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楊柳之夭(九) 小莊國公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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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國公府退婚了,但是這個理由有些尷尬,他們說陳小姐與風塵女子交往,不守婦道,就差把陳小姐可能也不清白這件事說出來了。
“他們怎能這樣!”平時沒甚麼情緒的程姑娘都生氣起來。
林與聞鼓起嘴,不得不說,這招還挺妙的。
陳家有意退婚,打算折國公府的面子,而國公府就用更不堪的方式侮辱陳家門面。
但是大家都在京城之中,不論後院還是朝堂,都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真的至於用這樣的手段嗎?
而且這樣的話,說明國公府也沒那麼在意前途啊?
林與聞剛剛理清的思路又全都被攪亂了。
而且主意是自己出的,現在又鬧出這樣的事情,林與聞怎麼也要去到陳府請個罪啊。
案子都沒弄清楚,又惹上了這些事情,程姑娘說的好,自己一開始插手人家婚約就不對。
第二天林與聞這邊帶著黑子和禮物去陳府道歉,他主要怕陳府人要是瘋起來自己沒準得挨兩下。
“陳大人,我……”
“林大人不必說了,我心裡已經有數了。”陳大人看起來十分兇悍,跟前幾天見他那時候猶猶豫豫的樣子不太像。
“既然國公府不給我們體面,那我們也不比再糾結著前諾。”
陳大人有自己的考量,“大人,這京城中盡是拜高踩低之輩,只要你在聖前受寵,在朝堂掌權,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小女的名聲,求娶的人能排到天津衛去!”
看這樣子,陳大人是要老驥伏櫪,重整河山,再給女兒掙一個好歸宿了。
“林大人,你儘管去查國公府,他們背後不知道有多少腌臢事呢,到時候我替你上摺子。”
“好。”林與聞跟不上陳侍郎這熱血,只能點頭。
而後陳侍郎又說了些陳府現在名聲不好,林與聞卻願意登門,實在感謝之類的林與聞沒搞懂之間邏輯的事情。
他向來對事不對人,而且要說起名聲來,國公府牽連人命官司不比陳家這點兒女婚事更值得被冷遇嗎?
但是他回到衙門,還沒坐穩椅子,陳嵩又來了。
真是看到他就害怕。
總算明白那些老百姓那麼牴觸捕快們這身衣服了。
“大人,”陳嵩看林與聞的表情也覺得自己晦氣,“出事了。”
“不是出人命的事你就別跟我說了,我現在頭疼得很。”
“但,確實是出人命的事。”
“甚麼?”
“莊俊傑死了。”
“甚麼!”
……
莊俊傑不僅死了,還是自殺的。
林與聞聽到這個訊息都有點迷糊,莊俊傑自殺之後留下一封遺書,說楊柳夫人確實為他所殺,因為他受到了楊柳夫人的威脅,為了避免自己的婚事被影響,便找楊柳夫人溝通,給了她一筆錢之後,她還是糾纏不休,這才殺了楊柳夫人。
“可是不是毒殺嗎,程姑娘不是說一般女人才用這種手法嗎?”楊子壬問。
陳嵩答,“莊俊傑喝了同一種毒藥自殺的。”
“這樣啊。”楊子壬看林與聞,“大人,如果這樣的話,那確實沒甚麼可懷疑的了。”
“無論時間、手法、還有動機,都對得上,”楊子壬又想想,“這羅強的案子也能定下來了。”
他是真的執著要讓羅強判刑。
林與聞皺皺鼻子,“你說得確實不錯,但他為甚麼要自殺呢?”
“一定是因為國公夫人退婚了呀,他做這麼多不就是想婚事能進行下去麼,可沒想到國公夫人竟然選擇退婚,他那樣的性格肯定是要大鬧一場的。”
“大鬧一場就好了啊,至於要自殺嗎?”
楊子壬想了想,坐到林與聞對面,忽然交心道,“大人,其實,我能理解他。”
林與聞看著他,“因為你的父親也是……”
“如果你能倚仗的只是虛緲的家世,你的內心會無比脆弱。”
楊子壬其實和莊俊傑的生長環境很像,他父親早喪,郡主又不掌權,只是靠後宮的交際,他一定也看過不少的白眼和易變的人情,“但你和他不一樣。”
林與聞看著楊子壬,他是實話實說,“郡主和國公夫人也不一樣,你們之間的關係也不一樣。”
楊子壬心情有點複雜,卻說不出來,好像有點被大人認同了的感覺呢?
