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不建議你招惹這個人。
如此一連過了數日, 秦般若再貪戀這樣平凡的日子,也該準備離開了。
出宮數月,也該回去看看小九了。
他鬧脾氣, 她身為母后總得縱著些。
可還沒等她吩咐下去,當天下午秦般若就突然昏了過去。
暗衛八百里加急去了信,皇帝甚麼話沒說,只是垂首安排完政事, 當晚就秘密出了宮。
*** ***
揚州別院, 燈火通明, 整個揚州城的大夫都被叫了過去。
烏壓壓的人立滿了院子,來往匆匆,神色低沉。
“如何了?”
“人與天地相參,與日月相應。季節轉換的時候,本就容易溼氣留滯, 再加之貴人身體虛弱,陽氣不足, 又不受南方溼地天氣,脾溼困守,進而影響了肝的疏洩。一旦肝失疏洩、氣機鬱滯,人就容易疲乏昏厥, 沒有甚麼大事。老夫給貴人煎幾副藥丸, 用不了三四天的功夫就會有所好轉。”
隔著一簾細紗,秦般若半靠在美人榻上,半闔著眼, 昏昏沉沉:又是這個說法。
十幾個揚州名醫,來來回回都是這些說法。不過是春困所致,沒甚麼大礙。可秦般若卻明顯覺得不是, 身體疲累還在其次,心口就好像有細小的齧蟲在一下一下地啃噬,又癢又痛,似乎在尋找著甚麼。
可是沒有一個人說出點道理來。
秦般若神態倦怠,擺了擺手,示意菱白將人送出去。
那大夫卻沒立時走,又道了:“雖然病情不重,卻也不能輕視。人的五臟流轉,拖久了勢必會連累其餘臟器。尤其心為君主之官,半點兒傷不得。”
秦般若搭著的眼皮一頓,手指微微動了動。
菱白慢慢撤腳退了回去。
那大夫繼續道:“心情舒暢,百病俱消。話雖然說老了,卻也是這個理。貴人還是多開懷一些的好。”
菱白看向秦般若,秦般若低低應了聲,沒有說別的甚麼。菱白瞭然地將人送了出去,那大夫領著小童回了藥堂,剛進入內堂,就見茶桌前面已經坐著一道人影了。
見這大夫回來,握著茶壺倒了一杯,水聲清鈴。
“辛苦了。”
這大夫也不同他客氣,接過茶杯仰頭灌下,又將茶杯遞了回去。男人重新又給他滿了一杯,如此反覆了三次,大夫才坐到男人對面,嘆口氣道:“不建議你招惹這個人。”
“哦?”
“府宅內外,明的暗的怕是有數百人。”那大夫望著他,神色鄭重,“這個人的身份不會簡單。”
內堂只有一扇明窗在西側,落下門簾就顯得光線晦暗。男人背對著明窗位置,清雋容顏掩藏在陰影之下,卻不見半分神態陰翳,反而越發清朗風流。
正是宗垣。
男人眉眼流轉,風流恣意:“晚了,已經招惹了。”
那大夫緊皺著眉頭:“甚麼?”
說到這裡,站起身左右來回走了兩步,一邊嘆息一邊道:“太危險了,這樣太危險了。”
“你都做了甚麼?若是做的還不多,就趕緊撤回來。”
宗垣歪頭看過去:“她都幫宗某處理了孤兒所這樣頭疼的事情,宗某又怎能不回報一二?”
“叫朋友吃虧,可不是宗某的性格。”
那大夫停住腳步,望著男人又氣又道:“你你......哎!不是我不讓你幫,只是這個女人背後的水太深了。”
“一朝不慎,怕是會粉身碎骨。”
宗垣笑了笑:“巧了不是,宗某人最愛在懸崖之上走鋼絲了。”
那大夫見他油鹽不進,氣得轉身坐下,不吭聲了。
宗垣站起身來,朝他躬身笑道:“倘若有一日陸兄也陷入沼澤之中,宗某人也會千里奔赴的。”
這話落下,那大夫徹底沒甚麼話說了,重重嘆了口氣:“那個女人,她應該是中了蠱毒一類。具體是甚麼,怕是得請毒娘子出手了。”
宗垣眸光一頓,鄭重朝他行了一大禮,面色謹慎道:“陸兄,此事不要再同任何人提起。”
大夫點點頭,又嘆了口氣,最終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人身份如此之貴,見過的名醫應當也如過江之鯽,可卻如此大肆招攬揚州名醫,顯然是完全不知自己中蠱的情況。說明比他身份更貴重的人在瞞著她,我是嫌命長了才會肆意亂說。”
宗垣眸光垂落,鴉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神色,不過抬頭時候又溫和了許多:“正字兄說得是。”
如此過了兩日,大半個揚州城都猜著秦般若的身份,日日遞帖子送府醫過來,卻仍是沒甚麼大用。秦般若不厭其煩,一律閉了門,等身體緩和了些,就起身準備走水路北上回京。白色幕籬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剛出了宅子,腳步一頓,順著一處望了過去。
只見數日不見的那琴師抱著一把七絃琴立在柳樹下,一身白衣,長身玉立。身後新柳吐芽,青蔥嫩黃之間,憑空多了些許旖旎柔色。
瞧見這些人出來,宗垣面上也沒有甚麼多餘的情緒,仍舊安安靜靜地立在原地,眼望著秦般若。
秦般若立在原地,朝人招了招手。
男人緩步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孤兒所的小童。
一個捧花,一個抱著盒子。
秦般若掃了一眼,就朝宗垣道:“怎麼在這裡站著?”
