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我瞧著她殺人挺利索的,……
秦般若呆了半秒鐘, 叫他:“万俟生!”
再沒有任何人出現。
滿地屍體,滿地鮮血。
整個天地安靜地似乎只剩下風雨的聲音。
天也就像漏了一個洞似的,銀河水倒灌入大地, 嘩啦啦地始終不停。
她瞧著瞧著,眼中陡然生出幾分茫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無論她看到幾次,都會生出一種生命的荒誕和脆弱。
後宮裡的殺戮從來都是綿裡藏針, 殺人不見血的。
第一次直面這種殺戮, 還是去年秋獮時候。老皇帝信了老和尚的批言, 要徹底滅了她和小九。
那個時候,她和小九還是在同一個陣營。
他死死護著她,帶她跳崖求生,又揹著高燒的她冒險下山,歷經了生死和磨難。
那時候, 她覺得她若是不死,小九若是不死......
那他們一定會是最和諧默契、最休慼相關、最生死與共的皇帝與太后。
可是半路一道批言下來, 將她炸得五雷轟頂。
她不知道她同小九之間的感情和信任,能走多久。於是她走了。
可是終究沒有走成。
沒走成,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過活也罷。
吃穿不愁,再養幾個面首。
他安心, 她也安心。
可到底一切終究都變了。
秦般若望著簷下流注不斷的細雨:覆水難收, 當是如此了。
第二次,皇宮內亂。
小九要殺老和尚,要殺湛讓, 還要殺張貫之。
一箭三雕,血流成河。
第三次,伏龍山設伏。
四方勢力, 亂成了一團。
第四次,繪春叛變,西山......
張貫之在她眼前,死去。
秦般若閉了閉眼,俯身撿起一把長劍拿在手裡,翻身上馬朝著衢州而去。
風雨如斜,秦般若渾身早已經溼透了,可她沒有感知一般,越行越遠。
“駕!”
她不能再看著宗垣死了。
*** ***
“錚”地一聲,刀劍相碰,風捲如雲。
皇帝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靜靜瞧著身前攔下的暗衛,以及鋒芒畢露的琴師。
“知道傷了朕,甚麼罪名嗎?”晏衍眼中一片平靜,淡聲道。
話音落下,一寸長的傷口漸漸顯露出來,鮮血慢慢流下來。
劍氣如刀,已然傷了男人的側臉。
晏衍抬手撚過側臉那一處鮮血,垂眸瞧了瞧:“好劍法。”
宗垣抬眼看了眼身前的暗衛,慢慢撤回手,淡淡道:“陛下,趕狗入窮巷,必遭反噬。”
“好啊,朕等著。”
晏衍慢慢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道:“押回京城,擇日處斬。”
男人說完之後,接過底下人遞過來的斗篷,眼風微掃:“這裡交給你們,朕也該去接母后了。”
“是。”
話音落下,劍光閃過。
宗垣身子一擰,倒退著從窗戶裡破了出去,停在院中:“皇帝知道我為甚麼敢一個人回來嗎?”
晏衍沒有說話,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他。
宗垣一身白衣,長身玉立,安靜地立在院中,語氣平淡地說著大逆不道的話:“不是因為宗某不能牽連朋友。而是因為,我能在任何情況下,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比如說,殺了你。”
皇帝嗤笑一聲:“是嗎?”
宗垣看著他繼續風輕雲淡道:“陛下若是肯收手,一切就都有商量的餘地。可陛下不願意收手,那就莫怪草民了。”
皇帝笑了下:“好啊,這才是真正的宗先生吧。”
話音落下,宗垣手腕微抖,長劍一震,腳下如行雲流水一般徑直朝著男人刺去。
不過還未至身前,方才出手的暗衛再次攔了下來。
一刀一劍,都是江湖上的大乘高手。
宗垣驚訝這暗衛身材矮小消瘦,一招一式之間,卻已渾圓大成。
那暗衛也驚訝這人年紀輕輕,功夫手段卻如此高超,即便在江湖之上怕也排到了前幾的位置。
兩個人越打越是心驚,餘下那些暗衛竟是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了。
晏衍立在原地沉臉瞧著,原本以為費長青出手,必然手到擒來,卻不想竟同那琴師打了個平手。
這個人......
