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遺產案(三) 訟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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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語遲。
又是她。
整個順天就她這麼一個訟師嗎, 怎麼各個都找她。
“那當然是因為小人在這方面很有經驗了,”王語遲笑眯眯地看著林與聞,她照例還是帶了盒點心, 反正林與聞也不收別的。
“打人命官司固然能出名,但是這遺產官司才能掙到錢啊, ”王語遲眼睛直冒精光, “但是,大人你找我來……”
她吸一口氣, “你是不是也懷疑這江夫人是死於非命?”
她這腦子轉得是真快。
程悅給林與聞和王語遲送上茶,站到一邊, 眼睛緊張地盯著兩個人。
“想開棺驗屍還是有些麻煩的,”王語遲馬上就能猜到他們在想做甚麼,“這三個子女跟母親的感情都很深,是不會同意的。”
程悅失落。
“但是呢, 大人要查這個案子我肯定是八百個配合的,”王語遲在林與聞面前也不掩飾, “如果能證明江夫人的死真有蹊蹺——”
“那麼你就可以主張遺囑作廢了, ”林與聞接過她的話, “但只有兇手是那幾個受益者之一才可能吧?”
王語遲應聲, “沒錯, ”她笑眯眯, “不過三姐弟誰也沒拿到遺產,那就沒有殺人的理由啊。”
林與聞問,“他們知道江夫人重新擬過遺囑嗎?”
“不知道, ”王語遲愣了一下,“大人是覺得……”
林與聞聳一下肩膀,“所以他們仨一樣有動機不是嗎?”
王語遲不大高興, 讓她荷包受損的事情都使她不高興,“但怎麼看也是那些下人在江夫人病中哄騙她寫下新遺囑,之後再殺人奪財。”
“三百萬兩啊大人,他們都是出身微末之人,怎麼可能受得住誘惑。”
林與聞心想我看你最受不住誘惑,他先問了一句閒嗑,“你這個官司能拿到多少錢?”
“我幫他們要回來多少錢,我抽一分。”王語遲也不掩飾,反正契約也是在順天府過了的。
抽一分,那麼三百萬兩就是,三十萬……
這麼一個案子就能拿到三十萬兩,林與聞現在就想把官帽摘了。
林與聞嘆氣,“為了你的錢,你也得把事情給我講清楚,你說那些下人是在江夫人病中哄騙她,可有證據?”
王語遲眨了眨眼,“郡主那封信是由驛站寄出的,因此信封上有驛站的印章,”她分析道,“據我所知,這江夫人的病是十一月十三那天開始的,因為那天她家莊子請了大夫。”
“這你也查到了?”
雖然權力很有用,但是大人你不知道錢都能做到甚麼事情吧,王語遲有些得意,“這個大夫我也去見過了,德壽堂的王大夫,他一直給江夫人診症,很瞭解她的病情。”
“照他的說法,江夫人得的是急症,那之後他就告訴給她活不長久了,她就在子女都不在身邊的情況下寫了那封遺書。”王語遲眼睛亮亮,“很可疑吧大人。”
林與聞皺眉,“你問過她的孩子們這件事嗎?”
“嗯,”王語遲抿起嘴唇,“他們不願多說。”
“你不是說他們母子關係都很好嗎?”
“母子關係有很多種,”王語遲兩邊眉毛都挑起來,“這又沒甚麼標準,委託的人說他們關係好那就是好唄。”
真是個合格的訟師。
林與聞又問,“你看到郡主手裡的那封信了吧,你查過那幾個人的身份嗎?”
“當然,”王語遲繼續顯擺,“廚娘柳氏,分了兩間鋪子和兩千兩銀錢,這我不會要回來的,她勤勤懇懇在江府待了二十年,一直伺候江夫人的飲食,這是她應得的。”
哦呦。
“管家陳有何和帳房許氏是夫妻,江夫人那麼精明的人能讓他們倆掌家對他們肯定是極為信任的,他們拿到一部分莊子田地我也沒有異議。”
“我好奇的是這個,羅荷花。”
終於說到了。
“她只有十七歲,十四歲被買進的江府,伺候在江夫人身邊三年,這中間她家裡人還想贖她回去來著,但她就是不走,”王語遲太知道要怎麼暗示林與聞了,她每個重音都恰到好處,“這才拿到了這三百萬兩。”
但林與聞不吃這套,真相沒有揭開之前這些都是猜測。
“當然了大人,我也不是說她真的殺人了還是怎麼樣,只是覺得這其中肯定是有點蹊蹺的,”她使勁眨眼,“對嗎大人?”
