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恭喜母后,從此安虞。
秦般若醒過來的時候, 心下一時空落落的。雙眼呆呆地盯了會兒頭頂帳子,才沙啞著出聲道:“甚麼時辰了?”
“辰時了。”
秦般若一愣,起身看過去, 只見晏衍一身袞服,頭戴十二旒冕端坐在案前,目光溫和地望著她:“母后醒了。”
“你......”秦般若霎時忘了夢裡那些淒涼冷清,望著他道, “皇帝今日這是要上朝?”
晏衍含笑道:“兒子如何能叫母后一個人去面對那些骯髒玩意兒。”
秦般若抿了抿唇:“你這個時候過去, 會不會太早了?”
晏衍偏頭看了看窗外陽光, 回頭衝她笑道:“剛剛好。”
要論朝堂之上這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十個秦般若也不是晏衍的對手。
秦般若抿了抿唇,乾脆不再多想了,按了按太陽xue:“那些人怕是早已經到了吧?”
晏衍勾著唇,心情明顯不錯的樣子:“卯時到了宣政殿, 如今等了約莫一個時辰了。”
秦般若一頓。
晏衍輕笑著道:“不妨事,他們等得也很開心。兒子不妨陪著母后用了早膳再過去?”
秦般若眨了眨眼, 看著他一時沒有吭聲。
晏衍笑得溫和篤定:“周德順已經派人過來請了三次。朕以母后的口吻,三次輟朝。那些人不但不走,反而越發激烈起來,勢必要在今日見到您, 見到朕。”
秦般若恍然過來, 她越推遲過去,在那些人的眼中,她就越是心虛。
“那就不急了, 且吃過了再去吧。”
今日朝會註定要熱鬧了。
尤其,久未現身的帝王重新出現,徹底打亂了所有人的計劃。
一眾朝臣立在原地, 雙目呆呆地盯著皇帝一動不動,似乎傻了一般。
晏衍淡定坐下,淡淡道:“怎麼?許久不見朕,諸位愛卿都不認得朕了?”
話音落下,大半人倏然跪下,慌忙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晏衍扯了扯嘴角:“萬歲?朕登基不過一載,就已經叫人恨得牙癢了。若真是活萬萬年,怕是要恨得再給朕下毒了。”
尚書令沈泊連忙道:“陛下可大好了?”
晏衍漫不經心地掃過這些人的腦袋,輕描淡寫道:“託各位的福,朕還沒死。”
落到最前頭那幾個老東西的臉上時候,男人停了停,語氣甚至和藹道:“三皇叔,七皇叔,十一皇叔,今兒是甚麼風將您三位也吹來了?”
三人對視一眼,最老的那個三皇叔先嘆了口氣,開口道:“外頭流言紛紛,臣等進宮是想來同太后商量個說法。”
晏衍哦了聲:“是這樣啊。不過帶著個侄親進宮,是準備商量個甚麼結果出來?”
三皇叔臉色微變,踉蹌著跪下道:“老臣不敢。最終的主意還得陛下太后來拿,老臣不過出個主意罷了。至於老臣那侄親......身上不得半點功名,卻學了一手好醫術。老臣年紀大了,離不開他。”
晏衍盯了會兒這個老東西,輕抬手:“是嗎?連三皇叔都誇讚的醫術,朕卻想見識見識了。這樣吧,既然人都來了,那就叫進來吧。”
三皇叔連忙道:“今日為大朝會,還是先議朝政的好。陛下若是想見臣那子侄,等下了朝,老臣再領著他過去。”
晏衍輕笑了笑:“何必這樣麻煩?今日朝議之事,不也同他有關嗎?”
話音落下,外頭重甲黑盔的隱龍衛直接押著一人進殿。
三皇叔一見那人真被押進來了,瞬間臉色大變,連腿都軟了,整個人癱在那裡。
晏衍也沒有說話,輕抬了抬下頜。
一側隱龍衛上手一把撕下那人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所有人都熟悉的臉。
滿朝文武登時倒吸一口氣:“先先先太子?”
那人長袖一震,撇開身邊的隱龍衛,望著滿朝大臣皮笑肉不笑道:“諸位還記得孤啊?”