絕對不能活著了。
就在晏衍殺意興起的剎那,那琴師的目光也跟著落了下來。
皇帝已經對江湖起了心思。
今日若是殺不得他,來日就是整個江湖的災難。
四目相對之間,嘩啦一聲,似乎有甚麼東西碎了,粉紫色煙霧散了出來。
煙雲之間,宗垣翻掌一劍朝著晏衍刺了下去,後門空虛。
費長青刀芒閃過,一刀就照著宗垣後心刺去。
可剛一動作,瞳孔一時空白,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生生死......罪,你甚麼時候......下的毒?”
生死罪,天下奇毒。
剛開始還是身體僵硬呆滯,慢慢地就會陷入精神癲狂,隨後心竭而死,如同瘋魔。
不僅是他,院中暗衛盡數一僵,手中刀劍哐當墜地。
那暗衛在雨中就地一坐,打坐逼毒。
宗垣的長劍已經逼上了晏衍,眼瞧著晏衍一動不動就要血濺當場,“刺啦”一聲,長劍相撞,激出一陣的火花。
皇帝出手擋下了。
一劍之後,又是一劍。
皇帝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並且劍法出招,同方才的黑衣人如出一轍。
宗垣一頓。
毒娘子給他的毒,他事先用過了解藥才能無事。
可為甚麼皇帝也會沒有反應?
時間不多了。
宗垣手上動作一下兇過一下,今日雨天本就不適合這生死罪的使用。
大雨如注,將黑瓦白牆澆灌得越發深沉新麗。
瞬息之間,兩個人幾乎交過了近百招。
最後一擊之下,二人砰地相撞,又各自朝後退去。
宗垣抬手擦了擦唇角鮮血,這個皇帝的功夫竟也如此厲害。
皇帝一身已經溼透,眸色暗沉地盯著他,一言不發,不知在想著甚麼。
費長青也終於緩過神來了,他看著他,聲音乾裂嘶啞:“你是鹿春秋的甚麼人?”
宗垣眸子一頓,偏頭看了過去,低聲道:“你是?”
費長青聲音變得越發凜冽:“回答我。鹿春秋是不是還活著?”
宗垣沒有說話,垂了垂眸子,腳下一點,掠上屋脊,閃身掠了出去。
費長青緊隨其後,追了出去。
暗衛:“陛下,費老追著那人去了,會不會有甚麼危險?”
皇帝擺了擺手:“不用管他。母后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這時有暗衛匆匆上前,手中握著剛收到的飛鴿傳書,跪地沉聲道:“陛下,剛傳來的訊息,太后失蹤了,追過去的所有人都死了。那苗疆酋長,也死了。”
皇帝掠過內容,右手一合,紙張盡數化為碎屑:“是誰?”
“看劍法,似乎是江湖第一劍客——万俟生。”
晏衍呵了聲,唇角冷冷勾起:“這江湖,確實該整一整了。”
*** ***
“老頭子,這個女人雖然瞧著不怎麼樣,但是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碰她的話不會扎到手吧?”
“你怎麼越老越不經事了。咱們這麼多年,經了多少人了。這女人一瞧就是富家出身,從來沒走過甚麼江湖,拿把劍就是俠女了?笑話。”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佝僂著腰上下打量著昏迷過去的女人,嘖嘖兩聲,“這個皮肉,做了餡有點兒可惜,不如......等等時候,轉手賣了吧。”
跟在旁邊的老太太沒甚麼意見:“那現在還是先扔後頭?”
老頭子點頭:“嗯,捆上手腳,堵了嘴。等個把月,就把她拎到黑市去。瞧著應該能賣不少。”
老太太邁步上前,一把抓起女人頭髮,大掌就朝著女人胸口腰腹摸去:“行。先看看身上有沒有甚麼值錢的東西。”
“呸!甚麼也沒有......”
話沒說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嘴角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來。
老太太低頭看下去,女人口中匕首自下而上盡數沒入胸口。
這一下來得又狠又快,那老頭子一時沒反應過來,瞧著那老太太叫道:“老婆子!”