“好,本官會仔細斟酌你給我的這些訊息的。”林與聞站起來,朝外面吆喝,“黑子,送客。”
黑子立即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進屋來朝王語遲做了個請的姿勢。
他們走了之後,陳嵩也進來,他在門邊已經聽了個七七八八。
“大人,這省了我們很多事情啊,”陳嵩說,“這比順天府的衙差可好使多了。”
林與聞呵了一聲,“你第一天當捕頭嗎,訟師的話你也敢信啊?”
程悅低頭笑,“王大狀看起來只挑了自己想讓大人知道的話來說。”
“我都懶得說,跟她表哥一樣,”林與聞嘰嘰喳喳,“鑽錢眼裡了,為了區區——”
罷了,三十萬兩黑市裡都能買兇殺好幾個人了。
“不過她這樣確實能讓我有點方向了。”
“羅荷花?”陳嵩問。
“是王大夫!”林與聞拍一下陳嵩的後背,“我們得先確認人不是病死的啊!”
陳嵩回過味來,“啊。”
林與聞白他一眼,“怎麼捕頭還越做越回去了?”
“大人,”陳嵩跟著林與聞,“主要是經你手的案子,善終的人很少,按機率看,這位江夫人也一定是死於非命的。”
“你甚麼意思,那你跟本官走在一起,算甚麼,黑白無常嗎!”
“牛頭馬面?”
“你氣死我算了,”林與聞轉回頭,“程姑娘你也準備準備,咱們是去見大夫哈。”
程悅笑著點頭。
……
“大人,這德壽堂開了五十年了,從我爺爺那輩我們家就開始行醫了,”王大夫給林與聞介紹,“我們一直都給江家的人看病。”
這種家裡信任的大夫說的話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林與聞和王大夫寒暄幾句就都坐下來。
“江夫人的病是您看的吧?”林與聞直接問。
王大夫答,“是。”
林與聞問,“我聽說她之前身體一直很康健,是十一月的時候生了場急病才沒挺過去?”
“是,”王大夫起身,去拿自己診療的記錄,“之前也有人來問過這個事情,我就沒把這個收起來,您看,”他指著記錄上的文字,“是十一月十三日。”
程悅站在林與聞身後,瞟了一下記錄中的藥方,問,“這份藥方我可以謄抄一張嗎?”
“當然。”
林與聞又問,“這是甚麼病症?”
“嗯,”王大夫有些欲言又止,“江夫人說她腹痛、噁心,又有些頭暈,嘔了一些血,然後腹瀉不止。”
“這,”林與聞眼睛轉了一圈,“是不是中毒啊?”
王大夫嚥了下口水,“這個也不一定,江夫人一直有胃疾,平日裡飲食都很清淡,最經常吃的就是羹湯和稀粥這種食物,所以可能是一時吃壞了肚子。”
“而且那之後又犯了一次病,”王大夫笑了一下,“這兇手得有多大仇才殺人兩次啊。”
“……”
大理寺這三個人都用一種不好言喻的眼神盯著王大夫,嚇得王大夫立馬改口,“我的意思是,我……”
“不排除下毒的可能,但是也有可能是江夫人自己的身體不好。”林與聞替他總結。
“對!”
陳嵩默默翻了個白眼,廢話一樣。
林與聞笑了一下,忽然問,“江夫人養病的時候子女都不在身邊,您知道是因為甚麼嗎?”
王大夫想了想,“可能和我的醫囑有關。”
“怎麼講?”這林與聞倒是沒想到。
王大夫解釋道,“是這樣的大人,我當十一月時候診出江夫人這些症狀,怕她加重,同她講儘量不要有情緒上的起伏,動氣傷胃,我怕她對她後續的恢復不利。”
林與聞把這話在腦子裡咀嚼了一下,“為甚麼見她的子女會讓她動氣呢?”
“林大人你不知道嗎,”王大夫嘆氣,“這三姐弟一個比一個要命,你瞭解了就知道了,他們三個沒有一個好相與的,要不是他們和江夫人大吵一架,我想江夫人還不會生這樣的病呢。”他還想說甚麼,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
果然,王語遲藏了些話沒告訴給林與聞。
“你是說他們三姐弟和江夫人大吵過一架,之後江夫人就得了這樣的胃病,最後病情越來越嚴重,致死。”
王大夫斟酌著林與聞的每個字,他作為大夫很少能給出肯定的答案,但是他想了想,還是點頭,“我覺得是這樣。”
林與聞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帶著已經抄好藥方的程悅和陳嵩出門,陳嵩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問林與聞,“大人,我這樣聽下來,覺得不像是甚麼殺人案啊。”
“你怎麼覺得?”
“就是家庭衝突,給老太太氣瘋了,決定不管幾個孩子,把錢都交給下人得了。”
林與聞吸了口氣,“王大夫也想讓你這麼想。”
陳嵩緩了半天,跟林與聞和程悅坐到小攤上點刀削麵的時候才突然反應過來,“大人你是不是說我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