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張貫之,別走。
晏衍連忙下床, 一把拉住女人衣袖,笑道:“母后肯為兒子出氣,兒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又怎麼生出那些悖逆的想法來?是兒子不會說話,又惹母后生氣了。母后大人有大量,別跟兒子一般計較了,嗯?”
秦般若嫌棄地甩開他:“好好說話。”
這樣黏黏糊糊的, 是誰教他的。
晏衍自然的鬆開手, 眉眼見笑的望著秦般若:“母后不氣了?”
秦般若懶得理會他, 坐到榻上:“可有眉目了?”
晏衍見此跟著坐到另一側,抬手斟了一杯茶,遞給秦般若:“約莫有一些了,不過還得等些時日。臺子已經給這些人搭好了,這戲碼......也快唱起來了。”
秦般若接過他遞過來的茶盞, 輕輕抿了口:“這茶不錯。”
晏衍笑道:“今春的雪頂含翠一早就送到母后宮裡了,母后還沒喝?”
秦般若輕挑了挑眉:“倒也喝了, 不過總覺得沒有皇帝宮裡的好喝。”
晏衍眼中笑意更濃:“那母后每日裡就多來兒子這裡,兒子親自給您煎茶。”
秦般若擱下茶盞,閒閒看著他:“皇帝怎麼這麼明顯的意思也聽不出來了?一會兒,哀家直接叫周德順送一些去永安宮。”
晏衍目光濃濃望著她, 笑道:“母后都說了兒子宮裡的好喝, 那定然是要留些在宮裡招待母后。”
秦般若瞟他一眼:“哀家累了這麼一上午,連點兒茶葉也要不到。罷了,哀家走了。”
人雖說要走, 卻動也沒動。
晏衍笑著拉著她的衣袖:“兒子錯了,一會兒就讓周德順送過去。”
秦般若輕哼了哼,拍開他的手:“行了, 說正事吧。”
晏衍收回手,指尖在茶盞外壁細細摩挲了片刻:“東陵明留在了大雍,拓跋稷肯定不會罷休。邊關要生事了,不過如今國庫不豐,災情慘重,這場仗能不打,暫且先不打。”
秦般若愣了下。
晏衍笑了下:“怎麼?在母后心裡,兒子就是這樣窮兵黷武之輩嗎?”
秦般若搖搖頭:“怎會?哀家只是感嘆,皇帝考量的越來越周詳了。”
晏衍望著她輕笑了笑,沒有說話。
秦般若垂了垂眸:“張伯聿那邊,有訊息了嗎?”
晏衍點點頭,神色自若:“已經同那邊的人接上了。如今萬事俱備,只等機會了。”
秦般若細細瞧了他一會兒,應道:“好。皇帝當初說不賞也不罰,張伯聿回來之後......”
晏衍笑道:“他繼續領嶺南事宜。”
“如此也好。”
一連幾日,朝中漸漸安靜下來,似乎一切都回到了當初的模樣。
可秦般若卻清楚地知道,如今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明面上多少言笑晏晏,私底下就有多少洶湧波濤。
距離徹底亂起來的那天,不遠了。
三月二十九,秦般若剛剛醒過來,繪春就匆匆入內道:“不好了,太后。先太子......先太子沒有死。”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來:“你說甚麼?”
繪春沉著臉道:“一夜之間,長安所有茶樓、賭坊、客棧......盡數傳陛下弒父殺兄,謀反篡位,不忠不孝。先太子僥倖逃生,如今回來揭穿皇帝真面目了。”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人在哪裡?”
“還不知道。而且,還說陛下如今已經大行,說......”說到這裡,繪春頓了頓,看著秦般若小心道,“說您秘不發喪,垂簾聽政,有篡位之嫌。”
秦般若聽完沒有怒,反而輕笑出聲:“好啊,原來是他。”
“擺駕紫宸殿。”
秦般若到紫宸殿的時候,晏衍已經吩咐的差不多了。瞧見女人過來,衝她笑了笑,奪目而璀璨。
秦般若就知道如今一切還在他的計劃之中。
不過想到先太子,女人快走了幾步入內,沉聲道:“先太子當真還活著?”
晏衍搖頭:“朕親自出的手,他不可能還活著。”
秦般若擰了擰眉:“難道是假的?可如果是假的話,不就很快揭穿了嗎?”
晏衍不疾不徐地給女人倒了杯茶:“假,肯定是假的。不過,弄出這個假太子的目的,卻不一定了。”
秦般若愣了下:“甚麼意思?”
