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你沒甚麼想要的嗎?
“不去!”
“一百兩!”
那琴師收拾長琴的動作停都沒停, 垂著頭道:“不去!”
宜寧公主府的管家咬牙道:“五百兩!”
那琴師動作慢了些,語氣也考慮了片刻:“不去!”
管家瞧見這人意動了,咬了咬牙繼續加價:“六百兩。”
琴師呵了聲, 收拾好七絃琴抱在懷裡:“不去!”
管家一把攔住人,瞪著男人道:“一千兩!宗公子,一千兩幾乎頂得上你十年的琴資了。宗公子,這樣的好事別人家求都求不得。你若還是不答應, 那老夫就只能請公主想別的辦法了。”
琴師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威脅我?”
“你拿甚麼威脅我?”
管家把臉一拉:“孤兒所的那些孩子......”
話沒說完, 那琴師嗤笑一聲:“我不過是看在朋友的面上照看一二, 若是照看不了的話,宗某人也不會強求。把手一甩,轉身就走了。”
管家狠狠瞪了他半響,最終咬著牙大笑出聲:“宗公子說的是甚麼話?哪裡是威脅呢?老夫是想說,你要是去給那貴人彈幾天的琴, 那些孩子我們公主府就暫且照料了。”
琴師呵了聲,眉眼流轉格外幽亮:“宗某倒是生了好奇, 那位貴客到底是何人?”
管家面色一凜:“不要胡亂打聽,進去之後好好彈你的琴就是。若是犯了那個貴人的忌諱,丟了性命,可不要怪老夫沒有提前提醒你。”
琴師微眯了眯眼睛, 看著他似在考量。
有一瞬間, 這管家莫名覺得脊背微微有些發涼。沒等他想出個甚麼來,琴師已經開口了:“成交。”
“照看好那些孩子,一日一千兩。”
那管家聽到前半句還沒笑開, 等到後半句的時候,人都傻了:“你你你怎麼不去搶?”
琴師眉眼微轉,溫聲道:“趙管家不答應也行, 宗某近日身體有些不適,怕是不能......”
那管家咬了咬牙:“好!一日一千兩!”
*** ***
琴聲響很久了,從早上直到黃昏。那琴師手上已經染了鮮血,可是仍沒有一個人喊停。
沒有人說話。
除了琴音,一切都靜悄悄的。
琴案前掛著一簾細紗帷幔,淡淡的鵝黃色,輕軟絲翼。滿屋子的人垂首而立,耷著眼皮,呼吸低沉如同睡著一般。琴案上的香爐升起嫋嫋青煙,又於半空化為雲煙,就連寂滅都安靜得很。
突然,簾下懸著的細紗被吹了起來。不知哪裡來的晚風,聲勢浩大地順著窗縫進來,卷著紗幔鋪天蓋地的往裡飄飛,露出一道頎長消瘦的白色身影,支靠在美人榻裡酣睡。
所有人一下子都動了,如同預演過一般一同將所有晃動的細紗緊緊攥住,不致發出任何響動。
可是似乎已經晚了。
美人榻裡的人發出一道輕微的嚶嚀,跟著是徐徐的嘆息:“甚麼時辰了?”
菱白上前道:“申時了。”
秦般若頓了下,掀眸看向外頭已然發昏的天色,懨懨地坐起身來:“哀家睡了這麼久。”
菱白伺候著人起身,應道:“主子難得睡得這樣好。”
秦般若沒有說話,只是側耳聽著琴音道:“停了吧。”
琴音一頓,就此停下。
秦般若掀開絲幔,目光落了過去。
那琴師仍舊一身白衣,鳳眸低斂,清雋好看,不過薄唇卻帶著些許淺白乾澀,似乎許久沒有沾水的緣故。
男人聽見動靜也沒有抬頭瞧過去,低眉垂首安分得很,雙手搭在七絃琴上,指節如玉,清白嶙峋。指腹上卻浸染了一片血跡,扎眼得很。
秦般若慢慢收回視線,偏頭看向菱白:“怎麼也不叫人停下?”
菱白連忙低下頭道:“奴婢疏忽。”
秦般若聲音緩緩:“琴師的手最是傷不得,去拿藥給人敷了。”
“是。”
昨日宜寧公主殷殷切切地留秦般若宿下,百般無果之後,連帶著那琴師送了過來。這一遭,秦般若倒沒拒絕,任由人留在了園中。
每日裡秦般若也不需要那琴師做甚麼,連交談都少得很。
一個彈琴,一個聽琴。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甚麼交集了。
如此一連在揚州停了五六天,秦般若將人叫至身前:“菱白給你的十金,被你退了回來。可是另外有甚麼想要的?”
琴師立在身前,垂首道:“揚州孤兒所原本掌孤去世之後,揚州府既沒有派人去,也沒分發錢糧。管事的人去找了,卻被轟了出去,若是揚州府再不管的話,那一百多個孩子怕是就要流落街頭了。”
秦般若早已經叫人查了他的底細。
宗垣,一個沒有來歷的江湖浪子。
一個月前到的揚州,到了之後徑直去的孤兒所,曾攔過揚州刺史的轎子,那人當時應得好好,回頭就沒了訊息。大半個月的時間,都是他出門彈琴賺些資費,供應那些孩子生活。
這事秦般若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她原本就打算要在走之前處理了的。
不過......秦般若瞧了瞧琴師:“你沒甚麼想要的嗎?”
