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赦惹的禍(五) 棋院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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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語遲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 看到林與聞要去吃飯立刻就提出要自己做東,但遭到拒絕之後也不意外,反而給林與聞笑著福禮, “還請大人考慮一下我說的事情。”
她收斂表情,“大人, 我知道, 你心裡並不很瞧得起裴元望這個人,但是我想你在這個案子上不要對他有任何偏見。”
“你相信他沒殺人?”林與聞問。
王語遲沉默下來。
“如果他真的是殺人犯, 你現在就是在為一個殺人犯辯護,為他的行為找藉口, 你真的會覺得心安嗎?”
“大人我和你一樣,”王語遲輕輕吸了口氣,“我也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如果裴元望真的是兇手,那該他的罪責他也逃不了, 但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不是,大人不去調查那就是冤枉無辜, ”王語遲抬起眼睛, 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林與聞無法言語的侵略性, 很少有女子會這樣嚇到他, “而我為他辯護過, 我會比大人心安。”
林與聞抿了下嘴唇, “本官知道了。”
王語遲離開之後,林與聞和陳嵩互相對了一個眼神,“吃麵。”
京城的炸醬麵是各家都帶點特色, 林與聞他們吃的這家做的不是雞蛋醬,是肉醬,肉香濃郁, 讓人慾罷不能。
有點東西在肚子裡,林與聞總算有腦子思考了。
“我們去趟棋院吧。”
陳嵩想了下,棋院是最後有人見過裴元望的地方,“大人,你真要去查那個裴元望了啊?”
“人家訟師都那麼說了,為了心安我也得去看看啊。”
陳嵩點點頭,“是啊,這個女訟師可真厲害,嘴皮子也快,想東西也亂七八糟的,很像大人你啊。”
“哈?”
“啊,大人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林與聞想了想,一會還要去棋院,就不要蒜吃了,“他們家是有甚麼健訟的傳統嗎,一個個都攻擊力這麼強。”
陳嵩笑,“好像揚州的王訟師說過,他們家祖籍徽州。”
“那確實。”林與聞笑著應了幾聲。
“不過我稍微瞭解了下,這個小訟師其實在京城也很有名氣的,說實話,這個案子證據雖然不算直接,但其實很難推翻的,她卻這麼積極,不怕毀了自己口碑嗎?”
“正是要塑造自己的口碑吧。”林與聞想,“你想想,如果她真能證明這個裴元望無罪,那對她的事業是多麼大的助力,不必一直繞著那些和離官司,而是涉足到真正的刑獄官司裡。”
陳嵩難得看到林與聞這樣稱讚誰,上一個還是程姑娘。
“可是大人不一直很討厭這樣的訟師嗎?”
“但是就像她說的,如果我不能應對她的質疑,會無法心安的人將是我自己。”
陳嵩看著林與聞,有點好奇大人最後會找到甚麼樣的歸宿呢。
……
祥雲棋院是京城最大的棋院,有兩層樓,曾經培養出兩代棋聖,一聽林與聞來,院長親自出來迎。
“林大人。”
“聶院長。”
林與聞和院長互相行禮,院長立刻把林與聞請到了一樓後面的僻靜處,“大人,您是?”
“我來了解一下裴元望這個人,還有那天都發生了甚麼事情。”
聶院長一聽裴元望的名字就先嘆氣,“他真的是個好苗子。”
“怎麼講?”
“元望三歲就在我這裡學棋了。”
還是個天才。
三歲林與聞還坐在他爹的驢車後面吃大煎餅呢。
“他下棋時候整個人全身心地投入,彷彿已經入了化境一般,甚麼都不想,他就是棋,棋就是他。”
林與聞看你這位聶院長都閉上眼了,看起來是真的很看重裴元望這個人了。
“他十五歲就已經打敗我了,徹徹底底的,那時徐普也在,說除非他來挑戰,不然他再不會與人對弈。”
徐普是大棋聖,聖上的棋藝就受他啟蒙。
這樣說,這個裴元望是真有兩下子了。
“而且他的家世顯赫,有足夠的實力讓他專心打磨棋藝不受任何打擾,他將是——”
“停。”林與聞實在得阻止一下這滔滔不絕的聶院長了,“我明白了,那聶院長,他既然一直鑽研下棋,又是怎麼接觸到阿芙蓉膏的呢?”
“這個啊……”
聶院長的情緒急轉直下,“他有次摔傷了手臂,可當時他受到一個朝鮮的棋手挑戰,當時的大夫就提議他用阿芙蓉膏止痛。”
“大夫沒告訴給他這東西容易成癮嗎?”
“說是說了,但是他急於練習,一次比一次用的量大,就這樣——”
林與聞明白了,“那贏了嗎?”
