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京訴大案(十一)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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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審齊作雲的時候, 林與聞才後怕起來。
袁宇昨晚上從齊作風的身上搜出了刀,再加上後者豐富的殺人經驗,自己真沒準折在床上。
想到這, 林與聞真是頭頂冒火,手邊沒有醒木, 只能拍了下案卷, “你包庇兇手,屢次阻礙官府查案, 你該當何罪!”
齊作雲低著頭,他沒甚麼好辯解的。
上京前他就隱隱約約有感覺這次一定會被發現了。
或者說, 他一直渴望被發現。
“小民知罪。”
“你,你!”林與聞心想你也跟我嗆兩句啊,不然他這怨氣都發不出來。
陳嵩看得出來林與聞憋屈,“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弟弟, 昨天竟然來刺殺朝廷命官,這是甚麼罪!你敢認嗎!”
齊作雲果然動搖了, 他神色慌張, “大人, 他不會, 他怎麼, 天。”
林與聞總算來了心氣, 指著齊作雲大喊,“這都是你們家人從小縱容的下場!”
齊作雲閉上眼, “是, 是我們的錯。”
林與聞這股氣下去,能冷靜地提問了,“把事情好好跟本官講一遍。”
“陳有娣買過我的畫, 我們兩個有過書信上的往來,”齊作雲不知道林與聞都知道些甚麼,只能從頭講起,“我,對她有好感。”
“但是我不知道,她弟弟竟然認識作風,我想也是因為作風經常出入那些地方,”齊作雲嘆氣,“後來他和我提起見過陳有娣他們姐弟,我怕他們知道作風的事情就趕緊和陳有娣斷絕了聯絡,但沒想到這好像更加激怒了陳有姊。”
“我其實並不知道他究竟和作風之間發生了甚麼,但是那天早上,作風一身是血地來找我,還說讓我一把火把他住的宅子燒了,我就意識到事情不好了。”
齊作雲嘆氣,“因為我們兩個人長得很像,所以我們從小就會玩一種遊戲,互相扮演對方。”
“像陳又學說的那種,”林與聞問,“他說他有時候見你很開朗,但又好像在努力壓抑自己。”
“嗯,我和又學認識,是我進縣學之後的事情了。”齊作雲答,“那時作風不被父母允許露面,但又耐不住寂寞,就有時候頂替我去上學。”
“你那些畫也是他畫的。”
“是。”說出這些,齊作雲好像也鬆了一口氣,“不過他有自己的畫,都是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林與聞不予置評,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反而賣得很貴呢。
“所以,當時你們就像小時候的遊戲一樣,扮演對方,你為他提供了不在場的證據。”
林與聞自己都覺得這些話很繞,但大概意思齊作雲應該懂,齊作雲也確實懂,“是,因為那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作風還活著,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你看起來比較正常,但他又是,”林與聞翻了個白眼,把瘋子兩個字吞進嘴裡,“他是那樣的行徑,你們之間沒有過齟齬嗎?”
“當然有,”齊作雲苦笑一下,“京城裡這件事不就是這樣嗎?”
“他本來不想我上京,但是我又覺得只有上京才能把這件事情真正了結,便沒有告訴他自己來到了京城,”齊作雲不想再做任何的隱瞞了,“我萬沒想到他就這樣跟我來到了京城。”
“那天他也是像三年前一樣,突然開啟了我的門,說‘哥,我做錯事了’,”齊作雲的眼神有些發僵,林與聞看出來他在回憶,“我當時沒有忍住,給了他一拳。”
這就是徐典史說的,齊作雲手上有的擦傷。
“我讓他立刻藏起來,不要再招惹事端,”齊作雲咬了下嘴唇,“這一次我來替他承擔。”
林與聞盯著他,想了想,忽然發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特別好的一個人啊?”
“……大人?”
“好學,勤懇,踏實,對自己的弟弟盡職盡責,甚至對一直在冤枉自己的陳氏都有情有義,”林與聞把頭歪向另一邊,“完美的君子?”
楊子壬筆鋒一停,不知道林與聞想說甚麼。
齊作雲嚥了下口水。
“但其實,你比起你弟弟,實在沒好多少。”
林與聞抬起手,掰著手指頭,“你用來賣錢的畫作是你弟弟畫的,你利用他的天賦給自己臉上增光,還要嫌棄他的畫作見不得人,”他繼續數,“你沒有一點欺世盜名的罪惡感就不說了,你還利用這些畫作跟陳氏交往,我想她不可能是唯一一個給你寫信的女孩子。”
“你剛才說你怕她發現你弟弟還活著就與她斷絕了聯絡,但我想,除了這個,你應該也害怕她發現你其實就是吞食別人天賦寄生在你弟弟身上的偽君子吧?”
