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母妃,你信我嗎?
洞外風雨如注,晦暗不明。
兩人一坐一立,陰影交疊、各有城府,卻在這目光交匯之間生出從未有過的親近來。
秦般若拍了下他腦袋,語氣如常:“行了,甚麼疼不疼的。本宮瞧你是真的不疼。轉過去,別亂動。”
晏衍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望向嶙峋的山壁,努力忽視身體的其餘感知,心卻顫了又纏。
等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如常了:“這次的佈置,皇帝怕是不止默許那麼簡單。”
秦般若也猜到了。
但她卻始終沒有想明白:突然之間,皇帝為甚麼會默許甚至安排人......對他們兩個痛下殺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沒有出身,沒有名聲,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寵愛。皇帝若真是想要她死,一杯毒酒就可以解決的事情,為甚麼非要用刺客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難道......是試探?
試探她是否像這兩年表現出來的,那樣毫無野心?
可為甚麼突然會要試探?
試探之後,他又想要做甚麼?
秦般若抿著唇,猛然想到一個可能:“皇帝身體不行了?”
這幾年章平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尤其和陳皇后複合之後的這兩年。他每月裡呆在陳皇后的殿裡更久了些,來到她這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索取無度,一年下來也不過三四次。
其實她早有猜測,也早有準備。本以為這狗皇帝的身體起碼還能撐個三兩年,如今怕是比她想的還要差。倘若真的就是這一年半載的事情了,那如今狠下心試探她......甚至除掉她,來為皇后和太子鋪路也正常。
想到這裡,秦般若歪頭看向晏衍:“本宮倒還罷了。若是要掃除後患的話,不應該是想著除掉你嗎?”
晏衍:......
晏衍嘆了口氣,無奈道:“所以,我如今同母妃一同落在這裡。”
“也就是說,這一次刺殺倘若能除掉我們就罷了,除不掉......接下來就是明牌了。”一邊說著,秦般若一邊抹好了藥,扯過中衣撕下幾條細帶,撕撕拉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晏衍應了聲,剛要說話,突然背後溫熱的體溫靠了上來,手掌貼著後背傷口繞到腰前,晏衍差點兒彈跳起來:“母妃?”
秦般若隨意地嗯了一聲,帶著綁帶交叉了一圈又回到背後,打了個結:“倘若這樣的話,後面你有甚麼打算?”
血腥味帶著馥郁的檀木脂香,來了又去,撓人勾肺。
晏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濁氣:“回去。”
秦般若頓了頓,半俯著身子瞧向少年側臉,下頜咬緊,輪廓分明冷硬,明顯是少年意氣。她嘆了聲,提醒道:“回去的話,皇帝怕是更加容不下你了。”
女人柔軟的髮絲垂到少年肩頭,又輕又癢,比那一道道傷口還要難捱。
晏衍嗯了聲,始終低著頭僵硬的坐在原地:“母妃,你信我嗎?”
秦般若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只剩下兩條路了。
要麼就此隱遁,流浪江湖;要麼......逼宮。
可他們手裡哪有多少逼宮的勝算。秦般若一時沒有說話,慢吞吞地綁好最後一道結釦,轉到他的身前蹲下,仰頭注視著他的眉眼:“你有幾成勝算?”
