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她清楚,他根本就不是她……
現在坐在皇位上的, 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朱由檢。
對於這一點,周皇后很清楚。
大概是三個多月以前,在遭遇刺殺的那時候, 或者更早之前,皇帝就應該已經換人了。
多可怕的一件事!那人的相貌、身姿、聲音, 分明和朱由檢一模一樣。
可週身的氣度和眼神,還有舉手投足間的沉穩, 卻和那個與她在王府裡朝夕相處地信王,判若兩人。
朱由檢是甚麼樣子?他是在深宮中長大的皇子,做信王時性子帶著幾分敏感和拘謹, 偶有急躁,卻也藏著猶豫和不安。
而眼前的這位君王,實在過於果決了。
那日遇刺訊息傳來時,周若暎肝膽俱裂, 和皇嫂一起,急匆匆趕去乾清宮, 只想確認他 是否受傷。
可她站在殿外, 隔著門扉望見的那道背影,心中就已經有所疑慮。
朱由檢年少登基,信心不足,總想做些甚麼來證明自己,而現在的那個人, 全然沒有朱由檢慣有的猶疑。
他被刺殺後的那場對話,由皇嫂張嫣和那人共同完成,周若暎自始至終扮演著一尊沉默的木頭。
一開始她是不敢相信的,以為只是朱由檢一時之間受了驚嚇,但漸漸的, 周若暎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他不再有少年人的愁緒與彷徨,處理朝政雷厲風行,殺伐果斷,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再到後來,他溜出宮去,親手平定了秦王的叛亂。
訊息傳來,作為最早發現皇帝溜出宮的那批人,周若暎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更多的是後怕。
他再也沒踏足過後宮半步,連坤寧宮的門檻,都未曾再跨進來過。
這樣也好,周若暎悄悄放下了心,她還不知道要怎樣與這個佔據了朱由檢身體的人相處。
直到今天,那個從來沒有進入過後宮的人,突然傳召了她。
周若暎斂了斂褘衣的廣袖,指尖輕輕撫平衣料上的褶皺,跟著引路的女官一步步踏進乾清宮時,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幾分。
他想做甚麼?
是因為近日流言四起,天幕之中提及她的父親周奎貪了那數十萬兩白銀嗎?
可直到現在,這位新帝都沒有按照前朝慣例,給她的父親加封爵位,貪墨也就無從說起。
但周若暎瞭解父親的性子,恐怕就算沒封他爵位,他也仗著自己是國丈,收了不少好處。
周若暎惴惴不安,卻依舊挺直脊背,走到了御案前。
“陛下。”周若暎規規矩矩行了個二拜禮,“臣妾周氏請陛下安。”
御案後,那人握著硃筆的手頓了頓,似乎愣了一下,要說出口的話全被堵了回去,半晌才憋出來一句:“皇后不必如此客氣。”
這語氣,太陌生了。
周若暎沉默地起身。
朱由檢素來溫和,對她說話時,總帶著幾分少年夫妻的親暱,哪怕是當了皇帝,私下裡也會叫她一聲暎娘,或是笑著說“皇后免禮”。
可眼前這人,話裡的客氣像層薄冰,隔著君臣的界限,生分極了。
她又想起那一日,陛下在乾清宮和畢自嚴吵架,似乎是在說甚麼抄家不抄家的問題。
他的言辭犀利,遣詞造句卻相當樸實,而且竟帶著不知哪裡來的鄉音。
可他明明是在京城長大的。
“怎麼回事?”朱元璋努力打好的腹稿一時之間凝滯了,在心裡瘋狂問朱由檢,“你不是說,皇后和你少年夫妻,感情很好嗎?”
