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赦惹的禍(二) 訟師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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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當然可以倒黴, 但不能一直這麼倒黴。
林與聞聽到案情,只想找個牆撞死。
這甚至是大赦名單裡他覺得最沒問題的型別了,兇手裴元望是個癮君子, 出身很好,甚至還是個很有名望的棋手, 後來他因棋局勝負與一位劉員外爭執起來, 劉員外向官府報案說他吸食阿芙蓉膏,這才被關了起來, 判了五年,現在已經服刑三年了。
據說他平常看起來冷靜自持, 但是吸食毒品之後整個人會變得渾渾噩噩,四處遊蕩,且會缺失一部分的記憶,一問三不知, 表現好聽了說像稚童,不好聽了說就是弱智。
這樣一個人, 早上被發現睡在巷子裡, 旁邊躺著曾經的仇人——劉員外的屍體, 傻子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林與聞現在就恨不得說自己是個大傻子。
他總以為像這種吸毒的人只是禍害自己的身體, 沒想到他們真能禍害到別的人頭上。
他和薛大人倆人站在順天府的大牢裡, 看著樣子痴痴傻傻, 仰著頭不知道在看甚麼的裴元望直搖頭。
“林大人,這可怎麼辦啊。”
薛大人滿眼都是疲倦,他們順天府實在可憐, 事事都得衝在前面,但是嘉獎沒見多少,倒黴卻是第一個。
“哎。”林與聞閉上眼睛, 長嘆一口氣,“先把大赦的事情停了吧。”
“可是您不是答應了聖上——”
“那,薛大人,”林與聞小心翼翼地問,“你願意說這是你治下不利的原因,而不是大赦的錯嗎?”
薛大人眼睛都瞪圓了,連忙搖頭,“林大人你做得對,大赦之事還是得從長計議。”
就知道。
林與聞看裴元望那個樣子,感覺就算自己現在開始審問他,他也不一定能答的出來甚麼有用的話,只能先讓薛大人把死者屍體抬到自己衙門讓程姑娘仔細檢查一下。
“那大人,要不把他也?”
看得出來,薛大人實在想把這個燙手山芋往林與聞那扔,但是林與聞卻皺了皺眉,拒絕了,“你先給他找個大夫吧,你知道吧,他的母親是——”
是汝陽侯獨女。
這位裴氏女被母家極其器重,招贅了女婿,生下了兩個兒子,兄友弟恭,長子繼承爵位,次子整點招貓逗狗的興趣玩樂一生,原本這是世家最完美的配置了,且裴元望在棋藝上還相當有天賦,是可以問鼎國手的存在,卻沒想到他卻沾上了阿芙蓉膏。
但這也是富貴病,普通人家哪用得起阿芙蓉膏,連京城最大的藥房裡,平常也只存指甲蓋那麼一點,但裴家就是有錢給這位小公子無窮盡地吸食,直到上癮到這個程度。
裴元望雖然是罪犯,但也是貴族,放他小衙門關著肯定會被裴家鬧上門來。
薛大人和林與聞現在屬於一條繩上的螞蚱,互相體諒對方不易,既然林與聞答應了查案,那自己來頂裴家這個鍋倒也沒甚麼。
薛大人點頭,“好,林大人你專心查案。”
林與聞握了一下他的手,倆人都露出難過的表情,這官當的,一天天提心吊膽。
林與聞從順天府帶著屍體回了自己衙門,看劉師傅正給大家盛粥。
做的是遼東的大碴子粥,就是用玉米棒子做的粥,這種粥飽腹感極強,喝一大碗能頂一天,一煮這粥就是劉師傅暗暗提示林與聞的伙食費要見底了。
林與聞更覺得絕望,這日子給他過的。
“林大人,”正嚥著這粥呢,大理寺寺丞來了,還帶了好些米麵糧食,“這是齊少卿吩咐我送來的。”
“欸?”
“齊少卿說小衙門全憑您一個人的份例運轉實在不公平,讓我們分來的。”
“嗚……”林與聞眼含熱淚。
“之後少卿說要參戶部不撥預算,還要參袁大人苛待您——”
這話肯定是袁澄讓說的,寺丞和自己受得也是一樣的夾板氣,“我明白的,我會阻止他的。”
寺丞連忙笑,“那太好了,這裡還有我的一點心意,現在青菜不好買,這些都是我家自己種的,大人可別嫌棄。”
林與聞更感動了,“好好,多謝多謝。”
“感天動地同僚情啊,”等寺丞走了,袁宇坐在小凳子上嘖嘖出聲,“要說我二哥真的就是表面功夫,送那些衣服首飾的有甚麼用,你這都揭不開鍋了。”
“人家二哥還知道送點東西呢,你呢,錦衣衛沒飯吃嗎,跑我衙門來蹭飯嗎!”