晏衍抿住唇:“三成。”
風雨滂沱,天色越來越暗,幾乎蓋過了天地間所有的喧囂,只剩下秦般若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若是輸了,就甚麼都沒了。”
晏衍目光深深地看著她,良久勾了勾唇:“若是輸了,就請母妃記得給兒子在綠梅樹下倒三杯酒。”
秦般若睫毛顫了一下,動了動嘴唇,要勸阻的話卻說不出來。
她雖是他名義上的母妃,可......他不會聽她的。
“甚麼時候走?”秦般若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等外頭那些人走了。”
“好。”秦般若呆愣愣地起身,靠坐在山崖一側,安靜地閉上眼,不再說話。
晏衍緊了緊手掌,慢慢起身走到女人身側,一聲不吭地俯身跪下。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終於睜開眼,嘆道:“起來吧。陪我再坐一會兒。”
晏衍應了聲,起身坐到女人一側,各自無言。少年人火氣充足,已經入了秋的雨天,都散發著滾滾熱氣。秦般若不知想著甚麼慢慢睡了過去,而後在夢裡尋著一處溫巢眷眷而眠。
睡了沒多久的功夫,就被一陣刀劍聲吵醒。秦般若猛地坐起身來,還沒說話已經被身側的人掩住口唇。少年掌心溫熱,呼吸滾燙,落在耳後,又沉又低:“噓,母妃別出聲。”
秦般若心下那根弦鬆了下去,可是緊跟著又倏然一緊,目光望著洞外方向,手指慢慢拉下少年的手腕。
少年腕骨分明,勁瘦有力,碰上去的瞬間又燙又硬,不自然地驚起一連串的顫慄。
秦般若下意識鬆開了手,少年也禮節分明地收手落回到身側,右手持劍,身子朝向洞口方向,蓄勢待發。
秦般若怔怔瞧了他的背影片刻,垂下眸去,淹沒所有聲音。
大約半個多時辰過去,她聽到輕功在崖壁上踩過的聲音。
有人來了。
秦般若心下再次繃緊,就連呼吸都暫停了下來。
手背一熱,秦般若順著洞光看過去。少年左手覆在她的手背,面色冷峻,雙眸卻溫和堅定,還帶了些許的撫慰。
他在安撫她。
當年的狼狽少年,終究長成了一副頂天立地的模樣。
就在這個時候,底下傳來一聲驚呼:“找到了!”
崖壁之上的腳步聲一頓,飛身而下,漸行漸遠。
秦般若徐徐吐出一口氣,或許是找到他們的那些衣服了。
少年鬆開她的手,啞聲道:“沒事了。”
話音剛剛落下,秦般若肚子發出一連串的咕嚕聲,清澈響亮。
秦般若:......
晏衍轉頭看過去,秦般若錯開少年的視線,輕咳了聲,沒甚麼說服力道:“我不餓。”
晏衍神色如常,語氣淡然地應了聲:“等那些人遠一些了,兒子去找些吃的。”
秦般若連忙攔道:“這個時候風聲正緊,我餓一餓沒關係,別冒險。”
晏衍沒有多說甚麼,朝著她點頭道:“嗯,兒子心裡有數。”
洞內重新安靜下來,沒有一個人出聲。
秦般若垂著眸子細細思索,一會兒忖度皇帝到底為甚麼突然下了殺心,一會兒思慮他們離開這裡之後又該去哪裡?小九回京奪位,那麼她呢?是否也該殊死一搏?
晏衍偏頭瞧了過去,女人眉心微蹙,凝脂如玉的臉上罩了層陰翳,如同烏雲蒙月,涼涼生寒。
秦般若似乎終於意識到少年的視線,抬頭看向他:“小九,左威衛澹臺春是我於暗處一手提上來的人。他是個野心大的,從龍之功未必不敢嘗試。但謀逆之事,我也不敢打包票。”
“你回去之後,暫且試他一試再做決定。”
晏衍望著她笑了下: “好。”
少年眸光幽亮,面容俊俏,一身的崢嶸意氣,堂堂皇皇,如日如電。秦般若怔怔瞧了他半響,嘆聲道: “其餘的,母妃就沒甚麼能幫你的了。”
晏衍面色更溫和了些,啞聲道:“母妃已經幫兒子很多了。”
兩人彼此對視了片刻,誰也沒再出聲,各自沉默著收回視線。雖說這些年兩個人也積累了些默契,但這樣安靜對坐的時候卻幾乎少有。秦般若耷拉著眼皮,沒一會兒又昏昏睡去。
咯噔一下,頭垂向一側,又猛然驚醒。
身邊已經沒了人。
“小九?”秦般若壓低了聲音叫他。
沒有任何回應。
洞內靜得可怕,秦般若隱隱猜到他去做甚麼了,消了聲安靜等著。
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秦般若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這樣漫長過。
直到夜色沉澱,晏衍始終沒有回來。
秦般若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從最開始的忐忑、不安,到如今,整個人都麻木了下來。
不外乎一個死字,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崖壁之上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秦般若身子一顫,猛地站起身來,朝著洞口跑去。
可跑了兩步,又生生停住。
來人腳步輕浮,步步謹慎。
不是小九。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