宗垣話說得也漂亮:“聽說貴人病了,宗某人託朋友尋了一株百年靈芝,不知能不能用到一二?”
說著,那小男孩連忙將抱著的那個木盒,雙手成捧的模樣,朝秦般若遞去。
秦般若上前一步,揉了揉那小孩的腦袋:“多謝有有。”
菱白知道這就是收下的意思了,上前拿過那盒子,也跟著揉了揉小孩的腦袋:“多謝小公子了。”
那小孩許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臉色騰地一下就紅了,將東西塞給菱白之後,轉身朝宗垣身後躲去。
秦般若瞧著,也忍不住低笑出聲。
宗垣扶額。
秦般若轉頭再次看向男人,目光似乎穿過幕籬落到宗垣眸底:“等多久了?”
“沒有多久。”
秦般若應了聲,提了提音量:“若下次再見,不用攔他。”
這話就是同菱白她們說的了。
菱白愣了下,重新上下打量了番琴師這張臉,心中升起幾分危險:“是。”
秦般若:“你來送我?”
宗垣抱著琴應了聲:“以琴送友。”
秦般若笑了笑,轉身朝著馬車行去:“好。”
秦般若請宗垣上了馬車,至於那兩個小孩,一併入了馬車。倒是菱白停在了車轅之上。
上了馬車,那小童才將手中鮮花送過去:“宗垣師傅說要折柳惜別,可小滿卻覺得送花更好看一些。”
秦般若笑了笑,還沒說話,那小姑娘手指翻動,並指按上秦般若手腕。
秦般若一愣,下意識喝聲道:“放......”
菱白臉色一變,聞聲撩起車簾看了過去,卻並沒有發現甚麼異常,擰了擰眉道:“主子,怎麼了?”
秦般若掩下眼中的震驚,搖了搖頭,轉頭朝著菱白平靜道:“沒事。”
菱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目光在宗垣臉上落了落,男人始終垂著眸,長琴置於膝上,錚地一撥,指尖隨意撥弄出幾聲不成調的微響。
秦般若抿著唇道:“菱白,你將小滿那鮮花編一條花環吧。”
菱白一頓:“是。”
小姑娘羞著臉將東西遞給菱白,菱白接過之後重新落下了車簾。
馬車之中一片寂靜。
秦般若慢慢將目光轉向一側,眸色漸深,男人神態幽然,姿態沉靜,不見絲毫異常。
整個人如同月色下的孤峰,孑然獨立於塵世之外。
這個人面上親和,可內裡性子卻同張貫之沒甚麼兩樣。
都是風骨清絕的心高之人。
雖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這樣一個人是鐵匠之子......卻是怎麼想都覺得怪異得很。
尤其方才那個動作......
秦般若方才慵懶的神色頓時褪了下去,雖然沒說話,但是目光冰冷地望向了他。
宗垣手下琴音不停,慢慢抬眸對上了秦般若,眸色清澈,如水徐徐,卻只有一個意思。
你信我嗎?
秦般若眸光頓了頓,這樣的人,這樣的眼睛......
不該會騙她。
秦般若眸光一軟,手下就已經被身側的小姑娘握住掌心,抬著指尖在掌心位置慢慢寫道:「你中了蠱,要解嗎?」
秦般若原本還在認真辨認那幾個字,等意識到這是甚麼之後,面色瞬間大變。
她幾乎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那個不過八九歲的女孩。
女孩面龐雖然稚嫩,可是眼睛卻老成得很,去掉了先前故意透出的稚氣,顯然這不是個少女。
而是,一個成年人裝扮而成。
不過,中蠱?
她甚麼時候中的蠱?
誰給她下的蠱?
短短一瞬之間,她幾乎將近期以來的所有人都猜疑了個遍。
最終,她慢慢將目光落到宗垣臉上。
男人十指始終覆在琴絃之上,如行雲流水一般洩出泠泠然的碎玉山泉。可眸光卻朝著她點了點,帶了許多安撫。
秦般若眸光縮了縮,重新回到那“小滿”身上。
小姑娘嘴上喜笑顏開:“那貴人姐姐能不能多留幾天,小滿捨不得貴人姐姐。”
手下卻寫道:「但我解不了,如果想解蠱,得去找我師傅。」
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就連空氣都變得凝固了幾分。
秦般若終於慢慢動作了,指尖點過茶水在案上道:「是誰?」
提到這個,那“小滿”仰了仰下頜,驕傲寫下:「梵淨山的主人。」
秦般若沉默。
“小滿”偏頭對上她無動於衷的眼神,忍不住心頭罵了聲娘。
不過又想了想,這個女人出身於京城,見識短淺不知道她師傅也正常,於是握著筆:「很厲害,如今天下最厲害的人。」
秦般若盯著這幾個字,沉默得更久了。
如今天下最厲害的人,難道不是她的小九嗎?
秦般若慢慢抬眸對上“小滿”晶亮驕傲的眼睛,抿了抿唇:罷了,誰心裡沒有一個天下最厲害的人。
不過,她到底甚麼時候中的蠱?
這一次昏厥,就是因蠱毒所致嗎?
可近期,她接觸的人無外乎是孤兒所的人?
一念至此,一張紙被放到了眼前。
是宗垣的字。
秦般若瞧見過他的字,筆逸灑脫,古逸清雄。
紙上寥寥幾行,說得卻清楚。
上次昏厥就發現她可能中了蠱,但卻不肯定。如今找來了朋友確定,但又擔心打草驚蛇,才想到以這個辦法說明。
秦般若一眼掃過,甚麼話都沒說,將手中紙張原模原樣還了回去。
這是,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