“黑子,幫我再封個帛金。”林與聞說。
黑子正打掃,聽到這話從屋裡探出頭來,“大人,沒甚麼錢了,昨天都買醬菜了。”
“……”早知道不把司禮監那些禮退回去了。
楊子壬嘆口氣,“大人,我幫您出了吧,下個月月俸到了,您再還我。”
“好。”
自己作為上官,還要借下屬的錢,林與聞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林與聞絕不反思,要反思的是朝廷才對,怎麼辦個案子還得自己墊錢啊!
這種就應該戶部都銷了才對。
幾天之內連著去兩場葬禮,林與聞自己都覺得有點甚麼說法在身上了。
他一進國公府的大門,旁邊就有人喊,“大理寺少卿,林與聞到。”
“大理寺評事,楊子壬到。”
小莊國公的喪事可辦得比想象中的大。
好像根本沒有人在乎他殺過了人,或者大家也不太不在乎他本人,只是在乎國公府那塊招牌。
國公夫人沒有穿孝,但一身素衣。
她站在靈堂前,面無表情,雕像一般。
林與聞不太想祭拜莊俊傑,他覺得整個場面都很荒唐,大家對著一個殺人犯訴著哀傷,真正的被害人卻無人問津。
還好國公夫人也沒有強求的意思,她端莊如從前,輕輕地朝林與聞低了下頭。
“林大人。”
“國公夫人,”林與聞問,“我聽說小莊國公是服毒自殺,我能不能——”
“不能。”
國公夫人沒等林與聞說完就拒絕了。
“可是……”
“沒有可是,”國公夫人平靜且嚴厲,“俊傑已經知錯,並且付出代價了,大人何必要較真如此。”
“國公夫人,”林與聞眨眨眼,“莊俊傑不是犯錯,他是犯罪啊。”
國公夫人看著林與聞。
“而且這怎麼可能不較真,他殺了人,那是一條人命啊!”
林與聞吸了口氣,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種場合失禮,“為了自己的婚事,隨便糟蹋一條人命,這種事都不較真,那甚麼事該值得我們較真?”
國公夫人仍然很平靜,“我很佩服大人的氣節,但這也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思,莊家是有功之後,俊傑應當得到最後的平靜。”
“莊國公的功德,連殺人犯都可以廕庇了?”
陳小姐幽幽加入對話。
林與聞發現這姑娘確實了不得,第一次見她還在為閨蜜的死而痛哭,看來弱不禁風的樣子,再見就是直接詛咒莊俊傑早死,現在甚至敢和國公夫人對峙了,跟他那個突然就有動力再戰前途的父親很像。
國公夫人並不惱,她甚至對陳小姐笑了笑,“陳小姐,你能來我很欣慰。”
林與聞默默地退後一步。
陳小姐頗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場,眼神凌厲地看著國公夫人,“反正我現在在京城已經是個不守女德的婦人了,到處走走也沒關係。”
國公夫人微微垂眼,“陳小姐,請諒解,就像退婚文書裡的寫得一樣,那些彩禮未來會作為你的添妝,望你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陳小姐咬住牙,她也知道自己不該遷怒國公夫人,但是,但是……
“而且,你想想,你終於不用嫁進來了。”國公夫人反而倒過來安慰陳小姐,“你一開始不就想要這個嗎?”
陳小姐年齡果然是輕,竟然有種被說服了的感覺。
但一開始堅持這個婚約不也是這位國公夫人嗎?
林與聞忽然想到李氏在楊柳夫人的葬禮上說的那句話,莊俊傑的死才是讓大家都輕鬆了的一件事吧。
他總算知道這件事哪裡不對勁了。
莊俊傑活著,能得到利益的人只有他自己,而他死了,許多人都會得到利益。
陳小姐不用囿於婚約,因為他的婚約物件沒了;國公夫人不必擔憂國公府的前途,因為根本不會再有前途;甚至這些來祭拜的京中貴族,他們終於不必被往日的恩情綁架,為這個不成器的廢物再動用人脈了。
林與聞看著這滿院子的人,忽然發現他們刻意裝出來的悲傷之後都是一副徹底解脫的笑臉。
就連自己,林與聞想到,就連他自己也在這個死人身上得到了好處。
他一開始的推測被證實,他把莊俊傑帶進大理寺衙門的事情不再是與貴族們對著幹而是理由正當的正義之舉。
林與聞看好人也許不準,但是純壞的人他一眼就能知道,他們的眼睛裡是沒有一絲人氣的。
莊俊傑絕不是自殺。
他絕不會放棄活著讓周遭的每個人都受折磨的機會,也絕不會用自己的死幫這些人解脫。
這個案子絕沒有完結。
林與聞輕輕撚了下手指,腦子裡似乎有一張白紙,上面不斷被寫上各種證據與線索。
他上前,問國公夫人,“夫人,既然不能驗屍,那麼可不可以將小莊國公的遺書交給我呢?”
國公夫人想了想,“好。”
她出乎意料地答應了林與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