沒有一個人說話,目光悄悄地轉向龍椅之上的皇帝。
晏衍懶懶靠在龍椅之上,鳳眸半眯,靜靜打量著底下那人。
先太子晏正,章平帝最為喜愛的皇子。
容貌承襲了章平帝的纖弱和陳皇后的豔麗,顯得俊美非凡。不過如今似乎因著境遇改變,整個人周身多了許多陰鬱和萎靡之氣,再不見早年那龍章鳳姿之態。
“去歲父皇千秋賀歲那日,就是他——”晏正憤而指向龍椅之上的晏衍,“於大慈恩寺弒父殺君,謀反篡位,才得來如今的皇位。如今各地災情氾濫,可見上天不容。爾等倘若再叫這樣的卑鄙小人繼續承繼帝位,那我大雍朝離亡國也不遠了。”
話音落下,一片沉默。
誰也不敢吭聲。
去年那場動亂,哪個明白人不知道是頭上這位主兒出的手?
那些真正的愚忠剛正之輩,早已經死在動亂的那一個月裡了。如今能還好好活著的,哪個不是心思靈通之人?這個時候,明顯是皇帝做局引先太子出來,若是先太子沒有後招,那就又輸了。
他們如何敢跟先太子發聲?
一聲冷笑,皇帝黨的人出聲了:“去歲先帝攜先太子出宮禱祝,卻逢五皇子勾結北周起兵叛亂。若非陛下出手,大雍早已落入北周之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倒是你......你說你是先太子?微臣沒記錯的話,當時先太子的屍身已隨先帝葬入帝陵,任誰也做不得假。”
“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假貨,來此妖言惑眾?”
話音落下,滿朝之人霎時靜默。
是啊,不管當初死的是真是假,先太子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葬入帝陵了。
那如今這個,就只能是假的了。
晏正不慌也不怒,甚至輕笑一聲:“假貨?若孤是假的,你們頭頂這個皇帝豈不也是假的?”
眾人一驚,這是甚麼意思?
晏衍始終神色淡然,不見絲毫慌亂。
秦般若坐在簾後,垂著眸子不知想些甚麼。
晏正冷呵一聲,繼續道:“諸位都知道陛下從驪山行宮回來,中毒昏迷。怕是都不清楚中的甚麼毒吧?”
在場的哪個不是聰明人,一聽這話的意思,合著是先太子下的手。
晏正也不怕眾人知曉是他出的手,雙目冷冷地望著晏衍道:“綺羅香,天下第一奇毒,沾血即死,無藥可救。”
“所以,晏衍早就死了。如今這位......”晏正慢慢將眸子轉向秦般若,“太后又是在哪裡找的假貨?”
一語落下,這回朝堂再靜不下去了。
議論沸然之聲,不絕如縷。
若皇帝是假的,那那那......
不過這人說的也有可能,皇帝從行宮回來之後,一連半月昏迷不見身影。如今,突然出現在朝會之上原本就可疑。若真是太后所為,那其心......
“去年先帝大行之前,諸位應該也都知道先帝突然冷落了秦貴妃,但大多應該都不知緣故......”
沒等晏正說完,晏衍忽然低笑出聲:“你說朕是假的?”
“朕若是假的,那滿朝文武都是瞎的嗎?若是連朕的真假都辨不出來......”晏衍似笑非笑的掃了一圈,“那朕就該重新整一整這朝堂了。”
所有人一個哆嗦:......
這不可能是假的了。
晏正頓時也有些迷糊了,可晏衍不可能還活著。
中了綺羅香之人,必死無疑。
晏衍將脊背靠向龍椅,頗有些意興闌珊道:“還有別的手段嗎?”
晏正驚疑不定的看著他,緊抿著唇一時沒有吭聲。
晏衍打眼掃過去,眸中現出幾分沉思,不過片刻功夫,擺了擺手道:“若是沒有的話,就讓咱們瞧瞧這位的真面目吧。”
話音落下,那人瞳孔瞬間顫動,一聲長喝道:“來人!”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左右衛霎時湧了出來。
滿朝文武一驚,這是......
晏正往後退了幾步,停在左右衛將軍身前,冷聲道:“晏衍,當日你劍指父皇,可有想過這戲碼會再一次在你的面前上演?”
晏衍挑了挑眉,身子慢慢往前傾了傾,雙手置於龍案之上交握著,目光掃過那些人,渾不在意,語氣幽幽道:“只有這些嗎?”