秦般若一把抽出匕首,握住桌上長劍連連後退兩步。
老婆子身子一倒,被後頭那老頭子接住,卻是一句話沒說出口來,又接連吐了幾大口血沫,然後脖子一歪,就撒手死了過去。
老頭子瞬間瞪大了眼,不等他抬頭看向秦般若,噌地一聲,長劍出鞘的聲音,順著頭頂寒風就劈了下來。
老頭子將老婆子在頭上一擋,腳下迅速往後退去,雙目猩紅地看著秦般若,一句話沒說,腳下一點,五指成爪照著秦般若的脖子抓去。
這時候,那老頭子也沒功夫想為甚麼這個女人明明吃了東西,卻沒有中藥。甚至也不想抓到這個人了,他只想殺了她。
秦般若見一擊不中,知道再沒了甚麼機會,抬手將匕首照著男人臉面扔去,而後轉身就跑。那老頭子冷笑一聲,反手一握,握住了那匕首,照著女人後心刺去。
可是剛追到身後,女人猛地轉身揚起一細長黑底白花瓶,粉末登時撒了一臉。
那老頭子愣了一下,手上動作跟著慢了下來,臉上表情卻越發猙獰,艱難地上前刺去。
秦般若身子往後一跳,低聲數了兩下,那老頭子就徹底栽了下去。
這個時候,秦般若才敢吐出一口氣來。
晝夜不停,順著東邊行去,累到了極致,卻不想在這路邊碰到了家黑店。
若非毒娘子給的這瓶藥粉,她怕是徹底栽在這裡了。
想到毒娘子曾經說的百毒不侵,此次飯食之中的迷藥對她沒用,是因為體內蠱蟲的原因嗎?
秦般若抿了抿唇,握著長劍上前一步,抬手照著那老人胸口刺去,噗嗤一聲,鮮血飛濺。
一劍沒停,秦般若擔心人死不了,又連捅了兩劍。
直到鮮血從那人身下洇出,流到秦般若腳下,方才停下。
秦般若立在原地瞧了這兩人一會兒,面無表情地擦了擦臉上濺上來的鮮血,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長劍上的血,而後隨手扔到那人身上,轉身到後廂房翻了些乾糧和銀錢,拿包袱一裹就準備走了。
剛走出門口時候,冥冥中又莫名回頭瞧了眼屋子深處。
那裡......似乎有甚麼聲音。
秦般若看了半響,天色漸漸陰沉下來,時間不多了,她得趕緊走。
“砰”地一聲,秦般若一劍劈開後柴房的鎖門,抬腳踹了進去,只見距離門口三尺的位置趴著一個渾身襤褸的女人,雙手雙腳被死死捆著,嘴裡塞著麻布,脖子繫著一根麻衣編的繩子,另一頭栓在了床柱位置,瞧見秦般若的一瞬間,眼裡瞬間湧出淚水。
秦般若霎時呆住了。
*** ***
“陛下,万俟生在藥王谷出現了。”
皇帝眸光瞬間射了過去:“母后在藥王谷?”
暗衛搖了搖頭:“太后不在。順著藥王谷的那一路也都查過了,都沒有太后的身影。”
晏衍靜在原地頓了半響,看向那暗衛:“她沒有同那万俟生一起?”
暗衛低聲道:“如今看來,應該沒有。”
晏衍面色有些古怪,立在原地想了許久,低喃道:“不應該啊。”
暗衛抬頭覷了覷皇帝,小心道:“也許是那個万俟生......厭惡女人。”
皇帝一愣。
暗衛點頭:“據說万俟生鮮少出門,性子孤僻。三米之內,有他沒女人,有女人就沒他。”
“噗嗤”一聲,翠玉簾珠在男人掌心盡數化為了粉末,宗垣臉色鐵青地望了過去:“万俟生,你能不能改改你的臭毛病!”
万俟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重新低下頭去。
宗垣從來沒有這樣喜怒形於色上,如今雖然按捺著性子,可是語氣已然帶了幾分沉怒:“你答應我護她去梵淨山的。”
“哦,只是答應了你前面那句。”万俟生抱劍而立,毫無愧色道,“並且......”
“我瞧著她殺人挺利索的,不需要我怎麼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