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正當防衛(十) 龐路
94
袁宇病好就去宮裡了, 出宮的時候尚膳監的小太監給了他一個食盒,讓他帶給林與聞。
林與聞這人脈,保不了他別的, 倒是能保他永遠餓不著。
他一到家,就看見林與聞幾個人一人一個小板凳圍在院子裡的小爐子邊上坐著, 全都苦著一張臉。
爐子上熱著茶, 兩層篦子,一層烤橘子和點心, 一層烤著紅薯,程姑娘手裡用個夾子, 一會就給這些吃食翻一翻面。
袁宇自覺地拿起院子邊的一個小凳子跟他們坐在一起,“還沒猜到是誰?”
“嗯。”程悅是個一定要證據才做推斷的人,但是整個案子下來,她一具屍體都沒碰到, 所以她沒有任何意見,“都坐在這半個時辰了。”
她剛把烤好的紅薯夾出來, 林與聞的手就伸出來了。
“大人, 燙。”
林與聞搖搖頭, “不怕。”
程悅沒辦法, 只好把紅薯放在林與聞手裡, 林與聞立刻被燙得跳起來, “誒呀!這麼燙啊!”
大家都默默翻了個白眼。
“我還是覺得是白洛。”陳嵩以林與聞的尖叫聲為背景,認真地說道。
楊子壬搖頭,“可是他哪來的錢請王語遲, 他有錢肯定會買酒啊。”
“但這不是,”陳嵩獨自嘴硬,“人一旦下定決心, 存點錢還是容易的。”
黑子這邊端著林與聞的手給他吹吹,順便說,“他自己也是施暴的人,不應該先自殺嗎,或者等所有人都死了再自殺,”他補充道,“就是現在。”
陳嵩瞪他,“殺別人的時候當然簡單啦,輪到自己的時候肯定會猶豫的。”
“但是,如果他是出於對當年的事情的內疚,應該也不怕自殺吧。”
“你當捕快才幾天!”陳嵩又說黑子。
黑子抿嘴,可憐巴巴地看著林與聞。
林與聞對他做鬼臉。
“不只不怕自殺,這個人用這麼複雜的計劃設計其餘的幾個人,明顯就是把自己完全摘了出來,一點點都不想死啊。”楊子壬不僅打擊陳嵩,還在那嘖嘖。
陳嵩嗷嗷喊起來,怎麼還圍攻自己呢,“不是他的話,那我們就找不到策劃一切的人啦,那個屠家女兒更是完全沒有訊息。”
程姑娘看橘子的皮有些焦了,就夾下來,一邊涼著一邊說,“也不一定完全沒有訊息吧,你們不說那個鄰居大娘偶爾會收到她的禮物嗎,也許現在大仇得報,她也會傳些訊息回去呢。”
總算有點靠譜的主意了。
林與聞點頭,“程姑娘說得對,我們其實應該再去一趟屠家。”
袁宇這邊給大家斟茶,“那十年前的案子要怎麼辦,重新審理嗎,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重新立案還是會有些慢,得先等順天府重新整理案卷,再報回大理寺,”楊子壬答,“不過好處就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個白洛怎麼也不會跑。”
林與聞想了想,“但是你還是同薛大人再去看看他,”他吩咐,“我心裡無端地還是有些慌。”
“嗯,大人是怕?”
林與聞其實也沒甚麼可怕的,如果白洛是背後策劃一切的人,說明他有愧疚之心,那麼他就不會跑。如果他不是,那幕後之人應該也不會因為他髒了自己的手,所以看管緊點應當也不會出甚麼事。
“之前從王訟師那裡帶的點心是栗子餡的,你們說要是烤熱了能好吃嗎?”林與聞突然問。
幾個人對了下眼神,試試。
……
再來屠家發現辦喜事的氣氛已經很濃了,原先的農婦王氏已經把家裡都裝點起來了。
她再看到林與聞是笑著把他迎進門來的,“大人,你看看這喜字,好不好看。”
這剪紙的手藝也是神了,兩個喜字中間還有抱著魚的小娃娃,林與聞誇了幾句,便隨王氏坐進了屋裡,這回屋裡生著火。
“怎麼,現在捨得生火了?”
王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兒子回來,他平常都住在城裡,所以……”
林與聞還挺喜歡和人嘮家常,又問,“你兒子是做甚麼的,平時生活還寬裕嗎?”
“我們家就七畝地,我一個人忙得過來,他做貨郎,偶爾幹些腳伕的活,一年下來怎麼也有二十錢盈餘,足夠過活了。”
林與聞眨眨眼睛,這些話對他來說熟悉得過分呢。
他猛地反應過來,吸口氣問,“你兒子,姓甚麼?”