袁宇最近蹭飯的次數確實變多了,但這也歸因於袁澄退婚的事情,他家現在的地位很尷尬,和錦衣衛的同僚坐在一起總讓他有種束手束腳的感覺。
“你這樣說,那我就不吃了。”
“誒呀,對不住,”林與聞趕緊拉住袁宇,有點抱歉道,“你知道我現在就是心情不好。”
袁宇當然知道,他也十分無奈,大家都知道聖上是在強人所難,可是這種時候,明哲保身為首,誰都不可能替林與聞接了這個鍋。
“有甚麼線索嗎?”袁宇問。
林與聞搖頭,“那個兇手吸了阿芙蓉膏,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說的都是殺你大龍之類的昏話,根本問不出來東西。”
“阿芙蓉膏不是洋人賣的東西嗎?”黑子問。
程悅點頭,“用藥的時候,比較大方的大夫可能會用一些阿芙蓉膏鎮痛,但是這很貴的,我根本買不起。”
林與聞嘆氣,“汝陽侯家世代貴族,從宋時就開始了,養個癮君子還是沒甚麼問題的。”
陳嵩這邊嚥了一大口粥,雖然用料便宜,但是這粥是真稠啊,粘的都不好張嘴,“我早上的時候先了解了下,那個死者劉員外也不是甚麼普通家庭,家裡有很多地的,尤其整個家族只出了他這一個舉人,所以很重視,好像還聘了訟師呢。”
“訟師?”林與聞最害怕的職業之一。
牽扯到這種大家族的利益,這案子光是他自己查自己判就已經夠複雜了,這再加上那些善於胡攪蠻纏的訟師。
林與聞只覺得眼前一黑。
“程姑娘,”林與聞趕緊安排,“你吃完儘快做個屍檢,陳嵩你跟順天府那邊通個氣,楊子壬呢?”
“楊大人剛聽說您要把大赦的事情緩緩就去刑部溝通了,還沒吃上飯呢。”程悅答。
也是辛苦。
果然,剛開始收拾碗筷,大理寺的小衙門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大人!”
是個女人。
林與聞不記得自己認識這號人物,但是她親切的語氣就好像和自己認識了半輩子一樣,“王晨您記得嗎?”
這個記得,林與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揚州的大狀師,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你是?”
“我是他的堂妹,王語遲。”王語遲可真是人不如其名啊,一開口就好像停不下來了,“堂兄跟我說林大人是揚州有名的清官,始終以公平正義為準繩要求自己,為我輩之楷模。”
“我輩?”
這哪來的我輩。
“我等研究刑名之輩啊。”
“你也研究刑名?”
王語遲眼睛閃光,“是啊,雖然我只是個小女子,但是我心裡也有一顆為百姓謀正義的信念啊。”
“等等,”林與聞忽然明白了點甚麼,他看一邊袁宇,袁宇朝他點了下頭,意思是他的想法大概沒錯,“你是個訟師?”
王語遲捂著臉笑了下,“大人不僅公平正義,還很聰明呀。”
女訟師不多見,但這裡畢竟是順天,和離官司不少,那些貴婦都很願意找一個女訟師最大程度上的理解自己,也有男方另闢蹊徑找個女訟師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
“你是為了裴元望的案子?”
“沒錯。”王語遲個子不高但很漂亮,舉止也大方,笑著給林與聞福了一禮,“我正是裴家請來的訟師。”
“裴元望現在關在順天府,不在我這。”林與聞往後退了一步,跟王語遲拉開距離,“王訟師如果想找他,得去那條街上。”
“但是案子在大人這不是嗎?”
她怎麼知道?
“這事情報到順天府裴家就來找我了,”王語遲笑著解開林與聞的疑問,“我到順天府的時候正好看到林大人您與薛大人在說話,後來又看您叫人把屍體抬了過來,”她跟她堂哥都不是甚麼能小看的人物,“我猜想您和薛大人一定是各有分工,您來查案,他來替您擋了應酬,是不是?”
“……”
袁宇看林與聞徹底被鎮住了,往前站了一步,“你既然知道這是林大人的案子,就知道他一定會秉公辦理,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包庇了罪犯。”
“我當然知道,但是劉家與裴家有舊仇,就算知道林大人的人品,我也怕劉家人用甚麼不好的手段使大人偏聽。”
王語遲笑盈盈地說,“林大人既然人品正直,就應該不怕我們這些訟師跟在大人身邊吧。”
“怕!”林與聞想也沒想就抬手,“你儘可以保證裴元望的權利,但是不要影響了我。”
他指著門口,“去順天府。”
王語遲再怎麼說也是民,當然不敢跟林與聞正對著幹,正要走的時候,門裡又進來一位,手裡還提著禮,“林大人在嗎?”
這個林與聞就認識了,北直隸專司刑獄的大訟師,馮路遙。
薛大人,你是一個都攔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