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楊柳之夭(八) 楊柳夫人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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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葬禮自然不是羅強要給楊柳夫人辦的。
林與聞之前去看了他一眼,躺在楊柳夫人給他租的房子裡哼哼唧唧,話裡話外都是問林與聞等案子結了能不能把楊柳夫人的小院和財產都過到他手裡。
畢竟他是她的丈夫。
林與聞有時候真覺得這種人確實應該打死算了。
楊柳夫人的葬禮是由她的幾個小姐妹一起出錢辦的,這些姐妹和楊柳夫人的經歷很多相仿,也曾失足,正努力試著自救。
“大人,”靈堂就設在楊柳夫人的小院中,程悅早上和林與聞說過,“來去的人我都幫您留意了。”
林與聞點頭,他手底下這些人,只有程悅不讓人操心,他上了一份帛金。
“啊對,”林與聞問,“劉大人來過嗎?”
程悅低頭看了眼名單,“沒有。”
林與聞嘶了一聲,解下荷包,掏了二十枚銅錢,排在程悅手心裡 ,“本官就不該跟你打這個賭。”
真的像程悅說的,劉遠文這樣的人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不過雖然劉遠文沒來,但是李氏卻來了,她甚至送了一封帛金,在棺前閉著眼站了很久。
“李夫人。”林與聞上前。
李氏看林與聞,“林大人,你又有想問的了是吧?”
林與聞努了下嘴。
“我可沒有關著他,是他自己不想來的。”
“我父親前天來了趟家裡,他勸我們和離,要帶走我的嫁妝,並且說原定舉薦他進翰林院的事情作罷。”
“您猜怎麼著。”
林與聞不用猜,結果一直都是這樣的。
“大人,你看這個人,她活著大家都痛苦,每個人都在糾結著感情兒子,她死了反而每個人都看明白了,哪還剩甚麼感情。”
李氏的眼圈紅了,“他對我父親的那個樣子,才真叫深情呢。”
她側過臉,有眼淚滑了下來。
林與聞無言,看著這些楊柳夫人的姐妹,她們的表情都很淡然,卻隱隱有些悲傷。
“大人,您和柳兒,也曾交換過詩文?”
有一個約二十出頭的女子站在林與聞跟前,她穿著素衣,“看您站在這很久了。”
林與聞愣了下,“沒有交換過,但是她的每首詩,我確實都讀過。”
這是實話。
“怪不得,柳兒常說只有懂得她才情的人才能把她留在心上,”女子告訴林與聞她叫蘇影,“我和柳兒以前在一家酒坊獻藝,我不比她,我只嫁了一個賣豆腐的,他說可以幫我脫籍,我就嫁給他了。”
她眼裡有點失落,但又沒那麼失落。
“蘇影,”林與聞想了想,“佛誕節那天你是不是也有去?”
“啊,大人!”蘇影眨眨眼,也回想起來。
林與聞說,“你們都給法源寺供過燈?”
“是,我從前沒了個孩子,”她說到這個的時候眼神還是很僵硬,“柳兒也是,我們一起到廟裡給孩子供了盞燈,讓他們受些僧人的禱告,希望他們能轉世到更好的人家肚子裡。”
“柳兒還幫我寫的祝文,希望我的孩子下一世能福祿雙全。”
林與聞靜靜聽著,黑子給他拿回那份名單上也抄回來了這樣的話,就是字太醜了。
“大人,我是不是講得太多了?”
林與聞搖頭,他知道她平時一定沒辦法同旁人講這些,即使對著那個願意為她贖身的男人。
他看看這院裡忙碌的女人,心想她們坐在一起的時候一定有很多的話說,就像那天佛誕節,比起那些重視體面的官眷們,她們笑得更大聲。
“陳小姐?”
林與聞聽到程悅說話,立刻轉頭。
陳小姐一隻手捧著鮮花,一隻手在禮單上留下名字。
“陳小姐,”林與聞趕緊走過來,“你未出閣,你最好——”
“有甚麼關係呢?”陳小姐自己倒是坦坦蕩蕩,“我不覺得認識柳兒是甚麼丟人的事情。”
她掠過林與聞徑自來到棺前。
“本官是好意。”林與聞只能解釋給程悅聽。
程悅搖搖頭,“大人就莫管了,插手婚約的事情我都覺得大人做得過了些。”
林與聞低下頭,“主要是沒想到這個國公夫人這麼沉得住氣啊。”
“莊家比起陳家更需要這門親事吧。”程悅答。
“可但凡要點體面,”林與聞皺起鼻子,“圖甚麼啊。”
“就像那個劉大人一樣,體面有些時候並不如一些會到手的利益更重要。”
林與聞歪了下頭,“那你說這個國公夫人還是有兩下子的,能鎮住那麼個混世魔王。”
程悅眯著眼看林與聞,“大人,你是不是可能,”她猜測,“非常喜歡這些強勢的女人啊?”
