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和離罷,這樣彼此都體面些。……
雪霧繚繞。
窗外飛雪仍未停, 廊簷上積水落盡,冬色停落於窗臺之處。一頁窗扇之內,那春色溶溶, 不知是停在何人鼻息之上,與那翩然的霧氣一道,彌散不開。
應琢看著身前之人。
她忽爾像一隻發了野性的小貓, 柔軟的身形撲入他的懷中, 叫他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緊接著,她的吻便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
落在他的眉眼,他的雙唇, 他的喉結……一時之間, 他的身子也隨著鎖骨處的小痣一道, 變得分外滾燙。
應琢低下頭,下意識想要喚她。話語落在唇角邊,只一瞬,那喉舌仿若也被堵住了, 而後便是一股鋪天蓋地的暈眩之感。
他下意識扶了扶桌角邊。
不對勁。
太不對勁。
他的身子開始無端發熱, 這種熱,並非是自他內心深處催生而來,卻又歸於他內心深處。這般炙熱到令人坐立難安的感覺……
反倒讓他……有幾分熟悉。
他只愣了一時。
明靨立馬便上前,將他脖頸環住, 纖細的雙臂如水蛇般纏住男子,再度奪去了他的呼吸。
“姐夫……”
她道。
“我好熱。
“我好難受啊……”
她是真難受。
一股燥熱,自她心胸深處噴湧出, 攪亂了少女所有的神思。明靨看著身前之人,瞧著他容貌愈發昳麗,吐息之間, 他那雙眼愈發攝人心魂。
明靨坐在男人腿上,捧著他的臉,深深吻下去。
她有些受不住了。
她想要褪去對方的長衫,撕扯開他那清風霽月的皮囊,她要將他的唇齒、他的肉骨、他的一切都吞噬入腹中。
明靨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聲音。
佔據他。
佔據他。
完完整整地、佔據他。
將他徹徹底底地據為己有吧。
恍惚之間,窗外雨雪更大了,紛紛然然的飄雪,一片一片蒙上窗牖。屋內二人吻得分外專注,分毫未注意到,有一道身影正撐著一柄骨傘,緩步朝著這邊走來。
今日休沐,府衙之內並未有任何人。
便是連竇丞,也被應琢支開、前去辦差事了。
這也方便了明謠。
她先前每每前來,總得與這個姓竇的好一陣斡旋。對方也是個極沒眼色的,知曉她是應家的新婦,還千方百計地攔著她。
未見到那礙眼之人,有心想著將要發生之事,明謠心中好一陣雀躍。
她將周遭下人都屏退,弧了弧紅唇,撐傘朝院子深處走去。
明謠知曉應琢在哪間屋。
如此思量著,她一時竟還有些緊張,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之上,明謠的呼吸也變得發促。她方一走進,尚未推開那一扇門,忽然聽見一道道愈發急促的呼吸聲。
明謠腳步頓住。
與其說是呼吸,不若……
準確來說,那是一道道交纏在一起的、男女之間的吐息。
尤甚是,那女子聲音嬌俏,甚至還令明謠有幾分熟悉。
對方似低低喚著:“姐夫……”
推開房門的那一瞬,無數風雪自院內湧入。
明謠親眼見著——
她印象裡那個對夫妻之事一貫冷漠的、從不近女色的新婚夫君,而今任由她的親妹妹穩穩坐於其大腿之上。二人衣衫雖工整,可髮絲卻交纏得散亂。
應郎雙手摟住那個賤.人的腰身,後者身形仿若無骨般地靠在男人懷裡,聽見這一聲門響,屋內這一雙人不約而同地、向著這邊望了過來。
她丈夫光潔白皙的下頜處,還掛著那一道鮮明的吻.痕。
明謠手中的骨傘“咣噹”一聲,重重摔落在地。
……
頃刻之間。
應琢懷中之人下意識驚叫。
男人亦愣了愣,下意識輕攏起眉,幾乎是同時地、他抬起袖子,將懷中之人緊緊護住,尤其是懷中少女的臉。
那聖潔的、宛若白雪一般的袖,被冷風翩然吹拂著,寬大的衣袂,將懷中女子的容顏遮擋得結實。
可即便如此,明謠也是看見了——丈夫懷中之人,正是她的妹妹。
明靨。
那個賤.人生下來的賤.人。
剎那間,明謠一張臉煞白如紙。
明靨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應琢遮擋住。
他的身形高大,雪白的衣袂寬大,將她護得結實。她躲在應琢的衣袖之後,自袖擺的縫隙窺見明謠極難看的面色。對方像發了瘋一般地衝上前,便要將她自應琢懷中拽出來。
倉皇間,她佯作惶惶然道:“姐姐,你、你怎麼來了。”
正說著,明靨餘光睨了一眼身側之人的神色。
應琢薄唇亦抿起,警惕地看著明謠。
聽見明靨這麼一句話,明謠愈發怒不堪言。
她惡狠狠瞪地過去,眼神鋒利,宛若一把尖刀。
“你這個賤.人!倘若我不來,還不知你在背後做這般齷齪之事,還敢勾.引我的新婚夫君!”
“你……你還有臉問我!”
