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掌印之死(八) 誰是下一任掌印
08
林與聞自己雖然是大理寺少卿,但是完全沒有當高官的自覺,畢竟他完全是被架到這個位置上的,實際上他在大理寺能使喚的人還不及當他縣令的時候多。
所以他對袁宇這個錦衣衛總指揮使說出來的話的份量是沒有甚麼概念的。
只是袁宇一開口,這些隨手就可以攪弄朝堂風雲的大太監們全都噤聲,冷冷的眼神在彼此之間交換。
說起來,錦衣衛是矮司禮監一頭的。
但錦衣衛這麼多年還能和東廠分庭抗禮,不止是因為聖上的制衡之術,還是因為這每任指揮使都有足夠的氣節,隨時準備一個換一個。
而且很明顯,上一任換袁宇上來,袁宇背後的家世功不可沒,但是司禮監大部分都是泥腿子,失去聖上的支援就甚麼也不是了,因此袁宇要是下決心,他一個能換好幾個呢。
林與聞縮著脖子,低頭看賬本,他才不管這些人在沉默地鬥甚麼法,他也不敢管,他一心只有這個賬本不對勁。
“丑時過,寅時到!”外面傳來打更的小太監的聲音。
所有人一起抬頭。
唐雪樓立刻起身,“我這就去坤寧宮。”
看來司禮監做出決定了。
大家都站了起來,連陳洛天和王安福也一起。
“你給我跪在這!”剛才的暴脾氣大太監吼了一聲王安福,“尚膳監的事情我來安排!”
王安福跪下來,仰著頭焦急道,“儲秀宮今日食素,劉貴妃那邊要清減,每膳都要減半,繡坊那邊被尚衣局罰了,早上不給吃的,”他掰著手指頭又算了下,“昨天下午鹽不夠用,去米鹽庫取的時候管事不在,讓今早上去。”
“知道了。”
“還有,李公公,鐘鼓司那邊要為太后準備佛誕節,早上要多給吃的,不然那群餓死鬼又要來鬧!”
大太監拂衣而去。
就這一會,屋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連陳洛天也急匆匆離開了。
司禮監的這些秉筆太監都兼著許多頭銜,至少每天早上都要去自己的衙門點個卯,這和朝臣們其實差不多。
林與聞眨眨眼,問袁宇,“怎麼了?”
“宮人大概都在寅時起床,”袁宇站在門邊,探頭往外面一看,“紫禁城已經醒了。”
林與聞順著門縫裡,雖然天沒全亮,但是夜裡寂靜的宮城已經熱鬧起來了,來來回回走著忙碌的宮人。
小宮女們在互相整理衣冠,值夜的太監打著哈欠準備回去休息,拎著刀的侍衛整著隊,表情平靜。
他們還都不知道這座紅牆圍起來的宮殿中的大管家在昨夜已經沒了氣息。
“但是不怕他們跑了嗎?”
“大人不用怕,這時候正忙,忙得都沒時間顧著跑的。”王安福頗有種因禍得福的感覺,“說實在的,咱家一聽這寅時的鐘啊,就恨不得找個人捅了。”
袁宇忍不住笑了下,雖然這王安福嫌疑最大,但應當不是真的兇手。
林與聞繼續低頭,翻著賬本,問還跪在地上的王安福,“你剛才說,你那個對食叫甚麼?”
“雲榮,大人,叫雲榮。”
林與聞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昨晚就是找她去了?”
“是,大人,”王安福知道自己也沒甚麼救了,因此林與聞沒問他就說了,“我去了她那屋,帶著倆菜,和酒。”
“所以你在她那喝的酒?”
“是。”
“宮女也可以有自己的屋嗎?”林與聞問。
“雲榮她是大宮女,不一樣的,她還照顧太子,待遇比奶孃娘還要好。”
林與聞心思其實都在賬本上,嘴上隨便嘮幾句,他不是甚麼一定要用沉默把對方嚇死的那種刑獄官,“為甚麼剛剛一提到你的對食是坤寧宮的宮女,大家就那個樣子?”
“這紫禁城有三個主子,”王安福可能是也進入了一種境界,他現在鬆弛很多,大概也是不用幹活了,倒黴的話,一輩子都可能不用幹活了,“慈寧宮的太后,養心殿的聖上和坤寧宮的皇后。”
“慈寧宮最舒服,為著孝道,慈寧宮也得吃穿都用最好的,再加上太后信佛,人很慈善,從不重罰宮人,若是你再有個能哄好太后的好性格,太后能保你一世。”
“養心殿的規矩最多,但晉升最快,大家都是削尖了腦袋往裡面鑽,你今天只是奉茶宮女,明天可能就是貴人娘娘了,但是呢,想進養心殿起碼得會識字,在內書堂學過兩年,還得像嚴公公這樣,有張好臉,咱們聖上就喜歡看長得好看的人。”
林與聞翻賬本的手一停,偷偷看了眼袁宇,袁宇笑著搖搖頭。
這可都是八卦中的乾貨八卦。
“這大家最不想去的就是坤寧宮了。”
“怎麼說?”
