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姐夫,這不可得多吃一些…………
他的聲音很輕。
極淡的一聲, 叫人聽不真切。
座上老夫人微微側首:“二郎,你說甚麼?”
應琢手指理了理衣袖,撫平其上光影的褶皺, 而後站起身,朝著座上躬身一禮。
他道,尚有些公事未來得及處理, 先回懷玉小築了。
他的妻子已在懷玉小築候他多時。
看見他來, 明謠歡喜迎上前,她喚了聲“夫君”,便要替他解下身上那件雪氅。應琢身形側了側, 恰巧躲開她那雙手, 緊接著, 他不著痕跡地、將氅衣褪下,遞給身後之人。
明謠面色僵了僵,還是上前,迎他前去用膳。
一桌子的珍饈, 落在人眼中, 卻是乏善可陳。
應琢簡單吃了兩口,便將筷子放下。
不知為何,特別是在成婚之後,他每每與眼前這個“新婚妻子”共處一室時, 總是覺得猶有刺撓一般,渾身難受。
今日他終於回府,明謠肉眼可見地十分高興。
她一面為夫君夾菜, 一面興致勃勃地講起近日府中所發生之事。
應琢垂眸,無聲聽著,心思不在上面。
忽然間, 明謠提起明靨。
“母親來信說,聽聞我那個小妹近日也不甚省心,不知做了甚麼,好似惹得那陶家不快。”
她又夾了一筷糖醋小排,自顧自地說著,渾不覺身旁之人的神色,“你說我那個二妹也真是的,要是有會靈這般聽話懂事便好了……對了,夫君,你耳朵上怎多了一對耳璫?”
她的夫君,何時還有這種癖好了?
正說著,忽然聽見“啪嗒”一聲,坐在身側的男人擱了筷。
他神色懨懨:“我去書房了。”
快要入夜時,明謠端了一碟糕點。
她右手叩了叩門扉,柔柔喚了句:“夫君。”
隔著門窗,明謠瞧見,夫君書房內的燈仍亮著。昏黃的燈色,與夜色溶溶交織,於窗頁之上剪下一道頎長的身影。
門扉那頭頓了頓,傳來疏離一聲:“進。”
明謠烏髮柔柔披散著,一雙明眸迎著夜色,纖白的素手將糕點端上前。
“夫君,見您入夜時吃得少,妾身便做了些桂花酥,還有這桂圓蓮子羹。郎君,您不若嚐嚐妾身的手藝……”
應琢自書卷之中終於抬起頭。
他濃密的睫羽輕輕垂搭著,清淡的視線落在那一盤湯水點心之上。見其目光橫來,明謠面上笑意愈濃。她唇角微弧著,送來一尾甜膩的香氣。
明明是深冬時分,廊簷上還落著積雪,明謠卻穿得極少。
氅衣之下,是薄如蟬翼的紗衣,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
叫應琢只瞧了一眼,便蹙起眉心。
他道,聲色之間,依舊帶著淡淡的疏離之色:“我不愛吃甜食。”
——他說得是真話。
明謠頓了頓,仍不依不撓:“夫君,這是妾身的一番心意,郎君只嘗一口,嘗一口便好……”
應琢目光橫向那碟盤之上的糕點,以及旁邊那一碗冒著悠悠熱氣的熱湯。他今日著實提不起甚麼興趣來,滿腦子皆是賑災的卷宗,便淡聲讓她先將其擱下。
幾經斡旋,明謠只得將手中之物擱置在案前,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身前之人,卻見其正襟危坐著,目光分毫未自卷宗上偏移半分。
若她再糾纏下去,便真要惹人嫌了。
明謠只得悻悻然離開。
關上書房門扉的那一瞬,女子陡然換了一副面孔。
她咬了咬牙,快步自院中朝另一間屋子走去,甫一邁過門檻,周遭侍人一見她這般怒氣衝衝的模樣,嚇得忙不疊跪了一地。
屋門一關上,明謠“嘭”地一聲,打翻了桌上的瓷碟。
瓷片登即四分五裂。
與其一道墜落在地的,還有碟中剩餘的幾塊糕點。
小綾於一旁膽戰心驚:“夫人,二爺他為吃下那桂花酥嗎……”
明謠喘著粗氣,未說話。
怎麼如此,怎會如此!
她盼天盼地,好不容易才盼到應郎回府一趟,對方怎麼對自己還是這般冷漠疏離?!明謠回想起,先前他們於集市之上,撞見明靨時。她想起那時,郎君望向明靨的神色。
不一樣。
好似不一樣。
明謠後知後覺——郎君望向明靨時,他的眼神是柔的。
細細碎碎的日影傾灑下來,落在男子清亮的鳳眸之間,他眼底是一片柔和之色。
明謠憤憤然,氣得又將桌上剩餘幾個瓷瓶叮鈴咣噹摔了個乾淨。
最起初,最起初她還以為是她的夫君一心政事,不近女色……因是二人婚後從未有過親近之舉,明謠甚至還擔心,是不是她的新婚夫君那方面不大行……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聽聞,應郎似向聖上呈了摺子,便要在年後離京,馳援郡川。
她一定要在應郎離京之前,與他有過夫妻之實,最好再添上個一兒半女,好穩固她在應家的地位。
明謠“騰”地一下自軟椅上站起身。
左右侍人皆被她屏退,唯剩下她的心腹。
“小綾,迷春散可還有剩?”
