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連環套(七) 新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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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這個小姑娘叫紫酒, 她雖然說自己只有十五歲,但是濃妝豔抹,看著比站在一邊的程悅年紀還要大。
陳嵩把她引進門之後就站在外面守著了。
林與聞讓她坐在自己對面, “這位是程姑娘,如果你有任何覺得本官說得過分的話, 都可以找她示意。”
程悅坐在紫酒身後, 對她一點頭。
紫酒懵懵地朝程悅點頭,又再轉回頭來看林與聞, 她沒見過這樣的男人,更沒見過這樣的官員。
林與聞問, “你說你是花姐的朋友?”
“是,我們一年的。”
林與聞愣了下,“意思是,花姐跟你一樣大?”
“是。”
林與聞忽然意識到, 甚至那個豔紅也就只有十七歲,她們其實都只是小姑娘而已。
“你們怎麼認識的?”
“……”紫酒不知道怎麼回答, 只用一雙空蕩蕩的眼睛看著林與聞, 咬了下嘴唇說, “做活認識的。”
做活。
林與聞吸了口氣, “那你是知道她, 現在在甚麼地方嗎?”
“我不知道, ”紫酒猶豫了下,“但我想,她可能死了, 反正怎麼也不會是失蹤。”
林與聞自己也有過這個想法,因此不太驚訝,他只是好奇, “你為甚麼這麼說,你是知道些甚麼嗎?”
紫酒看著林與聞,不知道應該從哪說起。
於是林與聞慢慢引導,“先告訴我,你最後一次見她是甚麼時候,她跟你說了甚麼。”
“上一次見面是在興發酒樓,我們兩個一起表演,我彈琴她唱曲,陪著劉員外的客人。”
“她那時候告訴我,她已經攢夠了錢,快要贖身了。”
十五歲就能攢夠錢贖身,她來錢的渠道可不一般。
“她還說她以後要跟那個羅志豪成婚。”
“所以這就是你覺得她不會失蹤的原因?”
紫酒點頭。
“那你知道羅志豪殺了人進監獄的事情嗎?”
紫酒又點頭。
“也許她是因為羅志豪進監獄了,覺得人生無望,然後跑到別的地方去呢?”
“不可能。”紫酒說得很肯定,“她其實也沒有多喜歡那個人,他們本來就是生意上的搭子而已。”
“生意?”
林與聞只能紫酒說到哪就問哪了,這些個人的身上實在有太多秘密了。
“我以為您已經查到這些了?”
“你怎麼這麼說?”
“因為前幾日,我在我們樓裡見過那些穿錦衣的人,”紫酒指守在林與聞驛站門口的錦衣衛,那是袁宇出門之前特意留給林與聞的,“他們盤問了我們媽媽很多事情。”
“雛妓的事情?”
紫酒點頭,“花姐她就是幫那些大人物拉皮條,蒐集那些年輕的皮肉給他們,每次都可以收到很多的佣金。”
皮肉。
林與聞皺了下眉,紫酒自己才十五歲,她所謂的年輕到底指,“她們,我的意思是,你說的那些年輕的皮肉,大概是多大年齡?”
“七八歲這樣吧。”
林與聞吸了口氣。
“他們都是些被父母賣來,或者是外地人,”紫酒的語氣很平常,她覺得這不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情,因為,“和我一樣的。”
“你也是……”
“我們這樣的人,只有第一次能賣得出價錢,”這種詭異的描述讓林與聞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所以花姐會把我們介紹給那些大人物,確保我們能賺夠足夠多的錢。”
這中間的抽成,大概就是花姐贖身的錢了。
“所以就算那個男人進去了,也不礙著花姐繼續掙錢,她怎麼可能就不做了呢。”
紫酒看待事物的視角可能和常人不一樣,但是她的邏輯倒是很通順,如果她能在正常的家庭長大,一定會是個很聰明的小姑娘。
林與聞呼了口氣,“所以你覺得她是死了?”
“嗯。”紫酒認真看著林與聞,“一定是被那些大人物弄死了。”
“為甚麼這麼覺得?”
“一定是那個羅志豪告訴給了官府這些事情,所以那些大人物得把他和花姐都除掉。”
這也是個合理的推測。
“那你既然知道這件事可能是那些大人物做的,為甚麼你還敢來找本官?”林與聞說得直接,“你不怕本官和那些大人物也有牽連嗎?”
