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030 應會靈:未來的小嫂嫂
回應府路上。
馬蹄聲漸漸, 踏過一地破敗的秋。
竇丞於前方御馬,鞭子抽了一路,也悶不做聲了一路。終於, 車內之人忍不住,右手抬了抬車簾。
“你都快把馬抽死了。”
竇丞哀痛回道:“主子,我都要心梗死了。”
一句輕飄飄的“怎麼了”落在耳邊, 與那揮鞭之聲應和著, 叫竇丞愈發痛心疾首。
“主子,您適才那般……當真是忘了您從前是怎麼被她騙得團團轉了。”
這麼多天過去,竇丞也眼見著他家公子與那明家大小姐相處了這般久——即便公子甚麼不說, 竇丞也知曉, 主子對明大小姐無任何心意。
那一紙幼時定下的婚約, 牢牢將主子困縛住。
這些天,主子一直都不開心。
竇丞跟著他,瞧著他眉目之間竭力隱忍的情緒。一時之間,竟也不知他是因這件婚事而不開心, 還是因為被明二小姐騙了才不開心。
不過竇丞也是會識眼色的, 眼下他並不提起明謠,直到明靨將他們二人戲耍之事。一想起從前那些事端,竇丞便氣不打一處來。
尤其是適才,她上馬車之前, 朝自己投來的那一道眼神。
那是甚麼眼神。
炫耀?挑釁?還是……
簡直是惡劣!過分!目中無人!
竇丞苦口婆心地勸誡道:“您適才就這般將她抱上馬車,還叫屬下護送著,似乎全然忘卻曾在她身上栽的跟頭了。”
都說這一朝被蛇, 咬十年怕井繩。
他怎麼瞧著,他家主子卻是記吃不記打呢。
車窗簾未闔,那一雙蒼白有力的手仍緊攥著車簾一角。車內之人沉默半晌, 輕聲道:“我知曉的。”
“您知曉甚麼?”
是知曉她從頭到尾都在騙您,還是知曉您也是有未婚妻之人?
——竇丞終是未忍心,將這些話說出口。
應琢明白他話中藏話。
他視線落向窗外,看了一眼黑壓壓的天色,清凌凌的聲音便隨風落在御馬之人的耳邊。
“只是她腳上受了傷,我才如此做的。”
對她關懷備至,將她抱入馬車,避開眾人與她共處一室,甚至為她腳上換藥……
“換作旁人,我也會如此。”
竇丞急了:“但她是明大姑娘的親妹妹,主子,你們這是——”
車外之人忽然噤了聲。
應琢抬起那雙竭力鎮定的眸。
——這是甚麼?
是通.奸,是亂.倫?
可是他只是見她受了欺凌,上前相助。
只是見她右腳流血,幫她換了藥啊。
長輩幫助晚輩,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他無視了她的示好,制止了她的冒犯,唯有那一個輕飄飄的、轉瞬即逝的吻,落在了他的下頜之處。他心想,自己應當是慍怒的,可當情緒後知後覺地洶湧上來時,他竟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之中——
竟有一絲……慶幸。
他慶幸,她說,明靨喜歡他。
她說,她接近他,並非完全是利用他。
他記得那一刻,那一刻,他心跳動得飛快。
比那日泊心湖裡,少女當著自己的面,將要褪下那一層薄薄的衣衫時,還要快。
應琢,你在心疼她。
有甚麼好心疼的呢?她那一張嘴伶牙俐齒,慣會顛倒黑白,即是略施些小計,便將所有人耍得團團轉。還有那日泊心湖……從前他對明靨不設防,被那一雙無辜又可憐的杏花眸所矇騙,如今他後知後覺地,自己當日應是被她下了藥。
他雖酒量不好,卻也不是一碰就倒。
那日她衣衫半解,半跪在身前的小榻上,昳麗的烏髮披散著,眼神之中盡是誘引之色。
她道,婉轉的氣息流連在耳畔。
應郎。
郎君。
親親我。
應琢渾身血液逆流,心底的堅守讓他極難受地伸出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身體。
少女曼妙的身姿在眼前變得扭曲,扭曲……
他不敢想,倘若那一日自己堅守不住,會釀成怎樣的大禍。
婚前失身,勾結自己的學子,甚至於……那學子還是自己未婚妻子的親妹妹。多麼駭人聽聞,多麼大逆不道!
