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大赦惹的禍(六) 裴元望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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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都沒飯點準啊。
林與聞看袁宇一點不見外地坐下來, 黑子立刻給他遞上碗筷,陳嵩那邊也聚精會神看著袁宇,忽然覺得他們這衙門對袁宇的態度都快趕上自己了, 不對,比對自己都好!
反了!反了!
袁宇嘆氣, “你們也知道遼東環境艱苦, 將士們更是經歷生死,我哥的副官就因此接觸了阿芙蓉膏。”
遼東軍費充足, 將士們用命換錢,因此有錢用這些東西也不是甚麼罕事。
“他因為吸食阿芙蓉膏, 延誤了戰機,被我哥發現之後,軍法處置,”這時劉師傅也從廚房裡走出來了, 他似乎也知道這個事,臉上都是惋惜的表情, “那之後, 我哥就逼他把這個東西戒掉, 不然就要趕他回原籍。”
“戒掉了嗎?”林與聞問, 袁熹治軍嚴苛的名氣可是響噹噹的。
“戒掉了, 但是人也廢了, ”袁宇呼口氣,“他妻子為了幫他戒掉那個癮,不吃不睡, 就那樣陪伴著,結果他毒癮發作起來竟然攻擊了他一直相敬如賓了十年的妻子。”
“他清醒之後看到自己所為,就自斷一臂, 再也不碰那東西了。”
程悅嘆息,“如果說邊境這樣作戰的漢子還需要靠自殘戒斷這種東西,那京城裡的少爺可就更難了。”
林與聞皺起鼻子,“可是那個王語遲不是說他已經不吸了嗎,而且照孫司獄的意思,也是他在監獄裡接觸不到那東西。”
“你相信訟師的話?”袁宇饒有趣味地看著林與聞。
林與聞一副恍然驚醒的樣子,“是啊,我怎麼能相信訟師的話呢!他們為了案子甚麼都會說的!”
“大人,她是女子,可也是訟師啊。”程悅補上一刀。
“但,但孫司獄的話——”
“大人!”順天府的小吏跑進來,他跟陳嵩認識,先和陳嵩點了個頭,“林大人,那個裴元望終於正常點了。”
小吏也很激動,受薛大人的令,他這幾天甚麼事都沒幹,就盯著這個裴元望,看著這個人時而發呆,時而蟲子一樣蠕動,時而驚叫發狂,他自己都覺得快要被弄瘋了,好不容易這個人冷靜下來有點人樣了趕緊來找林大人。
“那大人?”陳嵩剛一轉頭,就發現林與聞一抄筷子,夾著比他頭都要大的一塊肘子肉直接進了嘴裡,一邊嚼一邊嘟囔,“走,本官這就去審他。”
袁宇看林與聞這著急樣子,按住陳嵩和黑子,“你們吃吧,我反正也沒動筷子,我跟他去。”
“那指揮使——”黑子問。
“晚上下點麵條,我估計他審完了還是會餓。”
黑子直點頭。
……
裴元望跟林與聞之前見到的那個痴兒完全不一樣,他看起來冷靜自持,甚至有點清高的樣子。
“裴元望,你知道本官是誰吧?”
裴元望站起來,給林與聞作揖,“大理寺少卿,林與聞林大人。”
“……”
林與聞真有點被嚇到,這人一下子太正經了吧,他與袁宇對了個眼神,又問,“你知道劉員外死了的事情吧?”
“知道,”裴元望點頭,他腦子現階段非常清醒,“我之前已經問過官差發生了甚麼事情了。”
“是你殺的嗎?”
裴元望的眼上的睫毛顫了顫,“大人,我不知道。”
“你怎麼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只記得,我在棋院中被人認出來,連累了院長,心裡很是難過,然後我就去找了那個人。”
“那個人?”
“一直賣給我阿芙蓉膏的人。”裴元望似乎有意隱瞞這個人的身份。
林與聞沒繼續問,先坐下來,現在順天府的人也都知道他的習慣了,“你的藥販子?”
阿芙蓉膏價高且受管制,普通人只有靠一些跟洋人有關係的藥販子才能拿到,“對,他便宜給了我一些。”
“你怎麼就——”林與聞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但一邊的袁宇卻不覺得有甚麼,這種人看起來很正常,其實心中早已被這些毒品腐蝕掉了,任何一個崩潰的契機都能使他們重複之前的噩夢。
裴元望的嘴唇顫了顫,“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廢人。”
“確實。”
林與聞點了點頭。
袁宇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林與聞,林與聞對人刻薄的時候總是給他一種很奇怪的反差感。
“還是你準備讓我說一些好聽的話,比如那種只要你努力一定能戒掉的,或者是你本來不是這樣的,你從前很優秀這樣的話?”
