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哀家會允了你的。
青年一身白衣袈裟,金尊玉質,眉目間不染纖塵。世間倘若當真有佛,怕也就是這副模樣了吧。秦般若慢慢鬆開手,看向頭頂的釋迦摩尼佛造像:“有想過還俗嗎?”
湛讓詫異的愣了下:“還俗做甚麼?”
嘎達一聲,秦般若手裡的念珠相撞,聲音清脆悅耳:“升官發財,娶妻生子,享人間極樂。”
湛讓雙手合十,低眉頷首:“小僧如今就在極樂淨土之中。”
“傳聞釋迦摩尼佛在出家之前也曾是一國王侯,娶妻生子。後來頓悟一切皆空,方才在菩提樹下立地成佛。”說到這裡,秦般若偏過頭去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小和尚你不涉紅塵,如何能見證真佛?”
湛讓神色平靜地瞧著她:“小僧已見塵世三毒七苦。”
秦般若搖了搖頭:“見過了,卻不等於經歷了。倘若眾佛皆是置身事外,又哪裡來的歷劫頓悟一說?世間諸苦,你得親自嚐盡了,再擺脫了,才能修得大羅金身,步入西方世界。”
湛讓低頭唸了聲佛號,不再說話。
秦般若勾著唇笑道:“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哀家說的這個理?佛家講人生來就是歷劫受苦的,你若始終徘徊在苦海之外,那走這一遭的劫數在哪裡?”
這兩句話說得平平,下手卻狠。倘若湛讓稍微有些意志不定,已經被動搖了道心。可能順著她的思路去想,去做,緊跟著落入紅塵,修行中斷。
湛讓頷首閉目,做出一副不見不聞的模樣。
秦般若卻越發來了興致,傾身湊近他,幾乎同湛讓鼻尖相碰,念珠跟著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小和尚,你現在想甚麼?”
“想哀家不愧是禍國的妖姬,還是想哀家這話說得卻有道理?”
“你從出生起就跟在了惠訥老和尚身邊,那個時候你只有一個選擇。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在哀家這裡。哀家可以給你重新選擇的機會。”
“是繼續在苦海之外閉目修行,還是入了這凡塵......經歷一番七情六慾?”
“便是入了這凡塵也沒關係,等你對世間諸苦有了新的感悟,若是再想入那大慈恩寺出家,哀家也會允了你的。”
屏風外,梵音滾滾。
屏風內,女人聲音綿柔,字字句句如同地獄深淵的魅魔繚繞,勾人墮入極樂。
湛讓終於睜開眼睛,近在咫尺的距離,視線直勾勾地對上秦般若,那雙澄澈乾淨的琥珀色瞳孔莫名多了些許幽深。
窗外風聲更大了,穿過小窗扯動佛堂經幡,發出獵獵響聲。
“小僧不敢。”
“為甚麼不敢?”
湛讓仍舊安靜地看著她:“貪嗔痴,一入其中如陷泥淖。小僧佛法不精,不敢想,不敢入。”
秦般若沒有喊人進來添燈,只有幾盞燈火如豆,顯得佛堂光線越發黯淡下去,可面前的男人卻越發好看起來。膚白如玉,瑩潤之中帶著溫暖光澤,一雙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之中就像深林之中被月光靜靜照耀的潭水,靜水深流,不見波瀾。
秦般若順著他的眼睛一路向下,唇形好看,色澤乾淨淺白。再往下,光潔的下頜線沒入白色交領,喉結也生得漂亮精緻。秦般若眸光流轉,視線也變得旖旎黏膩起來:“害怕了?”
女人靠過來的暖香纏綿悱惻,馥郁好聞,絲絲縷縷間將人拖下慾海情天。
湛讓脊背僵了一僵,後退兩步,伏身跪下:“小僧不敢。”
秦般若低頭盯著他清癯的脊背,細細瞧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罷了,去吧。”
湛讓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起身退了出去。
等秦般若再從佛堂出來的時候,繪春連忙撐著傘迎了上去,不過瞧著她的面色卻是欲言又止。
“說吧。”秦般若扶著她的手背,沒有回頭。
繪春遲疑著道:“奴婢將方才殿裡的和尚都敲打過一遍了,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個時候若傳出些甚麼風聲,對主子您終究不太好。”
秦般若渾不在意的輕笑一聲:“那些人說甚麼,哀家都能猜得出來。甚麼寡廉鮮恥,禍國妖妃,這麼多年也沒變個樣。不過放心,哀家如今沒有那份心思。”
一連憋了數日的陰天,終於落下雪來。白白的雪花蒙在紅牆黃瓦之上,格外沉靜。秦般若慢慢停下腳步,望著前頭四四方方的天,啞聲道:“要有,也不是現在。”
繪春心下一提,暗叫不好:這是真留了意了。
“留意甚麼?”
少年天子肩頭落了一層細雪,一進暖閣就解下大氅扔給身後跟著的周德順,朝著秦般若躬身行過一禮,就自然地坐到女人對面。
“這麼大的雪,怎麼還過來了?”縱然底下人撐著黃羅華蓋,可頭上身上仍舊免不了被寒風吹上一些細碎雪花。細白的一層蒙在頭上,黑白分明,瞧著越發冷俊。
秦般若傾身拂了拂他頭上的碎雪,又伸手握了握男人手指,冰冰涼涼的,沒有一點兒溫度,忍不住衝身後跟著的周德順斥道:“怎麼伺候的?這樣冷的天,連個手爐也不給陛下備著?”
一邊說著,一邊將懷裡的手爐遞給新帝,一邊衝繪春道:“再加兩個炭盆來。”
周德順連忙跪下道:“都是奴才伺候得不周,還請太后責罰。”
秦般若忍不住道:“伺候不好主子,罰你又有甚麼用?哀家瞧著你以前也是個周到人,如今怎麼這樣憊懶了?”
周德順有苦說不出,新帝一路匆匆過來,連龍輦都沒用。這樣大的雪,走過來一刻鐘的功夫,可不得凍壞了嗎?
晏衍接過女人懷裡暖了許久的手爐,沾了女人體溫的暖香絲絲縷縷鑽入鼻尖,他靜靜摩挲了會兒手爐上鏨刻的紋路,才緩緩出聲:“今日結束得早,出門一瞧竟下了這樣的大雪,就想著早點過來同母後吃個羊肉鍋子。”
一邊說著,一邊擺手將周德順打發出去,問她,“母后方才讓繪春留意甚麼?”
秦般若眉眼瞬間染上笑意:“平安在府上擺了梅花宴,將京城裡大半的姑娘都請了去。哀家想著讓繪春出去瞧瞧,提前留意著。”
新帝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收斂下去,神色冷淡的哦了一聲。
秦般若忍不住又笑了聲,站起身招呼繪春:“擺膳吧。”
兩個人母慈子孝地用完了晚膳,晏衍盥過手之後,似乎想起甚麼不經意道:“中午時候忘記跟母后說了,朕派了張貫之去嶺南,今夜就走。”
秦般若詫異的抬起頭看他,思忖半刻,很是贊同的點了點頭:“他行事向來妥帖,讓他去也好。”
晏衍應了聲,看著她道:“母后覺得嶺南之事,還有甚麼要囑咐的嗎?若是有的話,朕再讓他進一趟宮。”
少年問得認真誠懇,漆黑瞳孔裡似乎並沒有任何試探。秦般若勾了勾唇,笑得溫軟:“哀家沒甚麼要說的。皇帝心裡有數就行,張貫之這個人雖然在性格上有三分缺陷,但在才幹上還是有幾分用處的。”
新帝收回視線,點頭道:“兒臣也這樣覺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