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流言
遼東大地, 風硬如刀。
寧遠城頭旌旗獵獵,城下十里開外,建州女真大營連綿數里, 每日天不亮便擂鼓演武,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
中軍帳內, 朱棣穿著一身素色常服,正盯著攤在案上的遼東地形圖, 以及他費了兩個多月讓人捏出來的遼東地區沙盤。
下首處,袁崇煥的面色格外凝重:“殿下,皇太極連日圍而不攻, 只叫騎兵在陣前耀武揚威,究竟是何用意?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焦躁:
“我軍將士日日聽著城外鼓響馬蹄聲,心都懸在半空, 不少人已經沉不住氣了。正月裡那一場大勝,殿下帶兵突襲的英姿, 眾人至今歷歷在目, 可如今……”
袁崇煥的未盡之言很明確,兩個多月過去,遼東再沒有打過一場勝仗,甚至再說的明確些,是根本沒有出城打過仗。
而現在, 皇太極帶著女真人,天天在寧遠城外晃悠,像是要長期駐紮下去。朱棣卻一直按兵不動,日子一久,軍營裡難免人心浮動, 議論紛紛。
一旁的孫承宗撫著花白長鬚,緩緩開口:
“皇太極此人,向來詭計多端,像這樣虛張聲勢,絕非只是威懾,恐怕另有圖謀。”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只是殿下,軍心可用不可壓,底下將士的心情,也不能不考慮。”
朱棣指尖在地圖上輕輕點著,眉頭微蹙。
他來到寧遠已有三個多月,只是接手遼東軍務實在倉促。
雖然有前世領兵打仗的本事,但是畢竟換了個地方,士兵的水平,城防的佈置,敵方的動向和主將性格,都得從頭摸清,半點馬虎不得。
此外,兵力的差距不是一個將軍就能憑空抹平的。
如今皇太極意圖不明,若是貿然出戰,只會將好不容易穩住的陣腳徹底打亂,一旦野戰失利,寧遠城便危在旦夕。
不過,新武器的到來,讓他一直在發愁的心總算安定了一些。
朱棣摸了摸手上冰涼粗糙的炮身,指腹劃過鑄刻的紋路,心中暗自掂量著這門重器的分量。
這是徐光啟等人在京中日夜研製,千里迢迢運來的新式鐵芯銅體大炮。
比起大明之前製造的鑄鐵大炮,在材料中加了銅,據說能讓炸膛的機率降低近半數,射程與威力也更穩當。
思慮再三,朱棣終於下定了決心。
“傳令下去,各營堅壁清野,死守營壘,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營接戰。”
“袁崇煥守右翼,孫尚書統籌糧草,斥候加倍出動,晝夜探查敵營動向。”
孫承宗和袁崇煥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他們本以為,在軍心浮動之下,殿下會被逼下令出戰,沒想到依舊是堅守不出。
他們跟隨朱棣的時日不長,可越是接觸,越能感受到這位燕郡王非同一般的魄力與決斷。
尋常宗室子弟,別說坐鎮遼東,怕是站在這中軍帳內,面對城外數萬敵軍,早已慌了心神。
兩人齊齊躬身行禮:
“臣相信殿下。”
“臣遵命!”
兩人領命退下,帳內剛靜下來,朱棣的腦海中就突然發出了輕微嗡鳴。
一道熟悉的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
“老四,遼東那邊情況如何?皇太極現在動了沒有?”
是朱元璋。他身在京城,靠著朱由檢每天與朱棣保持聯絡。
朱棣嘆了口氣:
“皇太極每天不嫌費勁,天不亮就擂鼓,天天在寧遠看得見,但是打不著的地方跑一圈,就是不攻城。我總覺得,這事不對勁。”
傳訊筒那頭,朱元璋沉默片刻:
“不對勁就對了。建州女真向來貪狠,之前被你燒了糧草,他們自己又不種地,糧食必然不夠,這次這樣興師動眾,不可能只擺擺樣子。
“你切記,不可急躁,寧可不出去打仗,也不能輕率地打一個敗仗回來,那樣才是真的讓軍心浮動,給人可乘之機。”
“我明白。”朱棣答應下來。
他摸摸手裡的大炮,語氣雀躍起來:“對了老爹,你給我的新型大炮,可算是全都收到了。”
“那是自然,為了這批火炮,朝廷可沒少砸銀子。”朱元璋的語氣裡也多了幾分高興。
“好在前段時間,江南世家交了不少銀錢出來,再加上我讓戶部去研究海貿,咱們官方的海貿沒那麼快,一時半會兒做不出來。
“不過,江南那群人不一樣,他們偷偷搞海貿可是很久了。”
海貿的收益可不算少。
雖然江南的世家們總是有點不大甘願,但天幕上的預言對於他們來說,可算是很嚴重的敲打。
他們終於意識到,他們只是有錢有權,但權勢終究還是來源於大明的官方,沒有軍隊,也就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
一旦國破家亡,沒有軍隊護著,就算有點看家護院的護衛隊,在改朝換代的情況下,他們那點護衛隊根本不夠看的。
他們這些富家大戶,只會被人搶光錢財,砍去頭顱。
這可是打在了他們的要害上。
因此,面對朱元璋的明示,那些人也不敢再推諉。
朱元璋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嚴肅了幾分。
“朝廷這邊,我會盯著糧餉軍械,一副甲都不會少給你。但你在外,萬事只能靠自己,凡事多查多看,莫要輕信任何人。”
“我明白。”朱棣心中不安定的感覺略微減少了些。
至少從他個人的角度而言,現在的他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的那個朱棣了,也不用一睜眼就感覺自己在和全世界對抗。
他還有老爹在後頭給他撐腰呢。
朱棣心中明白,皇太極的平靜之下,藏著一把陰刀子。
果不其然,不過半日,軍中便起了流言。
最初的流言是從最底層的小兵那兒興起的,說燕郡王畏敵如虎,不敢與建夷開戰。
沒過多久,又有人暗中散播,說袁崇煥與郡王不和,兩人各懷心思,互相掣肘,遼東遲早要敗。
流言像野草一樣,一夜之間便在各營蔓延開來。
一名副將匆匆衝進帳中,臉色難看至極:
“殿下,營裡已經傳開了,都說咱們內部不和,軍心大亂。甚至有人說,訊息已經傳到建州女真那邊,就等著咱們內亂趁虛而入!”