也許自那一日之後,自己就該遠離她的。
他有他將要完成的婚事,有對未婚之妻的責任,肩負著整個應家的期盼。
當吻意落下,他甚至能清楚地察覺到,自耳垂處傳來的熱燙。那熱意蔓上臉頰,又順著乾燥的喉舌向下滾落著,滾落著……滾至那嶙峋凸起的喉結,竟叫他可恥地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那微妙的情愫。
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愫?
他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去形容。
她落下的那一個吻,停落那雪白的下頜之處,柔軟的唇瓣,似一朵將要盛放的玫瑰。
毫無徵兆的,他的身體抖了一抖。
她斷斷續續地呵出氣息,似在他脖頸間挑.逗著。叫他垂下眼簾,望向那一雙攝人心魂的杏花眸。
他該推開她的。
他該丟下她,該像往日一般制止她,再厲聲道:明二姑娘,請你自重!
但現如今,他心中所想的卻是,
眼前這條路久些,再久些。
這也許,是他與她的最後一程了。
今日過後,他將回到應家,繼續準備著與明謠的婚事。是了,他有自己將要肩負的責任,即便是二人偶爾相見,也須得保持分寸。
他不能太過於在意她。
宅院之中,對方只能喚自己,姐夫。
學府之中,她只能喚他,老師。
多說一個字都不可以。
多看一眼都不可以。
如此思量著,竟叫他一時忘卻了一旁瞠目結舌的竇丞與劉大夫,只將雙臂收得更緊了些。
少女伸出手,纖長的臂環住他的脖頸,手指輕撓著他的下巴。
像主人獎賞一隻乖巧的貓咪。
他如往常一般,面上隱約露出惱怒之意,冷冰冰地道出那一句,“再這般,我就把你扔在這裡。”
可他的雙手卻抱得極緊。
好齷齪。
好骯髒。
他垂下眼睫,冷白著一張臉,一步一步,慢慢走著。
車輪滾滾向前,發出骨碌碌的聲響。
驟然一道冷風,如小刀般割打在男子蒼白的手上,叫他“啪”地一鬆車簾。馬車未因他這一個極微小的動作而停止,馬車前方,竇丞仍止不住地嘀咕著。
“主子當心些,莫再被壞女人騙了,她對你另有所圖。
還有主子您今日,未免也有些太過了,且莫說屬下了,劉大夫也在那裡,您就這般……”
應琢忍著心頭異樣的悸動,試圖為適才的失態尋一個合理的藉口:
“便是因為她是明家大小姐的親妹妹,我才更應如此。”
他呼吸微促,努力平靜著聲音。
吐息之間,吞嚥下迎面飄來的風聲。
只是因為她腳上有傷,所以自己才要那樣抱住她。
只是因為……
“我是她未來的姐夫,於情於理,我都應當……好好照顧她的。”
是的,是照顧。
是長輩對晚輩的照顧。
從前她是自己的學子,如今,她又將是自己的妻妹。
小輩遇見難事,他自應當幫扶一把。故而他今日所有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一個長輩對小輩伸以援手。還有內心深處那一份悸動,那一份……對她的心疼……
應琢回想起,二人共處一室。
少女眸色哀婉,說著自己與阿孃的境遇。
換作任何一個人,他都會覺得她可憐。
換成任何一個人,他都會心疼。
車輪滾滾,馬車仍未止歇。
應琢收了聲,後背靠上搖晃的車壁,試圖平復著呼吸。
適才風聲太大了,竟將他的呼吸與眸色皆吹得凌亂。
掩上車簾,隔絕車外昏昏天光。
北風席捲著,吵得人心神不甚平穩。
應琢這才發覺,身側座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條珠玉手串。
這是他前陣子在集市上淘到的一串古玩。
揮鞭聲噠噠,霧濛濛的天,北風席捲著殘雲,將適才的霞雲一掃而空。枯葉漫地吹卷著,這一場溼淋淋的雨終於落下來。
應和著雨聲,車內之人將後背微靠於車壁之上,輕輕闔眸。手裡的珠串有意無意轉動著,發出清脆的、低微的聲響。
待應琢回到懷玉小築,傘面恰好微溼。
這一場雨來得急,男子氅衣肩頭也淋了些水珠。他沿著抄手遊廊朝內走著,廊簷下仍立著三四個侍從,見著他恭敬福身,齊齊喚著二爺。
尚未踏入寢屋,遠遠地,他便看見守在門外的小妹。
應會靈不知等了他多久。
聽見腳步聲響,少女下意識轉過頭,待看見來者是往日最為疼愛自己的二哥哥時,應會靈登即眉開眼笑。
她像一隻歡快的雀兒,飛撲上前。
“二哥哥!”
