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林家大院(五) “姐夫”給的新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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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 我是想他死的。”林又芸的右眼垂下了一滴眼淚。
林與聞吸了口氣,“為甚麼?”
“不要明知故問了小聞,你都猜到了不是嗎?”
林與聞看旁邊的這位“姐夫”, 他想這個人也一定佔了不少原因,“因為大伯他不願意你來繼承這一切嗎?”
“別這麼委婉了, ”林又芸冷笑了一下, “因為我是個女人,我的父親再愛我, 也只是幫我打算一個好親事,嫁到一個殷實且對他生意有好處的人家。”
“但是對又鳴呢, 他給他錢去闖蕩,教他做生意,即使知道他的天賦也就那樣,還是願意無條件地支援他, 而不是選一傢什麼有錢的小姐讓他入贅進去,讓他也困在宅子裡, 讓他也去依附別人活著。”
林與聞轉頭看一下林遠端的棺槨, 覺得還是有必要幫著大伯說兩句。
“但是, 不是說大伯已經讓你開始主持家裡的生意了嗎?”
“對, ”林又芸咬著後牙, “因為我告訴給他我不會嫁人, 也這樣做到了,用我的自由才最後換得他的信任。”
“但如果我生下來就是男孩,我根本不需要做這些就可以得到現在手裡的一切不是嗎?”
林與聞沉默著。
“算了, 你不懂這些,你只是想問我,我爹的死是不是我造成的對嗎?”
林與聞點頭。
“我告訴你不是, ”林又芸嘆氣,“我恨他沒錯,但我也不至於想要殺了他,那天小娘把我叫過去,我也以為是他一直以來的心疾發作,所以沒有懷疑,尤其那時候他手都冰了。”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大伯已經死去很久了?”
“嗯。”
“他總不會一個人喝酒吧,當時你有看到甚麼嗎,別人的碗筷之類?”
林又芸眯起眼睛,低著頭想了想,“沒有,只有一個人的碗筷,但是桌上擺了許多菜,我爹這個人很節儉,如果他一個人吃飯的話是不會備下很多菜的。”
“家裡的下人可以信任嗎?”林與聞這回是真的需要這些人的證詞了。
但林又芸卻搖頭,“不行,不要把他們摻和進來,”她真的很像一個家主,考慮得甚至比林與聞周全,“他們以後是要在這個家繼續做工的,現在局勢不明,他們誰都不敢得罪。”
“就算他們說的是實話,我覺得你也不會相信的。”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是現在讓林與聞找這麼一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兇手實在有點困難。
他只能把有動機的人都問一遍了,比如,“我能和我這位姐夫談談嗎?”
“小聞,他不可能的。”
林與聞無奈地看著林又芸,“堂姐,我連你都沒放棄懷疑,”他也不藏著掖著,“我不可能不問他。”
林又芸抿起嘴,轉頭有點擔憂地看著男人。
男人對她點了下頭,“大人,您問吧。”
這個人果然如林與聞所想,是林家的馬伕,叫羅兵山。
他小時候父母雙亡,被舅舅賣到林家做馬伕,比林又芸小了五歲,“我是真心喜歡小姐的。”
林與聞對這些沒興趣,他只關心,“大伯出事那天,你在哪裡?”
羅兵山想了想,“我那一天一直在馬棚裡,未時管家讓我出門一趟採買,約是酉時我回來的,過了幾刻就聽到老爺出事了。”
林與聞沒想到他頭腦還挺清楚,又看林又芸,“堂姐,你說你看到大伯屍體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涼了?”
“對。”
“所以人大約是未時左右死的,”林與聞盯著羅兵山。
羅兵山很認真地看著林與聞,“那天正好有隻母馬產子,我根本沒辦法離開。”
這倒是很好查證。
林與聞又問,“那你那天有發現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嗎,或者是有甚麼不對勁的人?”
羅兵山握了下拳,“我酉時回來的時候,見到三房又鳴少爺在府外徘徊。”
“……”
林又芸也驚了一下,“你為甚麼沒告訴過我?”
羅兵山垂著頭,“當時我只以為老爺是病死,所以也沒多想。”
“林又鳴?”
林與聞又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拇指搓了兩下食指。
“香快滅了,”林晚陽站起來,正好鬆動一下膝蓋,“我來換。”
他拿起三支香,用長明燈的燭焰點燃,在半空中揮了揮,三支一起插在香爐裡的小米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裡有風,香火燃得彎彎曲曲。
林與聞揉揉眉心,“又鳴休息去了是嗎?”
