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秦良玉
天啟七年九月,宮裡的秋海棠悄悄地冒了芽,月白色的花瓣綻出嫩黃的花蕊,在秋風中搖搖晃晃。
朱元璋移開了目光。
可能是因為靈魂太虛弱了,朱由檢在與他談過朱棣的事情以後,就陷入了沉睡,團成一團,虛虛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安靜得彷彿沒有出現過。
十七年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
倘若你知道自己嘔心瀝血創造的事業,將會在十七年後分崩離析,你會怎麼做呢?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堆成山的奏疏。
他翻開看了一封,又看了一封,接著,他就不看了。
應天府——託他好大兒的福,現在是首都了——上下的官員,不說全部,也至少有五分之四是閹黨成員。
所以眼前的奏疏,內容或許不盡相同。
有些是痛陳閹黨之禍,有些是讚美他的果決,還有些表達對天幕的憂慮,說是妖道作祟。
但數十年的朝堂經驗讓朱元璋一眼就明白,他們都是為了同一件事情。
天子呀!你是聖明的君主,相信你一定能夠分辨出來,我們都是被逼的啊!魏忠賢的勢力那麼大,我們如果不對他低頭,他睚眥必報的性格一定會讓我們遭到報復的!
更何況,你連魏忠賢這個首惡都沒有當場砍頭,你好意思對我們做出處理嗎?
朱元璋的回答是,好意思。
首都上下的官員,都是閹黨?不要緊,剛好有個被稱作留都的南京,有一整套朝廷班子,六部俱全,把人叫過來用就是了。
甚麼?你說那裡的官員都是被髮配去養老的?
誰允許了?他朱元璋這樣了都沒養老呢!
可是,南京的官員來到北京,就算是快馬加鞭,也需要花費快一個月的時間。
在這一個月裡,天幕靜悄悄的,就這樣安靜地懸浮在空中,再也沒有出現過文字,彷彿天幕讖言從未發生。
不過,朱元璋仍過的相當忙碌。
首先是京城的軍隊。
這些能夠組織起來的有生力量,大概有兩處。
第一處是京營,由英國公張維賢統領。
朱元璋突擊檢查了京營。
這號稱三十八萬人的京營,數額連三十八萬的一半都沒到。
而且餘下的兵士裡面,老態龍鍾者有之,缺胳膊少腿者有之,好逸惡勞者有之。
“你屬於哪個營?伍長是何人?你們多久操練一次?操練的內容又有哪些?”朱元璋抓住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兵勇,問道。
大約是看朱元璋穿著平頭百姓的衣服,那個缺了牙的小兵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滿懷著不屑啐道:“關你鳥事?”
朱元璋沒說話,身邊的張維賢已經是汗如雨下。
“無事。”他拍拍張維賢的手,情真意切道,“張公統領這麼多人,哪能面面俱到呢?張公助我平息了錦衣衛的紛爭,我應當好好感謝張公才是啊!”
“不敢當,不敢當。”張維賢更加緊張了,他原不知道,少年天子,看似和藹可親,卻也能有如此強的壓迫感。
等等……他為甚麼要用和藹可親來形容一個少年人?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須得仔細清查京營的人數。”朱元璋道,“這個任務必定是既要能得罪得起人、又要十分仔細才能做的。只有你這個從永樂帝時候就封了公、又傳到今日的勳貴,我才放心啊!”
張維賢感激涕零,連連點頭稱是。
等朱元璋平安回到宮裡,張維賢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剛剛,他苦口婆心,以死相逼,堅決反對帝王出宮,都沒有能夠成功阻止。
相反,年輕的君主對他的種種反應表現得相當平靜,他說:“我欲親自探訪京營,如果不成,我將夜半出行。如此一來,我若是在哪裡出了岔子,後果如何,張公是瞭解的。”
張維賢屈服了。
不過,他還是有著自己心中的小算盤的。
天子體諒他事務繁忙,對京營管轄不嚴,只要他清查京營人數。
他自然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裡,大部分人都是逃了,但將領們為了能夠繼續領糧餉,這部分人還是登記在冊。
還有部分是被勳貴世家、京營將領們充做了自己的下人和長工,為他們耕種田地,攫取利益,即“佔役”。
總之,實際還在的兵士約有十萬人,但除去老弱病殘、散兵遊勇之外,大概只剩下了兩萬人。
對此,張維賢心知肚明,畢竟身為掌管京營的最大領導,他才是獲益最大的人。
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天子想要清除時弊,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誰肯把握到手中的資源和權力輕易交出來呢?
張維賢盯著眼前人,眸中閃動著火光,卻不得不強裝笑意:“十七歲的天子,又新居高位,總是野心勃勃的,總也不好拂了天子的意,你我各退一步,可好?”