晏衍望著她輕輕笑了下:“母后不急。為了以防萬一,您這兩日在兒子宮裡歇息吧。”
秦般若頓了頓,接過茶盞緩緩道:“你擔心他們會對哀家下手?”
晏衍點了點頭,目光望著她深得發亮:“母后,兒子不能允許上次的事情再發生了。”
秦般若一時沒有說話,輕抿了抿茶水,方才開口道:“如今哀家身邊有你給的人,還有重重護衛,應當不會有事。”
晏衍微不可見的挑了挑眉,瞧著她道:“一是為了母后的安全,二來,這戲碼也該到最後了。朕中毒昏迷這樣久,也該到了大行的......”
“閉嘴!”秦般若低呵了聲,“說話一點兒忌諱也沒有。”
晏衍勾了勾唇角:“只有朕撐不住的訊息傳出去,那些人才會再按捺不住行動起來。”
“母后,就這幾天時間了。”
“委屈母后了。”
秦般若聽他這樣說,也不再糾結心底那一丁點彆扭,點了點頭道:“好。”
聽她應下,晏衍面上似乎鬆了口氣,隨後垂下眸子,端起茶盞靜靜啜了一口。
二人商定妥當,秦般若白日垂簾聽政時候將一應大臣罵了個狗血淋頭,而後點京兆尹將城內所有議論之人通通捉捕入獄,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整個長安,都動起來了。
到了晚上,秦般若就停在了偏殿休息。
如此一連三日,便是中書令也坐不住了。不過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找秦般若,而是趁太醫令出恭的功夫將人給攔住了:“徐太醫,如今陛下到底是個甚麼情況,您好歹給我透個底吧。”
徐長生見實在躲不過去,嘆了聲氣,擺擺手道:“陳閣老,微臣若是多說了一句話,那就是九族的事情了。”
陳奮對上他的眼神,心瞬間涼了半截:“好!老夫不問了,不問了。”
說著轉身就走,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遞交了辭呈:說自己年事已高,特乞骸骨告老還鄉。
秦般若直接將摺子壓了下來,可人心卻越發浮動惶惶了。
晚上回到紫宸殿的時候,秦般若臉色也很不好看,坐到榻上一言不發。
晏衍勾了勾唇,也不出聲,上前給人捏了捏肩膀:“母后累著了?”
秦般若沒給他甚麼好臉色,閉著眼冷聲道:“這樣等下去,太被動了。”
晏衍做小伏低道:“兒子知道辛苦母后了,不過您放心。明日,那些人必然會有所行動了。”
秦般若慢慢睜開眼,回頭看向他:“為何如此篤定?”
晏衍抬手按上她的太陽xue,動作雖然生疏卻溫柔得很:“明日初一,是大朝會。所有人,就都該朝母后要個說法了。”
秦般若瞬間睜大了眼睛。
晏衍輕笑了聲:“明天還有一些老東西也準備上朝了。”
秦般若喉頭上下滾了滾,啞聲道:“逼宮?”
“朕若是死了......”晏衍說到這裡,對上女人瞪過來的眼神,笑著改口道,“如今只剩母后獨木難支。前頭那些人雖然得了訊息,但囿於朕的餘威,仍舊不敢出手。如今過了這麼些時日,朕卻始終沒有出聲,那麼當初的三分可信,也就變成了八九分,甚至十分。”
“再加上徐長生的那一齣戲,這些人如何還能再按捺得住?”
“所以,明日那些人必然要親自見朕。見了朕,確定了朕的死訊,緊跟著那些宗室族老就會立馬確定繼承人。”
“看吧,明天該來的,就都會來了。”
秦般若碰上男人的目光,他雖然說得輕飄飄的,但是明日顯然是一場硬仗了。
女人點了點頭,那些所有的憤怒情緒盡數散去,柔聲道:“都準備好了嗎?”
晏衍應了聲,笑道:“朕等這一天,也等很久了。”
四目相對,餘下的都不需再多說。
日落月升,一切靜悄悄的。
咚一聲梆子響,子時了。
晏衍仰靠在溫泉水池之中,面色如潮,心頭酥癢難耐。
水中還帶著未曾散及的幽香,綿綿如刺,噬魂入骨。
漣漪一點一點擴大,喘息也在夜色之中漸行漸遠。
晏衍半迷濛著眼,望著池中水霧,徹底袒露了慾望和渴望,嗓音沙礫,聲息不止。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眼中露出微紅,卻始終不見解脫。暗衛停在屏風後面,有些小心道:“陛下,太后似乎有些不對勁。”
皇帝動作一頓,猛地站起身來,撿過中衣披上就朝外走去:“甚麼情況?”