“當真是恬不知恥!我們明家怎麼養出你這樣一個丟人現眼的女兒!”
正說著,明謠手中力道愈重。
明靨朝著身前之人擺擺手,扶住仍熱得頭腦發脹的額。便就在這推搡之間,桌角的瓷盤忽然一墜地,摔得四分五裂。
明謠目光下意識望去——
整整四塊糕點。
一塊不剩。
每一塊糕點之中,她放了足量的迷春散,是昨日的三倍不止。
若是一個正常的年輕人,只要單單咬上這麼一口,便會立馬□□焚身。
更罔論,眼前這二人吃了整整三塊……
明謠立馬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給自己的親妹妹做嫁衣了!!!
這迷春散,非但有迷情之效,若是服用得過量,也如那蒙汗藥之般。果不其然,明靨吃得明明沒有應琢多,而今眼前已經開始重影了。
她看見,身前勃然大怒的明謠,由一個,變作了兩個,四個,八個……
遽然一道冷風。
明謠的巴掌朝著她迎面扇來。
明靨來不及躲。
然,下一瞬,面上並沒有預料中那般、熟悉而又火辣辣的疼痛,明靨昏昏然抬起頭,卻見明謠的手腕被人緊緊捉住。
是應琢。
她瞧見,男人與其同時抬起的雙手,他眼神亦混沌,漂亮的鳳眸裡,卻浮現的那一道不易察覺的慍怒之意。
明謠震愕。
她不可置信地瞪圓了雙眼,好半晌才艱難地道:“郎君,你……你竟向著她?”
她只以為,自己的夫君這般,不過是吃了那被下了藥的桂花酥。
眼前,明謠又驚又惱地看著,她自己的新婚夫君、她與之拜過天地的新婚夫君,而今竟然向著這樣一個外人??
明謠蒼白著臉,淚水幾乎在眼底裡打轉:“郎、郎君?”
明靨埋首,躲在應琢懷裡,雙肩抖了一抖。
佯作出一副受了驚的無辜之狀。
姐夫的懷裡很香。
熟悉的蘭香,混雜了些許沉水香的味道,是一如既往地好聞
應琢截下明謠又重新扇來的手,因是藥效發作,他聲音有些喑啞,可面對明謠時,又恢復了些往日的清冷。
他道:“你……明謠,此事不怪她,全是我一人……”
“是她勾引你!”
“是她在勾引我的夫君!應郎,此時此刻,你還要護著她?!”
“姐姐莫要這般說,”明靨自男人懷裡抬起頭,“姐姐雖與姐夫成婚了,可自幼母親便教過我們,身為正室,一家的主母,可千萬不能善妒。”
正說著,明靨的腦海中,不禁浮現起幼時,母親於耳旁一遍遍所重複著的話語。
“瓔瓔,要和善。”
“瓔瓔,要謙卑。”
“瓔瓔,要包容。”
“瓔瓔……”
是啊。
身為正室,對憑空冒出的妾室,自是要和善包容。
這不正是當初,鄭婌君所“教給”她母親的麼?
明靨看著眼前神色灰敗的長姐,只覺心中一陣暢快。所幸有應琢的衣袖將她護著,不然她真怕自己會叫對面看見自己上揚的唇角。少女抑制著聲息裡的笑意,儘量不使自己笑出聲:“姐姐,你怎麼可以如此說姐夫。”
“你雖與姐夫成婚,可娶妻之後還可以休妻,即便是不休妻,還可以納妾……”
就像明蕭山那樣。
拋棄自己的糟糠之妻,轉而另納鄭氏。
其實男人有個三妻四妾,確實很正常。
但令明靨憤恨的,在明蕭山納了鄭氏之後,先是將鄭氏抬作了平妻,而後竟貶妻為妾,將她的母親丟至後院!
貶妻為妾……這對一個女子來說,是怎樣殘酷的羞辱!
寒冬臘月,母親生了一場大病。
明蕭山對其不聞不問。
或者說,他甚至希望,那個後院裡的女人死了。
死了才好,死了便不會擾到他的新歡,便不會惹惱了與他花前月下、恩恩愛愛的鄭夫人。
母親的痛苦,她見得太多太多。
倘若不是在這世上還有一個女兒,明靨心想,母親或許撐不到這一日。
從前的林禪心,早已隨著明蕭山的變心,而逝去了。
聽著明靨佯作驚惶的話語,明謠愣了一愣,旋即,她反應過來。
——這是她的報復。
這是她手段卑劣的報復。
而她的夫君,她所以為的那個正人君子,此刻正清風霽月地立於一側,幾乎是默許了那個賤人的話語。
是啊,男人娶妻之後,還可以納妾。
即便是不納妾,還可以另養外室。
那些所謂的、律例之內的條條框框,總是對男人太寬容,太寬容。
明靨推開身前之人的手。
應琢彷彿還在擔心她會受傷,直至她眼神示意過後,才終於收了手。
明靨緩步,走至姐姐身前。
她眼瞧著,身前模樣絕望的少女,嘆息道:
“姐姐理應清楚,姐姐與姐夫之間,不過是一紙皇恩。”
“姐姐,和離罷,這樣彼此都體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