“……”
“實際上你就是廢人,”林與聞的眼神淡漠,“你跟那些不小心染上毒癮的人根本不一樣,你的大夫提醒過你,但你依舊讓他用藥,只是為了眼前的得失,而且你也無所謂真的染上毒癮。”
“你有足夠的錢和願意一直庇護著你的家人,只不過一些阿芙蓉膏,既然能讓你的生活更輕鬆點根本不算甚麼。”
“更何況,你是甚麼人啊,足可以接棋聖的班,你本就不該被世俗的疼痛折磨。”
林與聞看著裴元望,“你是不是就是這樣想的?”
裴元望咬緊後牙,不發一言。
“所以你把一切都怪到劉員外的身上,如果不是他報官,你只是在自己可以承受的範圍放縱了一些,根本不算犯錯,”林與聞眯起眼睛,“而他使你失去了回到你原本那種眾星捧月的生活的機會,你不得不像過街老鼠一般逃離人群,所以你恨他,恨不得殺了他?”
“是……”裴元望渾身發抖,“是。”
袁宇低下頭,輕輕地呼了口氣,林與聞剛才一連串的逼問讓他的心都要吊到嗓子眼裡了,更別提這裴元望。
所以裴元望這算承認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裴元望握緊拳,“我沒有害過任何人,阿芙蓉膏再摧殘人,也只是摧殘了我自己,憑甚麼就這樣就要把我關進監獄裡,三年,三年的時間在那種陰冷的地方,臭蟲一樣過生活,憑甚麼!”
林與聞看著他,“你不認為自己錯了,那麼也就是說你並不覺得阿芙蓉膏有問題,”林與聞吸了口氣,忽然明白,“你沒有戒過!”
裴元望愣了愣,“你不應該問我殺人的事情嗎?”
“嗯,但是我看你的手會在完全沒有控制地情況下發抖,”林與聞微微低下下巴,眼神定在裴元望的手上,再抬起頭來,非常認真地問,“你下棋的時候也會這樣嗎?”
裴元望這時已經沒有剛剛的憤怒了,他震驚。
“不是的,”裴元望喘息了兩下,眼淚順著臉留下來,但他還是咬著嘴唇想讓自己保持最後一點自尊,“只要用了藥就不會抖了,只要給我阿芙蓉膏——”
但林與聞沒有放過他的崩潰,“你就這樣騙自己?”
“你明知道這其實就是那個藥的問題吧,不止是手會發抖,還有你的腦子也早沒有以前靈光了,”林與聞眯起眼,“你那天崩潰到吸食阿芙蓉膏,並不是因為你被認出來,而是你因為自己真的可能會輸給那個小女孩對不對?”
“所以你根本不是痛恨劉員外,而是痛恨你自己,你明知道阿芙蓉膏毀了你,還要從中其中找安慰,”林與聞翻了個白眼,“你已經把腦子吸壞了,所以可見你從沒有真的戒掉過,”
他有些不耐煩了,“告訴我誰在獄中提供你這些毒品。”
“一個姓張的獄卒,他有路子。”
“獄卒?”這才是讓林與聞驚訝的,他可以接受有些有權勢的犯人會私下裡做這種事,但獄卒?
他吸了口氣,轉身就走。
袁宇跟在他後面,“你去哪?”
林與聞急匆匆也不回頭,“去找齊雪靜。”
“裴元望呢?”
“人不是他殺的,程姑娘說劉員外身上那刀又準又狠,他連執棋都手抖,怎麼可能殺人。”
林與聞一邊走一邊給袁宇解釋,“而且按剛剛看,他對劉員外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動機了。”
但人之間的差距就是這樣,林與聞覺得自己已經走路如風,但袁宇還是輕輕鬆鬆幾個大步就和他並肩,“可也許他遇上了劉員外,對方又再刺激他了呢?”
“這個案子現在不是最重要的。”
怎麼變了個性格啊?
林與聞不是一直覺得眼前的案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嗎?
還好齊雪靜有錢,齊宅就挨著順天府衙門一條街,兩人不用走多久。
林與聞看著齊宅的牌匾,“我問你,你覺得監獄這種地方,到底是幹甚麼的?”
“自然是懲罰這些罪犯的。”袁宇答。
“這只是一部分,”林與聞吸口氣,“監獄同樣是一個讓他們出來之後能洗心革面的地方。”
“如果連獄卒這個環節都爛掉了,你覺得那些罪犯還有甚麼可能悔改。”
林與聞撩起一副下襬,毅然走進齊宅。
袁宇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下頭笑了下,他總覺得人不斷走向高位的同時會放棄很多東西,比如那些單純的理想,可林與聞卻剛好相反,他擁有權力之後,反而更吸引那些同路之人,有更多的辦法把他的理想徹底貫徹下去。
袁宇很羨慕林與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