晏正眼下一狠:“殺。”
晏衍輕嗤了聲,連話都懶得再說,只是隨意擺了擺手。
身後左右衛將軍一齊出手,點了晏正xue道。
晏正唰然一愣。
那左衛將軍面無表情地在他耳後細細摩挲半響,終於找到了痕跡,噌然一撕,又是一張人皮面具。
卻是薄如蟬翼,輕如鴻毛。
人皮之下,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面來。
一眾人對著那張臉呆了一瞬,慌忙跪下:“陛下英武。”
晏衍沒甚麼表情,瞧了那張臉一會兒,繼續道:“既然諸位都來了,那也不急著走,就再看一場好戲吧。”
文武百官愣了愣,心頭七上八下的跳著,忐忑應道:“是。”
晏衍擺擺手,示意左右衛將人帶下去。
殿內重新恢復一片平靜。
有人滿面興奮,有人低著頭沉默不語,有人眸色慌亂唇角抖動卻一聲不吭。
晏衍瞧了會兒,慢慢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間一齊湧了上去,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瞧。晏衍步子頓了頓,輕笑一聲:“你們看朕做甚麼?”
所有人立時垂下眸子,不再言語。
晏衍轉頭看向秦般若的位置:“母后可要到後殿歇一歇?”
秦般若應了聲。
晏衍抬起一隻手臂,親自扶著人出了殿。
這兩人一走,大殿之上的眾人瞬間沸騰起來了,一個個的朝著尚書令道:“沈大人,如今這這這是幾個意思?”
尚書令眼觀鼻鼻觀心,立在原地:“陛下不讓咱們走,咱們就安心等著吧。”
“這這這......”那幾個老臣嘆了口氣,將頭瞥到一旁也不說話了。
倒是那幾個皇叔對視一眼,顫顫巍巍地起來,朝外走去。還沒出了殿門,就被門口衛士攔下:“沒有陛下的命令,現在都不準出去。”
之前讓你們走,偏偏不走。
如今想走?哪有這樣的好事。
三皇叔氣得臉孔發白:“本王要去出恭。”
衛士垂著頭也不理睬,只是道:“陛下說了,叫諸位等著。就請各位王爺安生等著吧。”
旁邊七皇叔道:“你們這是要囚禁我等不成?”
衛士絲毫不為所動:“等陛下回來說話了,王爺自然可以走。”
三皇叔氣得手指了指他,白眼一翻就要往下暈厥過去。那衛士見勢也快,當先出手攥住那老人手腕,拇指食指不知按了按哪處xue位,三皇叔瞬間驚叫出聲。
衛士鬆開手,招人過來:“給三位王爺拿幾把椅子過來,這時候可莫要累著了。”
滿朝文武見此跟著一齊歇了聲。
連這三位都出不去,他們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晏衍扶著秦般若入了後殿,又將一眾人都打發了出去,親自給女人斟了一盞茶,遞給秦般若。女人慢慢接過,抬眸看向皇帝:“方才那人,不是先太子,自然也不是背後之人。”
“皇帝將人困在宮裡,是另行安排去了?”
“難道先太子當真沒有死?”
晏衍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給自己也斟了盞茶。
秦般若見此沉吟了片刻:“你出手,人確實不太可能活著。可若不是真的,那些人大舉先太子的旗幟是想做甚麼?”
“把先太子的人聯絡起來,叫那些人一齊出手來對付你?”
“等兩敗俱傷之際,他再出手?”
“不對,不對......”秦般若搖了搖頭,“這樣做的人,只會是宗室子弟。可今日,逍遙王、陳留王等一眾都避嫌沒有到殿。反而是先帝那幾個老不死的兄弟來了。”
“論誰,也論不到他們那裡去。”
晏衍仍沒有說話,不過目光之中含著幾許鼓勵,等著秦般若繼續往後說下去。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頭陷入沉思,長久不言語。
不知過了過久,女人突然想到了甚麼,雙眸猛然瞪大,連聲道:“還是先太子。”
“這些人要扶持登基的,還是先太子。”
“不然,不會叫那幾個老不死的出來。那三人一旦確認了,那先太子就可以順其自然地重新活過來。”
說到這裡,秦般若目光湛湛地望向晏衍:“這個先太子是假的,背後那個先太子也是假的。所以,那人才會在怔愣之後,一口在朝上咬定你是假的。正是因為,他們做慣了這樣的事。”
“而且......”秦般若聲音有些急促喘息,“依著那人的謹慎,是不可能會在塵埃落定之前充當靶子。可今日這番舉事,他必然進宮。如此功成之後,順其自然地替代了前頭那假貨。”
“所以,人現在必然就在前殿之中。”
晏衍終於說話了,端著茶盞輕輕與秦般若一碰:“恭喜母后,從此安虞。”
秦般若頓了頓,笑著同他碰了一下:“也恭喜你,得除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