“這不就跟普通人家裡一樣嗎,家裡最過不舒坦的就是這媳婦了。”王安福表情甚為平靜,他見林與聞也不像會找事的,直接就盤著腿坐下來了,“皇后娘娘要受著皇上和太后之間的夾板氣,這坤寧宮的宮人自然也不好過。”
“再加上那是坤寧宮,宮女們平常連戴朵花都不行,不能勾搭皇上,但也不能跟我們這些人有任何的茍且,”王安福要是不當太監,一定是個很好的說書先生,“所以那些宮女總說,進了坤寧宮啊,就跟出家一樣了。”
“再有這進了坤寧宮的太監呢,基本也就告別司禮監了。”
“這又是為甚麼?”嚴玉似乎也是這個意思。
“這,自然是,帝后他們的感情,”王安福想讓自己的話儘量委婉,但是他都四十了,還是管著油水最肥的尚膳監掌印,至今沒有進司禮監的原因顯而易見,“聖上除了初一十五根本就不會去坤寧宮。”
“所以這皇后娘娘一直不讓太子去東宮呢,就想著能趁皇上見見太子的功夫親近一下。”
這宮裡太監怎麼也跟村頭大娘一樣。
林與聞看著賬本,又問了一遍,“你的對食叫甚麼來著?”
“雲榮,雲姑娘。”
王安福帶著笑意答。
林與聞問,“既然坤寧宮管教那麼嚴格,她為甚麼還願意和你在一起?”
“大人,奴婢好歹也是尚膳監的掌印啊。”
意思是很有權勢咯。
“你手底下,至少管著五十多個人吧?”
“不止,”王安福驕傲地伸出兩個手指頭。
“兩百個?”
“兩千個。”
林與聞嚇了一跳,宮裡有這麼多廚子?
“好多人都覺得尚膳監裡只有廚子,但其實廚子,司膳太監,尚食局並過來的女官,採買新鮮蔬果的太監,人多了去了。”
“本官以前一直覺得十萬太監只是個虛數呢。”
“大人開玩笑了,這內府外廠的,多少人力,多少財力,不說遠了,就說我老家,剛下生的男孩家裡就急忙閹了預備著送進宮裡來。”
“現下的世道,誰管你太監做不做得了男人,你只要能做人上人就夠了。”
“那你怎麼看掌印劉青呢?”
王安福歪了下頭,“其實我跟掌印接觸不多,他也知道我沒有那麼上進,見到我也只說我只要把這宮中所有的肚子都餵飽就好了。”
他半響嘆了口氣,“掌印他是個大好人。”
“所以你跟劉青之間其實沒有甚麼衝突?”
“大人是想幫他們把我的罪名坐實?”
“你怎麼會這麼想?”
“總不能放著我,去判陳公公的罪吧,”他還挺有獻身精神,“這些秉筆太監之間互相掣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只求把事情壓下來別惹得聖上震怒,是不會在意我這樣的小蝦米的。”
“不過也有好處,他們一定會照顧好我的家人的,起碼嚴公公會的。”
“你覺得劉公公死後,會是誰繼任呢?”林與聞的拇指和食指撚在一起,他看起來已經心裡已經有了點譜。
“嚴公公呢,人是好人,但是手段太狠,”王安福翻了個白眼,“他就是那種為了傷人八百,寧可自損一千的人,再加上又對聖上太諂媚了些,大家都覺得有他在我們以後,”他忽然發出一聲彈舌的響聲,“不會太好過。”
“陳公公原本肯定是有戲的,他算是這司禮監人緣最好的,但是他怎麼說呢,太貪財,你就說御藥房這點小錢,我都看不上,他還非要惹出來這麼多事,掌印這個位置啊,可不能心事太重的人來。”
林與聞問,“唐雪樓?”
“唐公公當然,”王安福想了想,“唐公公兼內官監的,內官監出了名的就是事多,事一多,錯也就會多,但他這個人好處就是從不埋怨,老祖宗讓他去坤寧宮,毫不猶豫。”
“但是吧,他那個人就像個木頭一樣,他對皇上的重用沒興趣,對我們這些同僚的生死也沒興趣,沒人知道他喜歡甚麼,也沒人知道他想要甚麼,這種人最可怕了。”
林與聞聽著有些道理,“那你覺得誰最適合當掌印呢?”
“我們李公公啊。”雖然剛才被臭罵了一頓,但是王安福看起來對李公公一點怨言都沒有,“他這人脾氣大,但夠義氣啊。”
不愧是尚膳監的灶火淘煉出來的人,竟然會覺得義氣是一個司禮監應有的德行。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