“姓龐, 叫一個字,路,他爹取的。”
旁邊的陳嵩都睜大眼睛,“你兒子是龐路?”
“怎麼……”
王氏眨眨眼睛,“怎麼了嗎?”
“你知道你兒子之前惹到了官司嗎?”
王氏搖頭,“他做這個行當的,平常也不怎麼回家,”王氏緊張起來,“大人他不會有事吧?”
“有事的倒不是他。”林與聞笑了一下,這事情真是,他又問,“你兒子要娶的媳婦是誰?”
“我還沒見過,”王氏抿起嘴唇,“都是我兒子自己包辦的,他說是好人家的女兒,還在城裡大戶家做工,就是雙親都不在了,所以一切從簡。”
“我本來說找個媒婆去看看,但是他說城裡人都不講究這些,所以……”
林與聞點點頭,他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揣著手,一邊嗑王氏給的瓜子,一邊陪著王氏等著。
王氏不知道這位大人到底想做甚麼,但是看旁邊陳嵩配著刀,她一個老太太也不敢輕舉妄動。
“娘,我回來了!”龐路一進門先放下自己的揹簍,“我帶了點城裡的——林大人?”
林與聞對他笑,“你竟然記得我?”
龐路下意識地想跑,陳嵩卻早攔在外面,“跟我們大人談談吧。”
龐路晃晃頭,他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龐路看向滿臉擔憂的王氏,嘆氣,“好,大人,我們去偏屋好吧?”
“嗯。”
林與聞從炕上跳下來,跟著龐路進了偏屋。
這裡看起來已經佈置好了,甚至傢俱都是全新的,這對一戶農家來說很奢侈,但很能體現對新婦的重視。
“大人,您是還要給我抓到官府去嗎?”龐路先把自己的疑慮問出來。
林與聞搖搖頭,“你的案子有目共睹,不論是誰交代你做的這件事,確實是薛學遠先動手,也確實是他先下死手,本官斷案論跡不論心。”
“那大人……”
“我只想知道,你的新娘到底是誰?”
龐路低頭,“是屠小晨。”
果然。
林與聞總算鬆了口氣,但他抬了下手,“你先別告訴我,只說她是不是就是在薛夫人手底下的那個丫頭?”
“……是。”
林與聞滿意了,還好他猜對了。
旁邊陳嵩則一臉的莫名,大人甚麼時候猜到的,他們好像根本就沒見過那個丫頭幾次吧。
而且這丫頭每次都被薛夫人擋著,即使是現在,陳嵩都想不起來她長甚麼樣。
“那你是知道她全部的計劃,還是她說甚麼你做甚麼?”
“……我,”龐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大人,不管她有甚麼錯,你都算在我頭上好不好,她這輩子太苦了,她不能進監獄啊。”
林與聞笑了下,他大概明白屠小晨為甚麼會選擇龐路作為伴侶了,這個人看起來確實值得託付。
“她聰明得很,她不會讓她自己進監獄的。”
龐路不解。
“我沒有任何證據她殺過人,只能說她是個玩弄人心的高手而已。”
“大人,她誰都沒想玩弄——”龐路害怕林與聞用任何負面的詞語來形容屠小晨。
“我知道,”林與聞無奈,“她現在還在薛府?”
“大人……”
“本官在這裡保證,絕不會治她的罪,本官只想知道真相而已。”
“但是大人……”
所以說,千萬不要判下任何的冤案,不然這百姓跟官府一定離心,他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全然信任你。
林與聞就差簽字畫押來保證自己絕不會對屠小晨做任何事了,這樣糾纏了半天,龐路才終於透露出屠小晨的落腳地。
屠小晨幫薛夫人賣了宅子,租了一間四合院,位置很好,一個院子這裡也都貼好了喜字,看來她是打算從這間屋裡出嫁的。
林與聞來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侍弄幾盆花草。
“冬天也能開花嗎?”林與聞站在她身後。
屠小晨沒有被嚇到,反而很認真地回答,“這是梅花,現在收拾,春天才能開得更早。”
屠小晨起身,轉頭看向林與聞。
這也是林與聞第一次正視她,個子不高,臉盤圓圓的,沒有她那個外貌過人的主人在身邊,她就像王氏說的一樣,雖然沒有那麼美貌,但是福氣滿滿。
龐路畏畏縮縮地站在林與聞身後,“我不是故意,大人答應我了——”他都快要哭出來了。
屠小晨朝他皺了下鼻子,“我知道的,我自己來和大人說吧。”
她一點也不害怕林與聞,她也沒甚麼必要害怕,林與聞相信她一定演示過無數次兩個人對峙的場景,畢竟這是一個把高官鉅富都玩弄於掌心的女子,可不能因為她五官稚氣就小看了她。
屠小晨欠身給林與聞行禮,“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