…
朱元璋回到內廷,王承恩已經集齊了魏忠賢留下來的內操軍。
足足有一萬多人,都是從東廠和錦衣衛裡優選出來,浩浩蕩蕩列隊在xx門前,眼見著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或者年輕但不知道力不力壯的小太監,就是軍紀不怎麼嚴明,老遠就聽到亂哄哄的一片。
朱元璋:……
有這麼一支隊伍,魏忠賢想要發動政變,倒真的可以京營那幫良莠不齊的老兵油子碰一碰。
不過如果他真這樣做了,恐怕各地拉起清君側大旗的,就遠不止萬數了。
王承恩見朱元璋來了,躬身道:“皇爺,這裡就是全部了,裡頭有三千五百東廠番子,又有六千錦衣衛,另有八百餘內宦,作後勤掃灑用。”
朱元璋皺眉道:“為甚麼內宦的人數這麼多?我那……我記得太.祖皇帝那時候,內宦數量不過百人。”
王承恩一愣,迅速回答:“回皇爺的話,永樂朝時,設東廠及外派監軍,增加到了上千人。到了成化朝,又設立了西廠,當時內宦數量已到萬餘人,後來就一直如此了。”
朱元璋痛苦地揉了揉額角。
平心而論,他是很不喜歡太監的。
太監漂浮無根,和外戚一樣,都容易禍亂朝綱。
但不得不承認,太監的權力唯一來源就是皇帝,就如同魏忠賢一樣,可以輕易被提起,又被重重摔下。
沒有人會為太監說話,他們的背後沒有世家、沒有功臣、沒有文官集團,他們與前朝的利益糾葛、黨派紛爭,根基淺薄,全部握在皇帝的手中。
他們或橫著一條心主動切了,或在幼年不知事的時候被迫切了。
總之,切了以後,六根清淨了,文人士族也都看不上了,不屑與之為伍。只有緊緊攀附皇帝,才可能爭取到一點前途。
錦衣衛也是如此,沒有制度保障,皇帝寵信則權傾朝野,失信則棄之如敝履。
所以,眼下無人可用之際,他們是最忠誠的群體。
但是,由誰來統領這群人,又成了一個問題。
五彪裡面的田爾耕、許顯純等四人,在錦衣衛擔任要職,孫雲鶴則任東廠理刑官,如今他們全部被關在監獄裡,東廠和錦衣衛都是群龍無首的狀態。
朱元璋環視一圈,人群漸漸寂靜了下來,他開口道:
“爾等之前被魏逆所統領,外面的人認為你們是魏逆的同黨,都勸朕把你們殺掉。”
“但是,朕心裡清楚,你們當中有許多人心中不願與魏逆同流合汙,只是迫於形勢,沒有其他出路,不得不如此。因此,朕不拘泥於此,過往罪責一概不究。接下來,爾等當盡心為我大明效力,好好當差,有功論賞,有過則罰,必定重塑綱紀。”
“輔君治軍,衛護京畿,朕給你們一個新的名字:翊戎衛!”
“朕,給你們一條出路!”
朱元璋環顧四周,由近至遠,日光為他們年輕的面容染上了淡金,變得模糊不清。
此刻,風清天闊,高遠又明淨。
朱元璋沉聲道:“如今,我欲選出你們當中最知兵的,因此設文武兩試,武試一對一捉對練習,勝者晉級,直至決出最終勝者;文試則只需回答一道題。”
“選用將領、操練士兵、充實軍餉這三件事,應該先做哪一件?”
巡視內操軍結束身後傳來內操軍對練的呼喊聲,朱元璋心中盤算著,京城的武裝力量一定要完備,城牆也要相應加厚、加固。
屆時,他御駕親征,也須有武將留守京城。
畢竟,現在不比他在元末剛剛起兵的時候,可以一心只顧慮軍事上的事情。
身為這個帝國的統治者,經濟民生、官員任免、軍隊排程……每樣都需要他操心,但如果真的樣樣操心,他一定顧不過來。
就在這時,王承恩邁著輕而緩的步調走來:“陛下,您吩咐要等的人,現下已經到了,已在皇極門外的平臺上設座了。”
朱元璋豁然起身。
皇極門外的平臺上,朔風凜凜。一個身著緋色織金鳳紋朝服,外頭罩著石青色緞繡罩甲的將軍正在等候,一見朱元璋來,就要跪下行禮。
“總兵請起。”朱元璋過去扶了一把,沒讓眼前人真的跪下。
“總兵的速度挺快,我本想著,你帶著軍士與輜重,總會比南京的官員們來的晚些,誰料到你竟已經到了。”朱元璋笑道,“一路急行軍,吃了不少苦吧?”
“陛下急召,臣不敢不從命。”眼前的婦人眼眸中閃動著細碎微光,微微霜白的鬢邊插著一支白玉簪,露出一個爽朗的笑,“臣秦良玉,叩見陛下!”
作者有話說:
關於京營:按籍三十八萬,實存者不過十萬,而操練者僅二萬——《明熹宗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