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割喉案(九) 大夫
141
仵作們的效率了得, 很快就確認了幾具屍體確實都有過懷孕的經歷,其中還有月份較大的。
林與聞聽說過教坊裡一些墮胎的方法,有活活打到掉胎的, 有用小計量的砒霜的,反正都是衝著一屍兩命去的惡毒辦法。
他問程悅, 在這種醫館墮胎裡是不是會痛苦小些, 程悅沉默了一會,然後說, “僅僅是能保證母親活著。”
林與聞垂下眼,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女子不是天生謹慎小心,她們只是承受的代價太重了,一步踏錯對她們來說都是一場不知該如何躲避的暴風雨。
既然大家都知道兇手是誰了,那接下來的抓捕就簡單多了。
沈坤, 壽遠堂的大夫,善於婦科和小兒科。
他師從太醫院的劉首席, 年輕時候也是苦學過一番, 但並沒有學成甚麼大才, 用師父的名號在京郊開了這間小小的醫館。
他進入順天府的樣子很從容, 他的右手臂上綁著紗布, 上面還有血滲出。
“沈大夫, 你的手怎麼了?”楊子壬負責審他,林與聞和薛大人、洛天明坐在審訊房裡的密室聽著。
沈坤嘆氣,“之前家裡一個花瓶碎掉, 我不知道,不小心就這樣撞上去了。”
他一點也不像個兇手。
他看起來就像個慈眉善目的大夫,林與聞都能想到他和那些女子說話的時候是如何輕言細語。
有林與聞的吩咐, 楊子壬這邊也很鎮定,東拉西扯地問,“前幾天順天府在你的醫館附近發現了一具女屍,這事你知道嗎?”
“真的嗎?”沈坤好像很驚訝。
“是啊,而且那個女孩子,好像曾在你的醫館裡就診。”
“天啊,”他撫著胸口,“這是怎麼一回事,大人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裝得可真像啊,楊子壬心想順天府那麼一鬧,整個京城都知道她的名字,但他還是按照林與聞的囑咐,絕對不能意氣用事,“肖氏,只有十七歲。”
“誒呀,是有這麼一個姑娘,”沈坤使勁點頭,“她,”他欲言又止,“她確實去過我的醫館。”
“她得了甚麼病?”
“大人……”
“這與案子有關,你直說吧。”
“她意外有孕,來我醫館裡為了能更安全地解決掉這個孩子。”
楊子壬問,“怎麼解決?”
“她的月份不大,我比較偏向於用藥,用人參吊著,再用紅花,”沈坤講到這個很有心得,“我把紅花研墨得很細,不用灌入很多就可以達到藥效。”
楊子壬點頭,“她當時有陪伴嗎?”
“沒有,”沈坤笑。
他竟然笑。
林與聞今天特意準備了個小布偶放在薛大人手裡,省得他又掐自己。
“她家裡給她定了親事,她卻和別人珠胎暗結,所以一定要這樣做。”沈坤輕鬆地像是在和別人談一樁八卦。
“她們知道自己做了這種腌臢事,自然不敢告訴給親友的,只能自己來。”
楊子壬背過身,深深呼吸,他算知道林與聞平時審這些瘋子的時候心情是如何了,“你還知道她甚麼情況嗎?”
“不知道了,”沈坤答,“我做大夫的,瞭解太多病人的私事也不太好。”
楊子壬點點頭,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這是他和林與聞之間的訊號,這個意思就是他不知道還應該問甚麼了。
“打!”薛大人捏著手裡的小布老虎,“打到他承認!”
洛天明也同意,“他看起來沒有絲毫悔過之心,不用刑肯定是不會招認的。”
林與聞皺起鼻子,“換你們,你殺了六個人了,你會因為打幾下就承認嗎?”
“那就大刑,”薛大人咬緊牙根,“咱們這個案子重大,就算上大刑也都可以理解的。”
“誰理解?”林與聞問。
林與聞看洛天明,“刑部可以理解嗎?”
