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母妃已經替兒子疼了。
這一道呵斥聲音不小,晏衍擰了擰眉,上前一步掩住秦般若口唇,低聲道:“母妃,他們稍後肯定會來山下搜查,人找不到就罷了。若是衣服也找不到,只怕會懷疑的。”
離得近了,才發現少年不知甚麼時候猛躥了一大截,竟比她還高出了半個頭。溫熱吐息噴在耳側,滾燙灼熱。
秦般若心下莫名的彆扭,勉強點了點頭。
晏衍鬆開手,退後一步:“母妃的外袍也脫下來給我吧。”
秦般若嗯了聲:“知道了。”
晏衍十分有禮的轉身避開,面朝洞外,似乎在聽甚麼動靜。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衣衫解落。沒有片刻功夫,秦般若輕咳一聲道:“好了。”
晏衍轉過身來,只見女人將一身胡服褪去,也只剩了身月白色中衣,孔雀冠早已經脫落,滿頭青絲散在身後,黑白分明,素淨皎潔。
晏衍垂下眼簾,接過衣服和自己的那些裹了塊山石,照著洞外扔了下去。
山風呼嘯,過了許久才隱隱約約聽到一聲水花濺起的響動。
這個時候,秦般若才想起驪山下方有一條細河,匯入渭河。
如此一來,只要那些人看到了水面之上的衣服,就可能順流而下搜尋,反而忽視了驪山中心。
秦般若目光挪向少年背影,高大挺拔,冷肅如山。不知甚麼時候,少年已經能在不聲不響間安排好一切了。
視線下移,秦般若的眼皮倏然顫了下。少年下背部洇出數道血痕,都是方才他護著她留下的。
“小九,你的傷?”
晏衍轉過身來,衝著秦般若勾了勾唇:“不妨事,上點藥就好了。”一邊說著,一邊抬步朝著洞內走去,洞內似乎很久沒有人住了,蒙了一層的塵土。晏衍卻熟門熟路的不知在甚麼地方摸出一堆瓶瓶罐罐來,他頓了頓回過頭看向秦般若:“勞母妃迴避一下。”
秦般若抿了抿唇,這些年,她同他雖然相處默契,但如今少年明顯長成,該避嫌的地方確實也該避嫌了。不過......
秦般若嘆了口氣,上前拿過少年手中的藥瓶:“做母妃的,迴避甚麼。再說了,你這傷哪一處不是護著母妃挨下的?”
女人手指溫涼細軟,擦著手背一觸即逝。晏衍似乎想起了甚麼,轉頭朝著洞內走去:“母妃等我一下。”
山洞差不多十幾米長,越往裡走越是幽暗。秦般若跟了幾步就停下:“小九,你去做甚麼?”晏衍很快折了回來,手裡一個包袱,裡頭是一件少年樣式的斗篷。他將斗篷遞給了秦般若:“有些小,母妃將就著。”
秦般若怔怔接過:“這是你的?”
晏衍點了下頭:“有些年頭了,勉強避避寒。”
秦般若抿著唇接過,抬頭瞧他:“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你曾經來過這裡?”
少年避重就輕,眸光黝黑晶亮,還帶了些許感慨笑意:“碰巧來過一兩次。若非當年知道了這裡,這一次怕是躲不過去了。”
十一二歲的少年是如何碰巧,才會碰巧到這百丈之上的懸崖峭壁裡來?
衣服、傷藥,一應俱全。
她從來沒問過小九驪山這三年的遭遇。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活著,就夠了。
可是如今瞧見這些,心頭莫名生出了幾分難以自抑的酸楚,頭一次解釋道:“當初本宮將你扔到這裡來,是因為費度是本宮的人。再加上那個時候你進了皇后的眼,倘若不將你扔出來,怕是會誤了你的性命。”
洞內光線晦暗,勉強透進來的天光也僅僅止步在十步之處。剩下的,都被黑暗悄無聲息地吞噬。
他就曾經在這黑暗之中,度過數個日夜。
如今轟隆一聲巨響,就好像時間被巨弓拉著向前,眨眼就到了多年後的今天。
有一個人立在光裡,靜靜地看著他。
神色哀傷,目光關切,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有甚麼好哭的呢?
晏衍笑著望向她:“母妃不用解釋,我不是小孩子了。當時情形如何,我都知道。並且,費將軍也很照顧我。”
山洞內倏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外頭噼裡啪啦地暴雨聲。
原來方才那聲巨響,不是幻象。
打雷了。
一道接著一道,聲勢隆隆,似是要將驪山都劈成兩半。
秦般若將斗篷簡單裹了,垂了垂眸子低聲道:“轉過身去,把衣服脫了。”
晏衍應了聲,乖巧的轉過身去坐在一處岩石上,將最後一層單衣利落脫下:“勞煩母妃了。”
折騰了這麼半天,汗液早已經將衣服同傷口粘連到一起。撕扯下來的瞬間,秦般若瞧著都疼,可是少年卻連呼吸都沒有錯一下。
秦般若收攏心神,看向少年背後的傷口。
共有五處,肩胛一處,腰背兩處,側腰還有兩處。
秦般若扯了塊中衣上的乾淨布條,蘸了些藥酒,低聲道:“忍著點。”
“嗯。”
藥酒擦上去的瞬間,晏衍的呼吸陡然加重了許多。
肌肉緊繃,僵硬遒勁,本就流暢的肌肉線條更加緊實有力。
“疼嗎?”秦般若連忙停下,偏頭看著少年側臉,聲音也低啞下來,帶著含混的溫柔。
晏衍背對著她搖了搖頭,聲音發悶發沉,似乎隔著很遠似的:“不疼。”
秦般若嗯了聲,重新上手,不過這次動作明顯更加輕柔了許多。可是仍舊每擦一下,男人的肌肉就緊張得跳動一下。
秦般若不自覺地翹了下唇角,細聲嘆道:“母妃發現每個人的痛感差別真的好大。很多人傷一點兒就疼得大喊大叫,而有的人斷了脖子都沒有動靜。”
話音落下,洞內又是一片安靜。
只剩下山洞外風雨呼號。
晏衍終於放鬆了背後的肌肉,從胸腔裡發出低低的笑聲,沙啞好聽:“母妃,你這是甚麼冷笑話?”
藥酒擦完之後,才清晰地顯出少年後背的傷勢。
刀口最深的位置,約有一寸。血肉外翻,看起來十分恐怖。
秦般若垂眸盯著那幾道傷口,眸色陰沉,語氣卻輕鬆道:“還不是瞧我們九皇子的忍耐度有感而發。這樣重的傷勢,竟也一聲不吭。”
晏衍偏過半邊臉,黑黝黝的眸子對上女人的目光,格外認真:“母妃已經替兒子疼了,兒子就不疼了。”
少年的聲音沙沙啞啞,在這逼仄的洞中輾轉回旋,竟多出些許的溫和好聽來。
作者有話說:
雖然老皇帝很典,但他已經到淘汰賽的末端了。更何況,男人全靠襯托。你們感受到甜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