“夫人,有、有的。”
明謠目光灼灼,盯向剩餘幾塊桂花酥。
……
應琢翌日一早,便起身上衙了。
——明謠已見怪不怪。
待梳洗完畢,小綾已將摻了迷春散的糕點奉上前,明謠垂眸,瞧了眼盤中做工精緻的桂花酥,紅唇不由得弧了弧。
盤中有六塊糕點。
這次她摻了足量,是昨日的三倍不止。她確信——只要應琢單單嘗上一口這桂花酥,不出數息,便會徹底失了神智。
正思量著,明謠轉過頭去,對著妝鏡,又添了添花鈿與口脂。
她一面吩咐著小綾,先將桂花酥朝那邊送去。
她千叮嚀萬囑咐,千萬要將糕點交至應郎手上。為何她偏偏選在今日,又偏偏選在府衙之內——除了她的新婚夫君嫌少回府之外,明謠還特意打聽過了,今日整個府衙休沐,唯有應琢一人還在處理公務。
這恰恰好,也方便了她。
心想著即將要發生的事,明謠心情愈發歡快,一時之間,竟覺屋外的飛雪也變得輕盈了起來。
……
且說另一面。
當小綾將糕點送至時,應琢正在批閱公文。
小綾特意道,這桂花酥是夫人親手做的,此次糕點裡,並未放有多少花蜜與方糖。
應琢頷首,示意她先將其擱下。
小綾離開後未有多久,忽然,院外響起另一道腳步聲。
前來時未有竇丞通傳,聽著門外的聲響,應琢已猜想到是誰了。
不自覺間,男人竟下意識弧了弧唇。
明靨推門而入時,帶來一尾清甜的花香。
滿院日光映入屋房之內,她一眼看見坐在桌前正提筆批閱著公文的男人。見她走進屋,對方雖說並未抬頭,明靨卻清楚看見,他提筆的手似乎微微一頓。
緊接著,他又垂下眼去,筆下動作未停。
明靨又想起前些日,二人於船上的那個吻。
雨雪與潮水聲浩蕩,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處,那一日,他的吻意如風雪般襲來,動情地將她吞噬。
那一日,他的神色分外……放.蕩。
明靨瞧著身前這般又故作矜持的男人,心想,嘁,真裝。
她心中嗤了嗤,上前去:“姐夫,我來了,你也不同我打聲招呼麼?”
對方睫影動了動,這才抬眸,一雙漂亮的眼望過來:“聽聞你生了一場病,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明靨未答,只笑著湊上前。
將臉頰貼上去的那一瞬,她明顯察覺到,對方耳根倏爾一紅。緊接著,她看見了應琢那一雙耳垂上的小耳璫。
還戴著。
很好。
她很滿意。
少女愉悅眯眸。
一種無名的滿足感,忽爾湧上心頭,叫她瞧著一旁擱置的糕點,下意識探出手。
“這是哪兒買的糕點,真好吃。”
“是麼?”
應琢這才對那盤桂花酥提起興趣。
明靨想也不想,也往他嘴裡塞了一口。
應琢方要出聲的話語被堵住,少女的手指輕搭在他雙唇之上,又送來一陣清甜的香氣。
他輕輕咬了一口那酥餅,小心翼翼地道:“這是……你姐姐送來的。”
明靨唇齒頓住。
下一瞬,她彎眸感嘆:“姐姐的手藝真好。”
她雖弧著眸子,可那笑意卻分毫不達眼底,看得人有幾分心驚。
明靨將那盤糕點端上前,淺笑著湊近:“這麼好吃的桂花酥,還是姐夫的夫人親手做的,姐夫自然是要多吃一些。”
正說著,又一塊糕點便抵在應琢唇邊。
男人微微偏過頭去,無奈:“瓔瓔。”
明靨卻渾不管他。
見他不再吃了,少女便坐在對方腿上,口中含著那一塊桂花酥,將男人雙肩按住,朝他嘴裡送去。
她一面送,一面恨恨地咬住他的嘴唇:“好吃麼,喜歡吃麼,姐夫,這不可得多吃一些……”
她坐得極高,應琢下意識環住她的腰身,不讓她栽下去。
他越試圖阻攔,明靨心中便越發起了調弄他的心思,只一呼吸之間,她惡狠狠地將對方的身形朝後推了推。
應琢無奈,只由她推著,後背貼在書架之上。
見他這般乖順,明靨愈發動情。方還在言語戲弄,忽然間,一股莫名的暖流不知自何處湧出,竟叫她一時間頭腦有些發昏。
她搖了搖頭,又咬了咬牙。
閉上眼。
怎麼回事?
應琢似乎也發覺到了她的不對勁,眉心微蹙著,微微傾彎下身,在她耳邊問:“瓔瓔,怎麼了?”
……
與此同時,另一面——
明謠將一切都打點妥帖,又對著妝鏡逐一打量,看著鏡中模樣嬌豔的身姿,她滿意勾了勾唇,喚來下人。
“備好車馬,我要去尋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