林與聞眨眨眼。
“只是我喜歡嗎?”他反問道。
程悅低頭也笑,這樣的女人不管立場如何,確實令人心動。
陳小姐祭拜完楊柳夫人又回到林與聞身邊,“大人,我剛剛……”
“沒甚麼,都可以理解。”林與聞友善笑笑。
“是大人給我父親出的主意吧,”陳小姐問。
林與聞看著她,不知道她是甚麼意思。
“多謝大人。”
林與聞鬆口氣,“但是看來國公府沒有甚麼反應啊。”
“沒關係,我想好了,就這麼認命吧。”陳小姐苦笑,“其實有太后懿旨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這個婚事無論如何都是要推脫不了的。”
“我只想著也能像國公夫人一樣,年紀輕輕守寡就好了。”
這麼輕鬆地就說出這麼嚇人的話啊。
林與聞和程悅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這小姑娘有點不簡單。
陳小姐給林與聞行了個禮,離開了。
程悅這邊又問林與聞,“大人,現在國公府不中咱們的計,咱們接下來怎麼查下去啊。”
“不知道,”林與聞是真不知道,“等我再想想辦法吧,左右也沒有其他的事情做。”
程悅應了一聲,低下頭忙活了一點自己的事情之後又抬頭,林與聞一直站在自己這裡,眼神總飄來飄去,嘴裡卻又好像有甚麼話沒說出來。
按照程悅的推理,她問,“大人,宴席設在後院,你去了之後會有人領著你的。”
“多謝程姑娘。”林與聞甚至舉著兩手作揖。
他們大人也就這點出息了。
程悅搖搖頭,自己不應該說今天請的是尚食局前任尚宮來主廚的。
主位是一位樂師,出自宮廷,楊柳夫人曾在她那裡學藝,與席的都是女子,經歷各有不同,林與聞發現這比起葬禮,更像是聚會,想來楊柳夫人生前應該是個好交友的人,這裡大概與她生前一般,每個人都將盡興而歸。
林與聞回到自己的小衙門,一問楊子壬又去順天府了,他這人比林與聞還要認死理,一定要讓羅強受審。
也是,不送進去一個他這案子白查這麼久了。
“你怎麼在這?”
袁宇回頭,看了眼林與聞,“啊,給你帶了些蜜餞。”
“嚴公公說你在養心殿跪著呢,我還以為得跪很久。”
林與聞記得上次嚴玉好像跪了七天還是八天。
“我和他又不一樣,他是為了他自己,我可是為了天下百姓。”
林與聞額頭皺出一堆褶,為了百姓的不是我嗎?
但這不重要,“所以聖上,”林與聞把臉湊到袁宇跟前,“讓我去查國公府了嗎?”
“還是不許。”
袁宇舔了下嘴唇,“嚐嚐蜜餞嗎?”
林與聞眯著眼睛看他。
“但是聖上答應了,要是兇手真是小莊國公,他定會嚴懲,絕不動用八議。”
八議是指八種有特權的人犯罪必須交由聖上裁決,依律輕判,這是自周就有的慣例,一千多年了愣是一點沒變過。
康親王就是靠著這條免了死罪。
當時林與聞朝上怒斥八議無理,還差點捱了板子。
真是大鼻涕都流下來了想起來閉嘴了。
林與聞懶得說這些,坐到袁宇邊上,“我問你啊,這個國公夫人怎麼這麼護著那個小兔崽子啊?”
“國公夫人嫁進莊府之後就守寡了,”袁宇又講起這件事,但是努力把每個細節都講清,他知道林與聞很需要這些,“那時候她應當有十七歲,而莊俊傑才十五歲。”
“國公夫人的家裡其實有讓她改嫁的打算,畢竟這麼年輕。”
這才對嘛,就算是二嫁,憑藉國公夫人的家世也應該不難。
“但是國公夫人可能是更在意節婦的名聲,所以沒有同意。”袁宇的回憶其實也都是之前的家長裡短,他母親曾經也是京城有名的貴婦人,因此家裡很多這樣的八卦,“畢竟孤兒寡嫂的,你也沒辦法放棄一個全然指望你的孩子吧,更何況就算小莊國公不出息,國公夫人也算是把國公府經營得很好了。”
林與聞點點頭,“那你說國公夫人會不會因為保住國公府,親自下手呢,因為如果小莊國公與楊柳夫人的事情傳出去,陳家便有理由退婚了,就像現在一樣。”
“不是,兇手不是小莊國公嗎?”
“程姑娘一早就說過,兇手大機率是個女人啊。”林與聞嘖了一聲。
袁宇恍然,“你這麼說,倒也有幾分道理。”
“所以她才會一直堅持不退婚,因為她要保住小莊國公的前程,這樣就能保住國公府,”林與聞被自己說明白了,“嘶——”
“大人!”陳嵩跑了回來,“那個,那個,”他嚥了咽口水,“國公府退婚了。”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