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9 他在難過,在哭。
他要做甚麼?!
明靨心下一驚。
還未等她思量, 馬車已然調轉了方向,踏踏的馬蹄之聲,使得車壁猛一搖晃。少女嬌弱的身形登即又貼在車壁之上。
應琢的吻與身形一同落下來。
與其說, 唇上落下一道吻,倒不若說,男人落在她唇齒間的, 盡是宣洩的情緒。
一聲嗚咽化在明靨喉嚨裡。
細細濛濛的, 像將要落下的雨絲。
唇上的力道有些重了。
她呼吸開始困難,不禁扶了扶身前之人的衣領。對方抓過她的手腕,吻得愈重。
愈深。
明靨有些受不住了。
她想要推開應琢, 可對方身子重得卻像是一堵牆。隨著這一吻深入, 明靨只覺自己身子愈發軟下去, 對方的右手橫亙在她腰間,將她狠狠往上提了一把。
她氣息發促,些許虛弱道:“應、應知玉,我要回家……”
她莫名開始害怕身前之人。
起初第一眼與他對視, 明靨便一陣心虛, 而今這心虛愈作祟,竟讓她瞧著身前之人,只覺又一陣膽寒。明靨腦海間莫名閃過,那日泊心湖上, 對方手指銀針。男人視線垂下,銀針於其面上掠過一道陰冷的寒光。
陰森森的。
明靨心想。
她想要回家。
想要回明府,要回湘竹苑。
可對方卻偏偏將她禁錮住, 馬車顛簸不停,她的腰身仿若也要在對方的大手間化了開。
終於,馬車停在應府之外。
應琢這才終於捨得放過她那已被吻得紅.腫的唇。
明靨呼吸微窒, 只覺自己的身體被人一把打橫抱起,她拼命反抗著,對方又輕而易舉地將她手腕捉住。他的步子極快,是避開眾人抄著小道兒回到懷玉小築。門扉“咣噹”一聲響,寢屋之內的光影登即黯淡下來。
四下昏昏。
應琢一手扯掉外氅。
他壓下來,漂亮的眉眼裡帶著幾分憤憤的妒火。
“應知玉,”她道,“你放開我。”
她的手腕被攥握得有些生疼。
明靨不大敢再直視對方的眼,只固執地喊著:
“你放我回家。”
“放不開。”
對方捉著她的下巴,逼迫她與自己對視。
她就這般迎上那一雙漆黑的眸。
他眼底洶湧起情緒。
那是一種叫明靨無法名狀的情緒,積怨,妒火,委屈,憤怒……看著他微紅的眼尾,明靨一顆心竟不可遏制地軟了軟,她也抬起頭,試圖安撫於他。
“我與九王,只是斡旋……”
他冷笑:“便是這樣斡旋的?”
“明靨,他的人,都快要到你的房中去了。你將劉呈趕走,是信不過他,還是信不過我?”
明靨啞聲:“其實我……”
“其實你在掂量,在盤算,”應琢又將她的臉扳正,“在盤算何人之於你,更有利,是麼?”
“從前我對你有利,你便甜言蜜語地哄著我,如今我與明謠和離,你的復仇大計完成了,便要將我拋到一邊去。”
“明靨,你有心嗎?”
“不是說不會丟下我嗎?”
“不是說不會拋棄我嗎?”
“不是說要拒絕他嗎,不是說不會再看其他人一眼嗎?”
他愈說,聲息愈發沉重,明靨眼見著,他的眼尾竟不自覺地泛了些許紅暈。
他在難過,在哭。
應琢雖眼眶微紅著,可手上力道卻不減分毫。對方偏要扳正她的臉龐,偏要抬起她的下巴。
偏要她,如此直視著他。
望入他那一雙精細的、漂亮的、洶湧著萬千情緒的鳳眸。
原是清冷到淡漠的一雙眼,此刻竟氤氳上幾分潮溼。明靨看見他蹙起的雙眉,那眉心結著慍意與醋意,融不掉,也化不開。
她張了張嘴唇,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不知為何,應琢的眼神竟也看著她,幾分心如刀割。
是啊,她一開始就是在利用他。
一開始她便道,應琢,我接近你,不過是為了報復明謠。
可為何,如今她的心還會痛呢。
應琢的身形愈壓下。
他的臉愈近,近得她能嗅到對方身上清雅的蘭香,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至自己肌膚上的熱燙。
她想閉上眼,想要躲開應琢的視線。
明靨聽見,對方溫熱的話語聲,落在自己的耳畔。
應琢沉下聲,輕輕嗤笑:
“不是說,從今往後,只會在意我一個人麼?”
“為甚麼,沒了陶微朝還有任子青,沒了任子青,現在又多了一個宋之熙。”
“明靨,在你心裡,我到底排第幾啊。”
“……”
“是不是於你而言,我與其他人並無兩樣,都是你可以利用的工具?”