“更別提你之後,幫你弟弟掩蓋證據,替他逃脫應有的懲罰,”林與聞說,“你捫心自問,你這樣做真的是出於一個兄長的仁心,陳氏兩次上告,甚至京訴,受了多少委屈和苦難,而你在做甚麼?”
“無數次用謊言讓她走向更難自拔的深淵,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才是那個瘋子,你弟弟殺死她弟弟的□□,你也同時在凌遲著她的精神。”
“現在,你這麼大方地說著替他承擔,不就是因為著比起那個人命官司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害案,對方更是個賤籍,你不用傷筋動骨,只需要像之前一樣賠給對方一些錢就可以了,”林與聞冷笑,“這些錢還是你弟弟賣畫賺來的。”
“你明明甚麼都沒犧牲,卻好像做了多大的功德一樣。”
林與聞問,“你怎麼能自己都信了這些呢?”
林與聞站起來,“你真的是一個很平庸的人,”他上下打量一下齊作雲,“連作惡,都這麼讓人提不起勁來。”
齊作雲咬著後牙,下頜緊繃,他當真平凡,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反對林與聞。
林與聞翻個白眼,轉頭走了,對楊子壬搖搖手指,示意後面就交給他審了。
比起這個哥哥,林與聞其實對那個弟弟更感興趣。
不過他現在想到那個人還是有點害怕,他決定先小睡一覺。
發生了昨晚那件事情之後,他其實一直還沒睡,程悅也不讓他睡,說受過驚嚇之後就睡覺很容易讓情緒陷入陰暗。
但是他不管怎樣都會陰暗的,還不如先睡一覺。
“季卿。”
袁宇看林與聞鬼鬼祟祟地抱著被子往自己屋裡探頭探腦,問,“怎麼了,今天不是要審那個齊作雲嗎,審完了?”
“他太沒意思了,我交給楊子壬和陳嵩了。”
“那你現在是?”
“我想睡一覺。”
袁宇眨了眨眼睛,明白過來,“你不敢自己睡。”
林與聞老實點頭。
“拿我當門神?”
林與聞繼續點頭。
袁宇笑了一下,揚揚腦袋,指著床,“睡會吧,你也是真嚇到了。”
“那你?”
“我今天不用當值,只在這裡看書。”
“很好。”林與聞朝袁宇豎了個拇指,自己往袁宇床上一縮,“你這床可真硬啊。”
“你睡不睡?”
“睡睡,”林與聞把被子給自己裹好,乖乖巧巧,“一會黑子會給我來點程姑娘配的安神香,然後他守第二道門,你們一定要等我醒了再走。”
他真是給每個人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哦還有,你書拿反了。”
袁宇翻了下手底的書,發現竟真是這樣,他轉頭去看林與聞,林與聞已經呼呼上了。
他笑了一下,手指還在不由自主地打顫。
程姑娘說受到驚嚇之後先不要睡覺,不然情緒會陷入非常陰暗的境地,所以他一直沒睡。
他也睡不著,他腦子裡不斷回想著昨晚的情景,如果他晚來一步,如果林與聞沒有掏出槍,如果林與聞的槍走火,如果,如果……
也是奇怪,林與聞竟然一覺無夢,睡得十分舒坦,看起來唐太宗用尉遲恭當門神是真的有用。
他找了件薄衫,蓋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的袁宇身上。
沒想到我也成長為了能照顧人的人啊,林與聞被自己感動到。
“大人!”
黑子原本是蹲坐在門外的,此時警覺地抬起頭,他眼睛裡滿是血絲,懊悔都快要衝出來了。
林與聞伸手摸了摸他腦袋,“又不怪你。”
他低下身子,平視黑子,用腦門撞了一下黑子的面具,“跟我一起審那個齊作風去。”
“嗯!”
黑子恨不得長出八隻手來能把林與聞整個包起來,他瞪著順天府地牢下面的齊作風,恨不得現在就給他凌遲了。
薛大人低頭小聲問林與聞,“你真要自己審啊,我看這個人都瘮得慌。”
“我有些想知道的事情。”
林與聞也是為了克服自己的心魔,他可不想帶著這種陰影過日子。
地牢裡,薛大人用最重的枷扣著齊作風,腳上也給他拴上了鐵鏈,他每動一下都會有沉重的響聲。
且不說他刺殺林與聞,就是作為京訴大案的真兇他也配得上這一套。
林與聞還是那幾樣,茶水點心蜜餞不能缺了,他坐下來,心情複雜地看著齊作風。
“抬頭。”林與聞說。
齊作風散亂的頭髮仰到後面,他露出牙齒,笑得非常猙獰。
他明明和齊作雲長得一樣啊。
林與聞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心裡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