暗衛低著頭,似乎不敢看也不敢說:“您去瞧過就知道了。”
晏衍斜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大步朝著偏殿走去。
偏殿就設在隔壁,不過片刻功夫就到。
皇帝腳步沒停,推開殿門,一把撩開帳子,可看到床上女人的情況,登時愣住了。
女人額頭汗溼一片,面色潮紅,一頭青絲落在兩側,絲絲縷縷地黏在臉頰,銜入口中,將臉頰襯得越發小巧白皙,白的膚,紅的唇,黑的發,美得驚人。
晏衍整個人呆在那裡,方才急步過來冷風吹下去的燥熱忽地又重新竄了出來。
還是以更加劇烈的形式......
不可阻擋。
晏衍喉嚨一下子幹得厲害,變得極度的渴。他嚥了咽口水,低頭直勾勾地望著她,目光沉甸甸的,如有實質。
秦般若卻恍若未覺,口中喃喃著甚麼,落在衾被上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晏衍忽然回過神來,轉頭朝著自覺停在屏風之後的暗衛厲聲道:“怎麼回事?”
暗衛垂著頭道:“屬下也不清楚。這好像是中了藥,可......太后吃穿食用一應物品都有咱們的人查過,不會有任何問題。”
晏衍沉著臉道:“徐長生呢?”
“就在殿外。”
“叫他進來。”
“是。”
如此大的動作,秦般若卻始終沒有醒過來。這本身就代表了問題。
徐長生診過脈象之後,擰了擰眉頭,撤身跪地道:“老臣無能,瞧不出太后如今是何緣故。約莫像是中了蠱毒,可老臣於蠱毒一術,知之不詳,怕是還得......另尋苗疆酋長來問。”
晏衍面色一下子變了,咬著牙道:“可有辦法緩解?”
徐長生沉吟道:“且容老臣以銀針暫且壓制。”
晏衍點點頭,示意他儘快動作。
徐長生倒不愧為太醫署的院首,半柱香的功夫,秦般若臉上的潮紅就慢慢褪去了,整個人也變得安靜下來。徐長生徐徐吐出口氣,慢慢將銀針拔除:“今夜應該安生了。”
晏衍應了聲,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等人走了,男人沉聲道:“秘召苗疆酋長進京。”
“是。”
暗衛領命之後,知趣的悄聲退下。
殿內一時之間只剩下兩個人。
晏衍慢慢落下帳子,將整個人納入帳內,又慢慢地坐下來,低聲叫她:“母后?”
聽到叫聲,秦般若忽然低低囈語了聲。
晏衍傾身湊到她的唇邊,側耳聽她在說甚麼。
“張貫之......”
皇帝滿腹的灼熱瞬間涼了下去,他慢半拍地將頭轉過來,平靜地望向女人酣然潮紅的睡顏。
女人一無所知,口中又輕輕囈語了聲。
晏衍面無表情地坐直了身子,不再看她,落向帳外的眸光微涼。
秦般若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從內而外將整個人都燒得滾燙難耐。她明明看到了張貫之,就在岸上,就在咫尺不遠的地方。
可是男人卻沒有絲毫回應,也沒有回頭。
但是她知道,那就是張貫之。
“張貫之,回來!”
秦般若不知道為甚麼心下空得厲害,聲音也越叫越大,好像叫住他,就可以填補了那不明所以的空白。
那人仍舊在岸上走著,一步一步,從容幽緩。
秦般若急得叫了一聲:“張貫之......”
話音落下,那人的腳步倏然停下,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面上蒙了層厚厚的濃霧,辨不清,分不明。可是秦般若卻知道他的視線是望向這裡的。
他是張貫之。
哪怕身影已經被濃霧湮得瞧不清楚,她也知道他是張貫之。
皇帝低頭瞧著她的聲音越來越急,呼吸也越來越急促,眼角跟著沁出淚水。
“張貫之,別走。”
似哭似泣,纏綿悱惻。
當真是可憐得要命。
晏衍拇指輕輕揩了過去,燙得厲害,也溼得厲害。
皇帝抬手含住那滴淚,沉默半響,忽然就笑了起來,笑容驚豔卻涼得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