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歸順
送完旨意以後, 李自成牽著馬,走在返程的官道上。
二月的風依舊料峭,吹得他額前的碎髮亂飛。
他剛從遼東大營出來, 懷裡還揣著宣讀旨意時的那股子熱乎氣。
可走了一路,那股子熱乎氣漸漸散了, 只剩滿心的雜亂。
他現在能做點甚麼呢?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翊戎衛,臨出發之前, 新君意味深長的眼神仍舊在他的心頭環繞。
這個少年天子倒是不怕他逃跑,似乎也不怕他惹出更多禍事來,他李自成可是天幕認證過的叛軍首領!
其實李自成想過要跑, 跑到他的家鄉陝西去,拉起一面大旗,就像天幕中的預言一樣,
可是, 這個想法始終停留在猶豫的階段,一直沒有付諸實踐。
李自成也說不清自己為甚麼這樣。要麼就下定決定反他丫的, 要麼就老老實實為大明效力, 他甚麼時候這樣遊移不定過?
但還是不行,他還是得一次又一次地思考。
行至晌午,路邊的茶攤冒著熱氣。
李自成勒住馬,翻身下去,把馬拴在攤邊的枯樹上, 走了進去。
“老闆,來碗熱湯麵,多加蔥花。”
李自成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找了個背風的位置坐下。
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腳麻利地端來一碗麵。
“客官, 您慢用。看您這打扮,是公差?官老爺?”
李自成扒拉一口面,含糊否認道:“大爺太高看我了,我不過一個送信的驛卒,從遼東回來。”
老漢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嘮嗑。
“客官從遼東來?可曾見過那燕郡王?”
李自成有些驚詫,回應道:“看過一眼,怎麼了?”
老漢興奮起來:“他是不是像傳說中那樣,生得高大魁梧,眼睛如同火把,每天深夜在營裡巡視?”
李自成還真沒在深夜見過燕郡王,他想了想,遲疑道:
“遼東大營裡面,巡夜的人肯定有,只是郡王殿下是主帥,巡夜這等小事應該不用他做。”
老漢被否定了,不大高興:
“嗨,肯定是因為你沒在大營待過,也不知道具體情況,這雖然是傳言,但也一定是真的,否則燕郡王怎麼能突然發動夜襲還成功了呢?他肯定是天生神異。”
李自成想象了一下那個年輕俊秀的燕郡王,大晚上眼睛放光的場景,在營裡掃來掃去的場景,努力咬住嘴巴,發出含糊的一聲“嗯”。
緊接著,李自成又問:“老闆,我確實對遼東不太瞭解,您在這兒待得久,您給說說唄。”
那老漢一聽有人主動發問,又高興起來:
“這你可算是問對人了,遼東那邊啊,最近可熱鬧了。我家小子在南邊的商隊跑活,前陣子剛從寧遠回來,說燕郡王在營裡大擺宴席,犒賞三軍,連伙伕都喝上了酒,啃上了肉。”
李自成頓了頓,抬眼問道:“哦?他還說了些甚麼?”
“還說那燕郡王,親自到各營裡跟將士們喝酒,還跟一個老兵說要打回女真,不讓弟兄們白死。”
老漢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忽而變得落寞。
“遼東的百姓都念燕郡王的好呢。今年過年時候,百姓們怕將士們餓著,自發往營裡送糧送菜,燕郡王還讓人給百姓們回了謝禮,給每家發了布匹。”
說到這裡,老漢的表情也振奮了起來:
“最好的還是殿下給咱打了個打勝仗回來!咱們這年過的才是有盼頭了呢!也在心裡盼著,甚麼時候能把遼東全都收回來啊?”