“嗯。”林又芸回答,“他陪了我兩日夜了,實在熬不住。”
“他不比我還小兩歲,還熬不住,”林與聞打了個哈欠,“那我明天再問他。”
林又芸聽了這話,問,“小聞,你一直查的都是我們,是不是殺死我爹的一定是親近之人呢?”
“你不這麼覺得?”
“不是,只是家裡現在已經很亂了,我真的很怕這件事影響家裡的氛圍,更影響家裡的生意,”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們這一支和你們不一樣,我們三家是要靠這份生意活著的。”
林與聞看著她,心情有些複雜,大伯也許是把堂姐教得太好了,在個人的情緒面前,她想的竟然是林家的大局。
不過他也想不了太多。
太困了。
……
林與聞是被哭聲喊醒的,他都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的,又是被誰挪到屋裡的。
黑子好像和林與聞有甚麼感應一樣,林與聞這邊一睜眼,他那邊就已經打了一盆清水來。
“大人,這是冷水,讓您清醒清醒的。”黑子提醒道。
林與聞手一塞進水裡渾身就抽搐,再把水撲在臉上的時候人都要死過去一半了,“怎麼能這麼冷啊。”
黑子有些心疼,他們大人罪在乎兩件事,一個是吃好,一個是睡好,這幾天是兩件事哪件也沒做到。
林家是商戶,對禮儀要求雖然不嚴格,但是林與聞這種小輩還是不能休息的,就像林又鳴,他大約只睡了兩個時辰就又回到祠堂裡跪著了,正好和林與聞困暈的時間錯了過去。
林與聞往邊上的鏡子上看過去,自己都覺得自己憔悴不少,回家一定要好好跟他娘說道說道。
他扶著黑子,“走,接著跪接著哭。”
很多時候,喪儀上的哭聲都不是真的掉淚珠子,真哭的話這樣哭個幾次也沒有眼淚了,大家實際上就是趴在墊子上假裝一下,會有專門的哭靈人替你哭得婉轉哀傷。
曾經林與聞也覺得這種事很荒謬,親人死了怎麼會有哭不出來的人,但實際上等他真正失去過一些親人之後,他發現有時候就是哭不出來。
沒人可以一下子就適應親人的離世,也許他前兩天還跟你說過話,還握住過你的手,他的離去就好像短暫地出了個遠門,你並不知道他自此不會再回來了。
等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悲傷已經像刺青一樣附著在你的骨骼之上,再也剝除不開了。
林與聞扶著自己的膝蓋又跪下來,許是他身份特殊,他一直可以跪在前面,正好可以擋住幾個更小的孩子,有個小迷糊蛋一直靠著他的小腿睡覺。
林遠祥和林遠路不用戴孝,但是他們兩兄弟一直陪在祠堂裡,很是盡心。
看著他倆相似的面容,林與聞也能理解些林又芸的想法,林家的生意雖然由林遠端主持,但是二叔三叔出力不少,他們會在林遠端的喪事上越俎代庖其實是一種親密的體現,所以林又芸才怕這些事情傷了家裡的和氣。
正因如此,林與聞才更要找到兇手——傷害一家和氣的罪魁禍首。
到了晚上,一幫人總算把林又芸勸去睡覺了,祠堂裡剩了林又鳴和林與聞,還有一個蜷在地上睡著了的小堂侄。
林與聞發現這種安排是真挺適合的審問的,就是沒辦法推廣。
逝者就在背後,有幾個人敢說謊的呢。
“與聞哥,”林又鳴神秘兮兮地突然一揚手,變戲法一樣把一塊白皮點心塞到了林與聞的手裡,“吃一點吧,咱們兩個人得撐到丑時呢。”
林與聞眨眨眼睛,震驚道,“你從哪弄來的?”
“今天換下來的貢品,我娘給的。”
有孃的孩子像個寶。
林與聞一整天都在吃饅頭,雖然這白皮點心硬得硌牙,但是吃到裡面的紅糖夾心他還是忍不住覺得幸福。
“與聞哥,我聽說你在揚州當過官,揚州怎麼樣,有甚麼緊俏的商品嗎?”
自己還沒問他,他怎麼還問起自己了。
林與聞使勁嚼了兩下嘴裡的點心,“漕運比較發達嘛,甚麼樣的商品都不少,不過最好還是西洋貨,浙江運來得少,廣東那邊運來得多。”
“真的呀,”林又鳴點點頭,“那像普通人能搞到那些渠道嗎?”
“也不難吧,但是還是得走走門路,我認識幾個商人,”等會,等會,林與聞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你問這些做甚麼啊?”
林又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打算年後跟著幾個兄弟到南方去看看有沒有甚麼做生意的門路,你也知道咱們北方,官府管得太嚴。”
“你要去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