是嗎。
明靨。
是利用的工具嗎。
她聽見自己心底裡,響起一個難過的聲音:
——是啊。
是利用的工具啊。
她真是太壞了。
無論是陶微朝,任子青,宋之熙,她都可以利用。她利用陶微朝,逼迫應琢認清自己的心意;又利用任子青,在京城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如今站在她面前向自己求愛的,是盛京赫赫有名的九王爺。
他年輕,家財萬貫,權勢滔天。
他能幫她,治好阿孃的頑疾。
“明靨,”應琢幾乎要咬著她的耳朵,恨恨道,“你到底想要甚麼……”
她也終於抬起一雙眸:“應琢,你要做甚麼。你……你先放開我。”
他斬釘截鐵道:“不可能。”
“明靨,勾引了我的心,轉身就去再理會其他男人,把我丟至一邊。這天地下沒有這麼便宜的差事——”
應琢閉上眼,抱著她深吸一口氣:“沒有的。”
自一開始她接近他;
自一開始她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喚他,應郎;
自一開始她說,應琢,我喜歡你,我心悅於你,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他便也離不開她了。
他喜歡她,心悅於她,她是他此生最愛也是唯一愛的姑娘,他心中幻想著,要與她一生一世,要賺取赫赫軍功,讓她成為盛京裡令人豔羨的小女娘。
他知道,她的童年,過得很不好。
所以他才不要普普通通地將她迎娶入應府,從前他與明謠那陰差陽錯的婚事,是承了聖上恩召,如今他要迎娶瓔瓔入應府,自然也要那一道聖旨。
他要她的名字,出現在那聖旨之上。
“明靨。”
應琢溫熱的、有些粗糲的手掌,輕輕撫摸上她的面頰。不知為何,竟撫得她身子抖了抖,緊接著,那一道嘆息聲便緩緩落了下來。
他低低,似是輕聲嘆息:
“你為甚麼不能相信我呢……”
是因為甚麼。
因為自接近應琢時起,她的動機便不純,她也害怕應琢日後,會因此而離開自己。
還是因為,從一開始,她便親眼目睹著,阿孃是如何被她那個薄情的親爹所拋棄。
曾經,明蕭山待阿孃,也是那樣的海誓山盟啊。
她是明蕭山的髮妻,他們也曾有過花前月下,也曾是人人豔羨的一對夫妻。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男人是自甚麼時候,開始變心的呢。
——是阿孃嫁入明府,有了她之後。
明蕭山便篤定,一個孩子,便能將阿孃徹底拴在自己身邊。
當牛做馬,任勞任怨。
她是阿孃細頸上的繩索,只要明蕭山輕輕一拉,便能要了阿孃的半條命。
阿孃的眼睛哭得半瞎了。
阿孃的嗓子哭得啞了。
她再也說不出來話,從此只能久居病榻,她喚不出來“夫君”,也喚不出來那一聲“瓔瓔”。
她好怕啊。
好怕自己日後也會像阿孃那般,被所愛之人休棄。
所以她不顧一切地想要賺錢,想要寫書,想要開鋪子。
她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要成為盛京中第一位女老闆,要用這些錢,將自己、將阿孃,再重新養一遍。
她要將阿孃養得很好很好。
要養活這朵枯萎的花,要教她,從此以後要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活在這人世間。
她叫林禪心,是林家金枝玉葉的大小姐。
所以明靨好怕,好怕自己真的會深愛上應琢,愛入骨髓,好怕自己再步阿孃的後塵。
她好害怕。
窗外細雨愈甚,清風湧入窗牖,竟將幾絲涼意覆在明靨面上。見狀,身前之人明顯一愣,須臾,他伸出手指。
“瓔瓔,”應琢頓了頓,“你在哭。”
聽對方這麼一說,明靨這才後知後覺——
不知是在何時,她的面上已淌下淚水。
應琢扶著她的身體,緩緩坐起來。
原本帶著慍怒的一張臉,而今竟又浮上幾許慌張之色。應琢用烏沉沉的眸子看著她,半晌,他道:
“瓔瓔,為甚麼要哭。”
“所以你,是因為我惹你傷心了麼?”
“是我……哪裡做得不好麼?”
“應知玉,我害怕。”
“怕甚麼。”
他的聲音愈加重了些:
“明瓔瓔,你到底在怕甚麼。”
應琢說著這話,手上動作不禁加重。明靨的手指被他緊緊牽握住,她一抬眸,看見對方滿帶著探尋的視線。
“明瓔瓔,你到底在害怕甚麼。”
“我……”
“阿孃還能開口說話時,經常抱著年幼的我,坐在屋中講,從前自己與明蕭山的往事。”
“她講,明蕭山待她很好很好,是這個世間上頂頂深情的男子……”
應琢垂下眸,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靜靜聽她說著。
他的眼睫很長,垂下來時,似是兩把小扇,很漂亮。
“阿孃就這樣,用厚實的被褥裹著小小的我,坐在透風的小屋中。她一面講,一面道,道明蕭山有何等愛她,從前待她有多好。”
“可阿孃說這些話時,她卻是哭著的。”
明靨抬起頭,清豔的面龐上,也流下兩行清淚。
“阿孃她是哭著同我說那些事,那些話。”
“後來……”
再後來。
“她的嗓子便哭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