“二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應琢這才想起,小妹本想待他下學之後,問他關於毓秀堂招收學子一事。
“二哥哥,你今日下學怎這般晚,學府裡是有甚麼事情麼?”
還不等應琢答,竇丞已在一側,意味深長地應和著:“是麼,是有學子纏著二公子,這才叫主子一時回不了府。”
“喔。”
應會靈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點頭評價道:
“那這名學子還蠻好學的。”
應琢涼颼颼瞟了竇丞一眼,警告他閉嘴。
先前在明靨那裡吃了癟,竇丞又怎放棄這樣一個說她小話的機會,他的語氣裡盡是不滿:“是啊,那可太好學了,便是大考結束了,也要纏著二公子研讀詩書呢。這耽誤了主子許久,這才回來晚了些,叫三小姐一通好等。”
真是甩都甩不掉。
應會靈並不知今日發生了何事,也未聽出竇丞言語之中的怨氣。聞言,她應聲笑了笑,方要回應甚麼,忽然見身側兄長沉著臉道:
“竇丞。”
不知為何,兄長的語氣也陰森森的。
“去馬車裡,將我落下的書卷取來。”
竇丞應了一聲,不情不願地領命前去。
周遭侍人亦被屏退,一時間,偌大的庭院內唯剩下這一雙兄妹。
雨水滴答著,順著廊簷傾落,猶如一根根銀絲。應琢領著她去了書房,自書架上取出幾本書,叫她先行研讀。
“明年三月,毓秀堂招收一批新入學的學子,這段時日你先讀完這幾本書,而後我再給你尋其他書籍。”
少女湊近些,朝他眨眨眼。
她狡黠的聲音帶著試探之色:
“二哥哥,那明年三月的入學考試,監考的人是你,還是趙夫子呀?”
應琢一面整理著書架,一面聲音平淡:“尚且不知。”
她才不信呢。
“哥哥哥哥,二哥哥,你最好啦,你是靈兒最好的哥哥,”小姑娘撒著嬌,“你就告訴靈兒嘛,好不好嘛。”
“告訴甚麼?”
“告訴……入學考試的內容,哎,也不是透題!就是想要哥哥幫靈兒看看,大致要考哪些……”
她撲上來,像只貓兒一般黏著他。
應琢垂下眼,視線落在小妹身上,妹妹雙手將他胳膊緊抱著,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滿懷期待、又可憐兮兮地仰望向他。
“二哥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應琢無奈:“入學考試之事,不可徇私,更不可舞弊的。”
這樣對於其他學子來說,太不公平。
再者,小妹聰慧,以她的天賦,只要肯認真研習,定能夠透過入學考試。
“噢。”
見糾纏不動,應會靈悻悻然撒了手。
她瞧了眼一臉清正的兄長,小聲嘀咕了句:“難怪呢。”
應琢捕捉到:“難怪甚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疑惑。
應會靈揚聲,絲毫不避諱:“難怪小嫂嫂那樣說你。”
那一聲“小嫂嫂”,引得應琢明顯一怔。
旋即,他眸光微變。
“我與明大姑娘尚未成婚,會靈,不可這般冒昧。”
這一聲輕飄飄的,尚未有外間雨點聲重。應會靈也是成日在宅府之內悶得久了,未見到多少新鮮人氣兒。聽兄長這般說,她不以為意地弧弧唇。
“哎呀,遲早的事嘛!如今整個盛京,何人不知曉那明大小姐將是我們應家的新媳婦兒,是我未來的小嫂嫂!”
“還有啊二哥哥,我前些日子見過小嫂嫂了,她知曉我明年要入學堂,也交代了我許多事。二哥,你的命真好!小嫂嫂生得漂亮,人也溫柔。對了,小嫂嫂也很喜歡杜鵑,還與杜鵑說了許多話呢!”
——杜鵑,是會靈養的一隻鸚鵡。
通體雪白,唯有鳥喙上一點鮮豔的紅,應會靈第一次見它,腦海裡莫名冒出“杜鵑啼血”這四個字,於是便有了“杜鵑”這個名字。
即便下人再怎麼說,杜鵑啼血,不甚吉利。
應會靈依舊我行我素,對此充耳不聞。
應琢視線落在她身上。
見著小妹揚眸,句句說著明家大小姐的好,又道盡他與明謠有何等般配……莫名的,他心頭一陣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