李自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應了一聲,繼續聽著老漢絮絮叨叨講他兒子的經歷和見聞,講遠離故土的心酸。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驛站當驛卒之前,也是如此艱難,磕磕絆絆才尋了個驛卒的工作,總算熬過難關。
百姓們不容易,就盼著能過上安穩日子。
或許,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造反的初心,從來不是為了搶地盤、當皇帝,只是想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不再受貪官汙吏的欺壓。
如今燕郡王在遼東這般得人心,不苛待士兵,不虧待百姓,他做的很好,未來或許會更好。
李自成心裡一陣發酸,湧動著莫名的情緒。
“那商隊的人還說,燕郡王接了聖旨後,軍中那些將士們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裡也服了,都說跟著殿下打仗,心裡踏實。”
老漢又補充道。
“還有那袁崇煥,還有兵部尚書孫承宗,聽說都跟燕郡王走得近,一起商量著整頓邊防呢。”
李自成放下湯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老漢說的不大對,燕郡王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服氣。
他心思沉了下去。
燕郡王這個人,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有勇有謀,還懂民心,是塊帶兵的好料。
但是,遼東大營現在看著熱鬧,暗地裡卻有不少問題,還有老將不服、女真人虎視眈眈,亂子肯定少不了。
他年少時,也曾有過建功立業、保境安民的念頭。
如今燕郡王突然出現,能在遼東站穩腳跟,深得軍心民心,這讓他心裡不是滋味,可更多的卻是一種認可。
如果能過得下去,誰想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謀反呢?
“客官,您還吃麵嗎?面要涼了。”
老漢見他不動,輕聲問道。
李自成回過神,又扒拉了幾口面,猛的連湯帶水全都嚥了下去。
“吃,怎麼不吃。”
他結了賬,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行。
馬背上的風呼呼作響,他腦子裡反覆迴盪著茶攤老漢的話。
行至一處岔路口,迎面走來一隊商隊。
車上裝著滿滿的糧食和布匹,麻袋捆得整整齊齊,車沿上還掛著“燕王護佑”的木牌。
為首的掌櫃見李自成穿著翊戎衛的服裝,連忙勒住牲口,主動上前拱手打招呼。
“這位差役大哥,您是從遼東大營出來的吧?我們是遼東周邊的商隊,特意湊了些糧食布匹,給燕郡王送過去,感謝他派兵護路,讓我們跑商再也不怕亂兵搶掠了。”
李自成勒住馬,低頭看著車上沉甸甸的物資,又看了看掌櫃臉上真誠的神色,心裡百感交集。
百姓們的眼睛總是實在的。
誰護著他們,他們就真心向著誰。
燕郡王殿下做到了,這比多少聖旨、多少口號都管用。
商隊領頭的搓搓手,表情有些不安:“大哥,你看,這些東西燕郡王會不會要?”
李自成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只是一個小卒,不知道燕郡王怎麼治軍,不過,我一定把你們的心意帶到。”
“多謝差役大哥!”
商隊頭目連連道謝,趕著車隊繼續往遼東大營的方向去了。
李自成勒馬站在原地,望著商隊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他原本是要回京城覆命的。
可此刻,腳步卻像釘在了地上。
回京城做甚麼?
看著那些貪官禍國殃民?看著百姓一步步陷入絕境?繼續守他的大門?
遼東才是真正做事的地方。
燕郡王手握重兵,心向百姓,只要他能穩住遼東,擋住女真人的軍隊,百姓就能活下去。
李自成抬手摸了摸胸口,那裡還留著大營裡將士們歡呼的溫度。
他心裡慢慢有了主意,眼神也變得清亮堅定。
他不能就這麼回京城。
他有謀略,懂人心,更知道底層士兵和百姓的難處。
燕郡王剛掌兵權,軍中情況複雜,糧草、軍心、內奸,每件事情都需要人盯著。
他可以回去幫他。不是為了當官或者封賞。
他感覺自己的內心在嘶吼著,想要做點甚麼。
只是為了守住這份難得的民心,為了讓遼東的百姓不再受苦,讓士兵們不用白白送命。
李自成輕輕拍了拍馬脖子,調轉馬頭,朝著遼東大營的方向望去。
風依舊冷,可他的心卻熱了起來。
他要回到遼東營中,踏踏實實做事。
他李自成,這輩子沒別的追求,就想讓天下百姓有飯吃、有安穩日子過。
現在,燕郡王在做這件事,那他就幫著一起做。
李自成深吸一口氣,雙腿輕輕一夾馬腹,掉轉馬頭。
不再往京城走,而是朝著遼東大營的方向,緩緩前行。
這一次,他不是驛卒,不是傳旨官。
是真心實意,要為百姓、為大明,做一點正事。
李自成腦袋發熱,一路衝進了主將的大營,擲地有聲道:“小民李自成,願為郡王殿下效犬馬之勞!”
他看見那個坐在高位的年輕主將笑了笑,微微側過耳朵,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他說:
“爹,如你所料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