“因為她是我的朋友。”
紫酒甚至微笑了起來,“我們兩個關係特別好,她唱歌特別好聽,我跟她在一起也特別有默契。”
“所以,如果大人你是個好官就能幫她伸冤,如果你不是,”紫酒松下肩膀,笑容使林與聞心尖刀割似的疼,“反正我的運氣一直不好。”
林與聞無話可說,他低下頭緩了緩,還是得問,“你知道,花姐和羅志豪之間,有個癖好嗎,”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下,“他們好像經常會,掐脖子,這種……”
“嗯,我知道,”紫酒點頭,“花姐喜歡這樣。”
“喜歡?”
“她跟我講過,她小的時候她爹爹喝醉了就這樣掐她,然後等酒醒之後就會給她糖吃,”紫酒真的把花姐的每件事都記得很清楚,“因此她喜歡別人這樣對她。”
“我明白了。”林與聞掏出自己的錢袋,“這裡錢不多,但是應該夠你買些糖水喝。”
紫酒沒想到林與聞會給她錢,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接受了。
她太需要錢了。
“大人,請您一定要找到殺害花姐的兇手。”
紫酒想給林與聞再行禮,但是猶豫了下,最後很莊重地跪在了地上,給林與聞磕了一個頭。
……
林與聞和程悅兩個人都有點崩潰地捂住臉,雖然知道做刑獄就是要不斷接受這樣的人間苦難,就是要陪受害者一起被情緒凌遲,但是不論多少次,他們都做不到真的麻木地看待這些。
陳嵩給他們兩個各倒了一杯茶,擺在旁邊,拿起程悅記得口供看起來,“大人,她的意思也是花姐已經死了,那我們現在要去找屍體嗎?”
“要的。”林與聞仰起頭,“這個事,程姑娘就拜託你了,我可能要再去一趟縣衙。”
“嗯?”陳嵩不解。
“我要再去審一遍羅志豪。”
林與聞說,“我覺得如果他知道花姐已經死了的事情,可能會告訴我們一些別的事情。”
“好,”陳嵩把口供小心折好,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林與聞平時馬虎,但是對待這些證據都格外小心,專門用個盒子裝著,有時候各種證據放在一起能摞老高。
他前面一般都會加個目錄,告訴給複核之人每樣證據都代表著甚麼,都想證明甚麼,既能給複核之人減輕負擔,也能把整個案子更好地串在一起。
這還是學趙典史的。
林與聞能走到現在,其實也並不只是有那點小聰明。
程悅本來想立刻就出門的,但是林與聞沒讓,這還是程悅自己說的,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飯,他們的身體才是辦案的本錢。
但是這頓飯吃得實在不怎麼愉快,即使紫酒自己沒甚麼情緒,她說到自己被欺負、被買賣、甚至生命都無法自主的時候都像一件無所謂的事情,但旁聽的人還是無法自抑地與她共情。
林與聞幾乎是強迫著自己吃東西的。
吃完再到衙門,已經快日落了,王知全守在衙門門口,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林大人。”
他給林與聞作揖,“一收到您的通知我就等在這了。”
態度還行。
“後來你和你那位餘典史都沒再審過他吧?”
“嗯。”
王知全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他就一個念頭,那就是現在都得聽林與聞的,“大人,您真是要給這個羅志豪翻案?”
這人真的是傻子吧?
“誰跟你說的?”
“啊……”
“然後你們就這麼對苗家人說了?”
“啊……”
林與聞不想訓人,但是,“王大人,你才是一縣之長,你怎麼事事讓別人領著走啊,你不去安撫親屬的情緒,反而讓他們去圍我的驛館?”
“他們怎麼敢?”王知全眼睛都要瞪出來。
林與聞揉揉太陽xue,真是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帶我去見羅志豪吧。”
“好,好。”
羅志豪和上次一樣,蜷在這個小牢房裡,百無聊賴地揪著草蓆上的枯草。
他和紫酒有一點很相像的地方,就是他們都沒有甚麼生的渴望。
王知全還是做了點工作,他去查了羅志豪的生平。
羅志豪這個人其實是個妓女的孩子,他的母親二十歲的時候就得了髒病去世,留下他一個人在街頭摸爬滾打著長大了。
他一開始在賭坊裡給放貸的人當打手,後來又有點路子,去私娼專門給人拉皮條,吃喝嫖賭甚麼都沾一點。
他是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是甚麼好東西的,也知道他們這種人就該死得亂七八糟一點,甚至在牢裡被關著的時間算是他這短暫人生裡比較平靜的時光了。
“大人,我不是都招了嗎?”羅志豪有點不耐煩,自從這個大理寺的林大人審過他之後,那個王知縣就頻繁往自己這裡跑,他甚麼話也不跟自己說,就是一天天地瞪著自己,不知道想看出個甚麼來。
“花姐死了。”林與聞就這樣直接說了出來,隨後他終於在羅志豪的眼中看到了點不一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