朱由檢也略微吃了一驚,他做信王的時候,周若暎就是信王妃了,二人從來沒這麼生疏過。
朱由檢飄到了周若暎面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幾乎是立刻就得出來結論:
“暎娘已經發現了,發現你不是我。”
這三個多月的變化,她不可能看不出來。
朱元璋怔了怔,確實,他就沒怎麼藏,只不過周皇后這段時間的存在感太低了,他幾乎就要把她忘了。
“你可不能殺她!”朱由檢見朱元璋不說話,立刻開口。
朱由檢和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堆話:
“她沒犯錯,天幕說她父親貪了很多銀子,但現在這件事情還沒發生,頂多你讓周奎把錢吐出來就是了。
“皇后是國母,要是突然死了,肯定會動搖民心,皇后在宮裡的名聲也很好,你殺了她,宮裡也會動盪不安,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好開展了。”
朱元璋無奈地看朱由檢一眼,道:“放心吧,我還沒那麼殘暴。”
不過,朱由檢現在倒是學乖了,知道要想說服別人,就要從對方的角度考慮,不再是那個大鬧著要和皇后說話的樣子了。
“如果她足夠聰明,願意裝聾作啞,我也不用多費口舌,如果她不願意,我也就是再讓她回到宮裡,看管起來,不會傷她性命。”朱元璋承諾道。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終於想起自己傳召皇后的正事,將御案上的一卷黃冊推了推,沉聲道:“皇后,朕今日召你,有兩件事要與你商議。”
周若暎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捲黃冊上,又飛快地掃過朱元璋的臉。
這張臉,是她丈夫的臉。眉眼俊朗,鼻樑挺直,只是那雙眼睛少了她所熟悉的幾分憂思,取而代之的,是不符合年紀的沉穩。
“臣妾洗耳恭聽。”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恭敬。
說到政事,朱元璋的語氣便加快了幾分:
“第一,現在國庫空虛,很多百姓都在捱餓。我最近在推行紅薯這種作物,耐旱好種,產量又高,能解決百姓吃飯的問題。
“只不過,推行的效果不大好,百姓的心中還有很多顧慮,總覺得紅薯這東西產量不穩定,也不知道種出來以後能做出甚麼吃的,不敢嘗試。
“所以,我打算舉行親地禮,帶頭耕種,令天下效仿。”
親地禮?
周若暎眸光微動。
“其二。”朱元璋話鋒一轉,看向周若暎,目光裡帶著幾分期許,“天子親耕,皇后親蠶。我既然要行親地禮,便想請皇后重拾親蠶大典。
親蠶禮,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周若暎的心湖。
她熟讀史書,自然知道親蠶禮的意義。皇后親蠶,勸課桑蠶,與天子親耕相對,是家國安康、農桑興旺的象徵。
只是這禮儀著實是個體力活,又累又麻煩,後宮向來是不怎麼樂意去做的,便漸漸廢弛了。
周若暎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語氣中略帶著驚詫:
“陛下之意,是要臣妾效仿孝慈高皇后,率領內外命婦,祭先蠶、採桑飼蠶,來倡導農桑?臣妾記得,大明開國以來,只有洪武和嘉靖年間舉行過這個儀式。”
她記得,洪武初年,馬皇后曾親率命婦行親蠶之禮,嘉靖一朝也曾短暫恢復,除此之外,這項大典便徹底湮沒在歲月裡,沒甚麼人提起了。
朱元璋讚許地點了點頭,只是想到嘉靖,腦仁又一疼。
道士,誰能料到,他的後代裡竟出了個道士。
周若暎垂下眼,聲音清亮,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臣妾遵旨,定當效仿孝慈高皇后,整肅儀軌,舉行親蠶大典,不負陛下所託。”
朱元璋看著她這般鄭重,反倒有些心虛,又想起朱由檢說的“少年夫妻”,抬手扶了一下:
“皇后快起,不必多禮。這件事情我想盡快籌備,讓禮部與尚儀局即刻查閱典籍,趕製配合皇后籌備。”
這也是朱元璋一直琢磨著要做的一件大事。
世人總說繁文縟節無用,說帝王親耕、皇后親蠶不過是一場作秀,可朱元璋比誰都清楚,禮儀的重量,從來不在形式,而在人心。
本朝上一次的皇帝行親地禮,竟然是萬曆八年的事情,距今快五十年過去了。
所以,這項禮儀是一定要重新做起來的,紅薯的推廣至關重要,如果全境之內的旱災一直好不了,自然一直沒法將局勢穩定下來。
這樣一來,自然也就無法保證戰爭時期的後勤補給了。
看著皇帝激動地規劃禮儀的模樣,周若暎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夫妻既然已經做不成了,那就好好做君臣吧。
她也想用自己的力量為天下百姓做些貢獻出來。
她行過禮,再一次和往常一樣沉默地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門,一個年輕的女孩就上前扶住了她:“殿下,陛下可有說甚麼怪罪的話?”
“沒有。”周若暎的臉上揚起一個微笑,“貞娥,快去通知女官們,接下來咱們可有的忙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做菜的時候切到手了,更新是用一指禪碼的,如有疏漏請見諒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