洛天明沉默,他個人確實可以理解,但是這案子上到刑部,肯定是不行的,而且就算刑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到了齊雪靜那肯定也要打回來。
齊雪靜這個人一板一眼,哪怕你再有苦衷,該罰還是得罰,他那來一筆到吏部就是大事,一整個連鎖反應。
“別亂來了,馬一郎都忍得了刑部的刑,他這算甚麼?”林與聞搖頭。
“那林大人咱就不打了?”薛大人十分可惜。
“現在先不打,”林與聞撚著手指,“你想他特意把手臂劃破,說明其實他一直關注著官府的進度。”
“他肯定是知道咱們找陸氏的事情,猜測自己一定被陸氏看到了手臂上的傷疤才特意這樣做。”
洛天明點頭,“除了手臂上的傷,我們現在手裡的都是間接的證據,連林大人手下的程姑娘都配著切藥刀,他同是大夫有那個刀也不可疑,”刑部的人還是有點水平的。
“陸氏因為他作案時矇住了臉無法辨認他的樣貌,所以這也沒辦法當證據,”洛天明皺緊眉頭,“而且他要一直不認,我們遲早有一天要把他放出去的,他也是讀過書的,到時候反說官府冤枉他,我們百口莫辯啊。”
薛大人把布老虎的頭都快捏掉了,“他就這麼近,我們卻不能抓他,還不能打他一頓,我真的,我真的……”
“先放回去,”林與聞盯著沈坤的神情,他得意洋洋,擺明了是知道官府拿他沒辦法,七年來,這些人也不是沒到他的醫館走過問過,但是沒有一次真的能把他帶走。
“我們已經抓錯過一次人了,如果這次沒有確鑿證據辦成鐵案,百姓的情緒反而會更嚴重。”林與聞輕輕嘶了口氣,“實在不行,找人跟著他,偷偷摸摸給他來一鍬。”
“欸?”薛大人一愣。
林與聞慌忙捂住嘴,“我說出來了嗎?”
來一鍬這種事當然不成,不過沈坤還是要放回去,他們必須得有萬全把握才能抓人。
……
“睡不著?”
袁宇端了杯熱茶坐在林與聞邊上,這都快半夜了,林與聞就這樣坐在院子中間,一直不說話。
林與聞嗯了一聲,仰頭看袁宇。
“我給了王氏重新選了一塊墓地,”林與聞吩咐黑子今天去辦的,“不大,但是很清靜。”
袁宇沒想到林與聞還想著這件事,“你的俸祿夠嗎,我也出一部分吧?”
對於送上門來的錢,林與聞是不會拒絕的,他點點頭,“等案子完結之後,我就把她安葬進去,不再讓人打擾她了。”
“好。”袁宇伸長手,掖了掖蓋在林與聞身上的毯子,程悅對林與聞的健康管理很嚴格,可不能給他凍著了,“其實現在那個沈坤已經抓到了,剩下的無非就是把他的證言審出來了,你不用這麼焦慮吧。”
“我現在都沒有足夠的證據給他抓進來,怎麼審啊。”
本朝疑犯從輕,只要他不招認,三司怎麼也判不了他死刑,那就會像洛天明說的那樣,他這麼瘋,肯定會倒打一耙。
還是聊回王氏吧,袁宇不想給林與聞再添堵,“我今天看到程姑娘,她說你讓她去查王氏的生平了?”
“嗯。”
“為甚麼?”
“一個十五歲的少女,沒有情郎,沒有婚約,怎麼懷上的孩子呢?”林與聞看袁宇。
“……”
袁宇嚥了下口水,“你是懷疑?”
“只是懷疑而已,”林與聞深深地嘆了口氣,“王氏從小沒有爹孃,在舅舅家養大,十二歲就出來做工了,不知道受過多少委屈。”
“你說要是死人可以報案多好,”林與聞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如果她能告訴給我她遭遇了甚麼,我一定能幫她查清楚,給她一個公道。”
袁宇分不清林與聞眼裡是不是落下的星光。
“查那個案子,程姑娘一個人可以嗎?”
“那不還有李小姐跟著嗎,”林與聞閉上眼睛,“正好給她找點事幹,不然嘰嘰喳喳地一定天天往我這裡跑,我真是頭一回見這麼有精神的孕婦。”
袁宇笑了一聲,“有時候你不覺得你女人緣還不錯嗎?”
“你真這麼想嗎,”林與聞竟然因為這話坐起來了,“我也快三十了,我真覺得我該成家了!”
袁宇噗嗤笑出聲,“人家有女子恨嫁的,你這算甚麼啊。”
林與聞哼唧一聲又躺回去,浪費感情,但他腦子忽然閃過一陣光,“欸,我們是不是可以從他的殺人動機下手啊?”
“甚麼意思?”
“甚麼樣的男人才會對無辜女人下手,”林與聞擺開兩手,“那必定是沒有女人願意跟他在一起,憋瘋了。”
袁宇想了想,“可是沈坤是大夫,論學問不差,與人相處暫時來看也算正常,”他琢磨著,“我看過楊子壬那個案卷,他年少時家裡不太富裕,但是他現在都能開醫館了,錢應該不是問題了吧。”
“就算是他真是個瘋子,這樣殺人也肯定有個源頭,”林與聞也不是沒破過連環殺人的案子,“那個才是我們真正要查的事情。”
他騰的一下子站起來,朝著屋頂喚了一聲,“黑子,給我下碗麵條。”
“大人我知道怎麼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