“當然贏了,”院長垂下頭,“可是贏了這一次,後來就,”他嘴角癟下去,“這就是個死迴圈,他用了阿芙蓉膏,所以棋賽表現不佳,一輸了又去用那個東西,這來來回回,就更戒不下來了。”
林與聞嘶了一聲問,“那他跟劉員外?”
“劉程陸就是個臭棋簍子,也不知道誰給他的勇氣,以為元望現在不行了就去跟他挑戰,結果被元望連贏三盤。”
“元望也是太久沒有贏了,對這劉程陸大肆羞辱,說那種就算我不行了贏你也是簡單那種話,劉程陸就記下仇了。”
“所以他就報官,說了裴元望吸毒的事情?”
“是。”
“這就是他們倆之間的糾紛。”
林與聞點點頭,這跟他了解到的大差不差,他又問聶院長,“那你覺得裴元望是殺害劉員外的兇手嗎?”
聶院長面露難色。
也是,他既然是裴元望的恩師,應該不會指責自己的愛徒的,“大人,清醒時候的元望絕對不會殺人的,”他咬了下嘴唇,眼睛裡竟有淚光,“但是如果他吸食阿芙蓉膏之後的他,我也說不清……”
這個阿芙蓉膏這麼厲害嗎?
林與聞又問,“那天發生了甚麼嗎?”
聶院長不解地看林與聞,“哪天?”
“就是發生殺人案的那天,因為我聽裴元望的訟師說,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那個東西了。”
聶院長點頭,“是,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聶院長,“他一出獄就來找我了,說他完全戒了,還說要重新開始學習棋藝,爭取有一天回到曾經的水平上。”
林與聞眯眼,“然後?”
“我當然是高興啊,就讓他有空的話就來棋院看一看,”聶院長說,“他那天就來了,一開始就是看看,後來可能是想自己試試。”
“因為我們棋院又有一個小神童,還是個女孩,他就想指點人家幾招。”
“女孩子?”
“是,她是城東綾羅布莊的小姐,喜好這個,她的父親就陪著她一起來棋院。”
“結果這棋局互相糾纏得厲害,元望頻頻出奇招,就引了許多人來看,誰知道這時候有個人認出了元望,”聶院長一邊嘆氣一邊搖頭,“那個人大喊大叫說元望是個大煙鬼,全靠著阿芙蓉膏支援到現在,憑著藥勁才能這麼下棋。”
“元望與他爭執,沒想到這個人還知道元望是剛剛出獄,不斷說他是個罪犯,說我的棋院是不法之地。”
“這小姑娘在家裡也是寶貝疙瘩,她爹一聽元望有這個事情,立刻把棋局打翻了,意思是就算不下棋了,也不能跟這樣的人接觸。”
林與聞嗯了一聲,這是人之常情,“裴元望怎麼反應?”
“元望受挫,就,就那樣逃走了。”
“所以他就找到了劉員外,把他殺了?”
聶院長大感痛心,“大人,元望真不是這樣的孩子,他一定也是被逼到絕處了。”
林與聞也理解聶院長,自己的弟子受到這樣的對待可能看來確實心疼,“發生這種事,你以後也沒辦法容留他在棋院裡了吧?”
“是啊,棋院還需要經營下去。”
林與聞咧嘴,“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想了想,還是安慰了聶院長几句,“您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他所做一切都是自找的,他也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不然我想他也得不到真正的救贖。”
聶院長無奈,“大人說得沒錯啊,如果他一開始不沾這些東西,前途必定無量,這都是他的選擇啊。”
“那我先走了。”
林與聞帶著陳嵩離開,回到衙門。
衙門裡正好都等他們兩個吃飯呢,與大家說了這一天的事情之後,每個人都唏噓不已。
“程姑娘,我就想問問,這阿芙蓉膏就這麼厲害嗎,真能讓人神魂顛倒?”陳嵩問。
程悅抿起嘴,“這東西只有有錢人才用得起,他們不愁吃喝,作風奢華,有那麼多追求快樂的方法,卻仍無法戒除這個藥,可見他的厲害。”
“我聽別的大夫說過,這種藥會使人產生幻想,和一些,”她抬了下眉毛,“慾望,甚至要比男女之樂要舒爽百倍。”
林與聞自己驚訝之餘,還記得捂住黑子的耳朵,“好孩子可別聽這個。”
程悅忍俊不禁,“黑子都多大了。”
黑子拉下林與聞的手,“大人,我比你見得還多呢。”
“嘖,死小子,不學好,”林與聞問,“那真的能戒得了嗎?”
“能。”袁宇站在林與聞的身後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