宗垣想了想,朝她笑道:“貴人若是有空,可以去孤兒所走一遭。”
這是當真沒甚麼想要的。
秦般若望著他又呆了呆,即便已經瞧了他幾天了,可是仍舊時不時的恍惚失神。
他當真是像極了那人。
尤其在眉眼低垂的時候,比湛讓還要像他。
湛讓更多的是眉眼和輪廓之間,像他。
而他卻在身形氣質,連同那副溫和姿態都像極了他。
堪稱畫論之中的神似。
可她清楚地知道,這個人……不是她的張貫之。
秦般若垂了垂眼,應下了:“好。”
憑著這份相似,不論他說甚麼,她約莫都會應下的。
*** ***
孤兒院在最城南的位置,人煙稀少,房屋破落。一直往巷子裡行去,嘈雜聲越來越大。馬車停下時候,外頭有激動人聲傳了過來:“哎呀呀!微臣該死!微臣該死!!都是微臣疏忽,怎麼就攪擾到了您那裡去?打擾到了您休養,還讓您親自過來跑一趟,真是......”
菱白淡淡打斷道:“楊大人,是非如何,我家主子心裡都有數。您就把您該做的做好了,主子不會冤枉您,陛下......也不會冤枉了您。”
揚州刺史楊錚一頓,連忙道:“是是是。”
菱白撩開車簾,扶著秦般若下了車。外頭諸多衙役把守兩側,秦般若帶著幕籬靜靜打量片刻,道:“揚州是個好地方,楊大人有福了。”
楊錚笑容一僵,不過片刻就道:“都是陛下治國有方,社稷太平,才有臣等的福氣,天下百姓的福氣。”
秦般若呵了一聲,沒有搭理他,扶著菱白往內走去。內裡環境破敗,很多地方散著一堆磚石瓦礫。楊錚綴在後頭,低著腰道:“揚州這孤兒院修建的時間久了,很多地方已經破敗了,微臣知道之後立馬叫一些工匠過來修繕。現在已經營修了大半,方才聽到您要過來,連忙叫他們先散了。不過花廳收拾好了,您可要見一見那些孩子?要微臣說,這些孩子可憐吶,所幸天朝厚德,營建了孤兒院才給這些孩子一片安身之所。”
男人說到最後,抬袖抹了抹眼角。
宗垣面上不見絲毫異常,只眸中閃過一絲譏意,緊跟著瞭然逝去。
秦般若停下腳步,轉頭隔著幕籬瞧著他道:“有楊大人如此的父母官,揚州也有福了。”
女人顛倒了個順序,又似笑非笑地讚了一遍。
楊錚卻更加心頭亂墜,諂著笑道:“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秦般若呵了聲,懶得再理會這個人。
正走著,不知哪裡就冒出了一陣又一陣嘶聲裂肺的哭聲。
楊錚臉色一變,轉了個身衝著那些衙役道:“甚麼情況?去看看。”
好幾個衙役應聲,連忙尋去。
等人走了,楊錚才回過身來朝著秦般若訕訕道:“這群孩子真是......微臣特地叫人看著了,沒想到還弄出這樣大的動靜來。”
秦般若臉上沒甚麼表情,菱白跟了秦般若這麼一段時間,對她的性格也算有所瞭解了,出聲道:“小孩子哭鬧嬉戲都是天性,楊大人何必多此一舉呢?”
宗垣淡淡道:“草民也去看看。”
話音落下,男人已經轉身離去。
楊錚神色坦然地衝菱白應了聲,轉身繼續朝著秦般若道:“花廳已然收拾好了,您去......”
話沒說完,秦般若已經抬腳跟著宗垣離開的方向行去:“咱們也去瞧瞧吧。”
“這就不不必了......”
這裡誰聽他的指揮?
一路轉過庭院,走廊,廂房,又轉過耳房,天井,到了最角落處的院子。
還沒進去,只見裡頭站滿了人。十幾個衙役如臨大敵般圍了一圈,在這些人的前頭,似乎蹲了個小蘿蔔頭。
秦般若擰了擰眉,正要湊近瞧瞧,又一聲尖銳的哭嘯傳了出來:“我要找小七哥哥!我要找小七哥哥!”
秦般若平白被嚇了一跳,可腳步卻一點兒沒停。
三兩步的功夫,秦般若也終於瞧見裡頭的場景了。中間站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頭上梳了雙髻,一身粉色衣裙沾滿了泥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跟個花貓似的。
雙手還緊緊抓著甚麼,五顏六色的一坨。
宗垣立在一側,眉心微蹙,不冷不淡道:“把你手裡的東西扔了!”
聽到宗垣那話,小姑娘不僅不撒手,反而一邊哭著一邊擦眼淚控訴道:“我不要!我要給小七哥哥編頭繩,我特地找的兩個一摸一樣的頭繩。”
話音落下,那“頭繩”衝著小姑娘的臉蛋嘶嘶了兩聲。
秦般若:......
這個時候,那個叫小七的孩子也終於被叫了過來。
不到十歲的年紀,衣著乾淨,眉眼也生得好看,原本急匆匆的臉上一瞧見那小女孩這副模樣,瞬間表情僵硬了下來。
倒是那小姑娘一下子笑開了,雙手抓著東西就朝小七少年處狂奔。
那小七臉一僵,轉身就跑。
小姑娘一愣,反而加快了步子朝著小七跑去:“小七哥哥,小七哥哥......”
小姑娘一邊哭一邊往前跑。她跑一步,那少年就後退兩步。
沒有幾步的功夫,那小姑娘徹底崩潰了。
哭聲尖銳,嘶聲力竭。
秦般若:......
楊錚臉都綠了:哭哭哭,你連蛇都敢抓,還在哭甚麼?
還找哥哥玩?
別說你哥了,他堂堂一城太守都不敢跟你玩!
這一天天的,都是甚麼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