朱棣猛地抬頭,眼神一厲:
“查!給我徹查!最先傳這話的人是誰,一個都別放過!”
“是!”
副將領命,立刻帶人分頭嚴查。
可查來查去,折騰了大半天,只抓到幾個底層小兵。
抓來一問,幾人全都一臉茫然,一問三不知,只說是聽旁人隨口說起,根本不知道源頭在哪。
偏偏,這幾個小兵出自於袁崇煥的關寧軍,在袁崇煥上一次貶官之前就在營裡,算是多年的老部下了。
再加上他們從軍多年,一向老實本分,沒人相信他們會故意造謠。
若是直接殺了,難免讓關寧軍心寒,還要說是他朱棣尋不到賊人,專門挑袁將軍麾下的幾個小兵拉出來殺雞儆猴。
真要那樣,反倒坐實了不和的流言,正好遂了敵人的願。
可若是不查到底,任由流言散播,只會越傳越兇,到最後不知會扭曲成甚麼樣子,軍心徹底渙散。
副將左右為難,查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垂頭喪氣回到中軍帳,如實稟報。
朱棣坐在帳中,指尖一下下敲擊著案几。
事情很明顯,是有人故意挑事。
而且這人,對遼東軍營極為熟悉,對關寧軍的情況也瞭如指掌。
朱棣坐在帳中,指尖敲擊案几,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老爹,我這邊出了件怪事。”他再次聯絡朱元璋,“軍中無故流言四起,說我與袁崇煥不和,像是有人故意挑唆。”
朱元璋那邊聲音立刻沉了下來:
“這恐怕就是皇太極想要使用的招數,你的營裡一定有建州女真的細作。
“皇太極這是想先用離間計亂你軍心,你不要當真,更不可與袁崇煥心生嫌隙。”
朱棣沉吟片刻,又道:“我自然不會當真,對於營中細作的事情,我和你的想法一樣。”
他的眼中流露出幾分苦惱:“但是此人做事應該很小心,眼下抓不到主使,流言壓不下去,軍心難免不穩。”
“那就當眾立威!”朱元璋最痛恨這樣不清不楚的小動作,語氣中添了幾分冷硬,“你是燕郡王,又是我親封的督師,節制遼東諸軍,誰敢亂嚼舌根,直接軍法處置。
“我在京城,也會幫你盯著,但凡有京官跟著亂說話,我一併收拾。”
得了老爹的承諾,朱棣心中有了底,當即下令升帳,召集諸將。
帳內,朱棣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如冰:
“近日軍中流言,惡意挑撥本王與袁將軍的關係,動搖軍心,這件事情我已經知道,而且非常痛恨這樣的行為。
“召集大家過來,就是要告訴大家,再有敢傳謠者,不論將士職務高低,一律斬首!”
眾將皆是一凜,齊聲應諾。
袁崇煥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將即刻回營整頓,絕不讓流言再擴散。”
朱棣看著他,點了點頭:“袁將軍,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我同守遼東,一心對外,千萬不要被小人算計。”
“末將明白!”
回到營中,袁崇煥親自動手,將查出來的那幾個老兵依照軍法,斬首示眾。
這件事情朱棣本人不太好辦,只有袁崇煥自己去做,才能讓矛盾在明面上不再激化。
一場風波,暫時壓下。
可朱棣心中清楚,這只是開始。
三日後,天剛矇矇亮,陣前突然響起廝殺聲。
皇太極率領著三千餘前鋒騎兵,朝著寧遠前哨營衝殺過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