”
“是雙生蠱。”
秦般若自從知道自己中蠱以來,明裡暗裡都查了許多蠱毒之事。不過卻從未聽過這麼一個蠱蟲,想來毒娘子所言不假,該是他們苗疆的甚麼禁蠱。
不管是甚麼蠱毒,皇帝如今終於承認了。
眼淚終於順著眼角落下,秦般若整個人幾乎要崩潰了。這麼長時間以來,她心裡都堵著那一口氣,即便所有證據都指向了皇帝,可最終結果沒出來,她始終不願意相信真的是皇帝。
如今男人承認了,秦般若那口氣一瞬間就散掉了,抬手狠狠甩開他,退後兩步,哭著哭著就笑出聲來:“好啊,皇帝承認了?”
“你給哀家下蠱?”
“你當真給哀家下蠱!”
“好啊,哀家這些年來所有的信任和感情,全當作餵了狗。”
她猩紅著眼看著他:“從此往後,哀家與皇帝之間再沒甚麼母子情誼可講了......”
話還沒有說話,晏衍終於開口了,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雙生蠱,同生共死。”
“母后活著,兒子也活著。”
“母后死了,兒子也跟著一起陪葬。”
秦般若瞬間呆在了原地,腦子裡嗡嗡一片,只覺得聽錯了甚麼。
晏衍慢慢鬆開人,起身走到殿中圓桌,一把抓過一汝窯青瓷盞,手下一個用力。
茶盞碎裂成渣,男人掌心也跟著被殘渣刺出鮮血。
可秦般若卻瞬間看向了她自己的掌心,甚麼傷口也沒有,但是無端疼得很。
晏衍慢慢鬆開所有碎屑,一步一步重新朝著秦般若走去,目中不見了方才的陰翳和瘋魔,只剩下純然的乖巧和真誠:“母后從來不信兒子,如今可願意信兒子了?”
秦般若仍有些呆滯地看著他。
他在說甚麼?
甚麼雙生蠱,甚麼同生共死?
甚麼她活著,他也活著;她死,他也死。
秦般若眨了眨眼,只覺得頭腦發沉,滿腹心思卻動也不動了。
最終只剩下一個念頭了。
所以,他不只是給她下了蠱。
他給自己也下了蠱?
他將自己的命,全都繫於她一身?
他為甚麼會這樣做?
向她證明,讓她相信......
他永遠不會傷害她?
自從慧訥和尚的批言出來之後,那根若有若無的利刺就暗暗地卡在了兩個人中間。
她每一次都說她沒有心思,也說她相信他不會傷害她。
可是,到底真的相信與否?
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他為了讓她徹底相信,就做了如此的決定嗎?
秦般若怔怔望著他,先前所有的憤怒似乎一下子就失了準頭,憑空潰散。
晏衍就這樣持著一手鮮血,眉眼溫和反問她:“這樣,母后還要再懷疑兒子嗎?”
秦般若嘴唇動了動,一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呆了許久方才啞然出聲:“為甚麼?”
晏衍衝著她笑了下,緩步朝前更近了一步:“母后猜不出來嗎?”
秦般若一連後退幾步,直到跌到身後高几之上,方才穩住身形停下,慌忙轉過身去:“時候不早了,哀家要休息了。”
晏衍望了她許久,也不再逼問,轉身離去。
一整晚,秦般若翻來覆去不知該如何對待她這個養子。可皇帝卻像個沒事人一樣行事如常,面上瞧不出半分異樣。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他既然當甚麼都沒發生,那她也就當甚麼沒發生。
可……就在皇帝扶她出門的時候,整個人瞬間就僵了。
男人體溫很高,只是搭在手背上就好似落入了一片燎原之中。明明之前已經牽了千萬次,可是如今卻生生變了味道。
莫名的滾燙難耐。
秦般若下意識地躲開,喉嚨甚至有些乾澀:“這些事以後叫菱白就好了。”
皇帝瞧著她幽幽道:“母后怕甚麼?”
秦般若呵了聲,色厲內荏道:“哀家能怕甚麼?”
皇帝哦了一聲,俯身抓起女人左手重新覆在他的手背上,細白滑潤,觸手溫涼,如同握住一泓靜止的月光。
他穩穩地按住了女人慾要抬起的手背,方才抬頭看向秦般若,似笑非笑道:“既然母后不怕,又何必躲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