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只要我們一同瞞著姐姐……”
“啪嗒”一聲。
一截燈花落。
天穹的星宇也微溼了, 幾許秋風掠過,飛甍上灑落酥酥寒雨。這一場秋雨來得猝不及防,溼濛濛的霧氣覆在窗柩之上, 將其上素雅的雕花亦澆得一片潤意。
應琢將門扉闔住,偌大的懷玉小築寂寥無聲。
……
這幾日辛勤伏案,使得明靨存下一筆買藥錢後, 手頭仍有些零用。於是她心想著, 自己有些日子未逛過集市了,也不知西街市上多了些甚麼新鮮玩意兒。
她努力了這般久,總得好好犒勞自己一番。
哪怕只是單純地飽一飽眼福。
如此思量著, 她帶著錢袋子, 心情雀躍地邁出了明府大門。
西街市上攤販如雲, 來往行人絡繹,琳琅滿目的稀罕物什,令明靨由衷感嘆。
——有錢真好啊!
如今手裡僅有一些細碎的閒錢,她便已嚐到“有錢人”的快樂了。
她暗下決心, 她要再賺更多的錢兩, 買更多稀罕寶貝的小玩意兒。
如此思量著,明靨步伐愈發輕快了,前夜一場秋雨,將天色洗滌得愈發澄明透亮。她腳踩著方方正正的石磚, 忽然,兩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眸中。
定睛一看,正是明謠和應琢。
明謠今日打扮得很漂亮, 絳紫色的百花綾鸞衣,外披著流雲刺金錦衫,每走一步, 髮髻上的鳳蝶流蘇便輕微搖晃著,微微折射出引人注目的流光。
花枝招展的,活脫脫像一隻開了屏的花孔雀。
於她身側,應琢愈發清雅脫俗。
他們並肩走著,隔著熙熙攘攘的人市,二人都未看見明靨。
今日出遊,這一男一女相伴著上街,身形時不時被周遭人流擠得靠近。少女的衣衫時不時與他相碰,絲帛擦身而去,落於人眼中,頗有幾分曖昧。
身後無任何僕從跟隨著,明謠的目光更是止不住地向著應琢身上瞟去。有時二人視線恰恰相撞,少女滿目羞怯地移開目光,待逛過甚麼賣著稀罕物的攤鋪時,她還會一頓足,拉著應琢一起好一頓打量。
“應郎,這個好有意思。”
“應郎,這個好漂亮哎。”
“應郎,這個看起來好好玩!”
“……”
應琢寡言,沉默地站在一側,倒也是耐心等著。
秋光打落,穿過稀疏的樹影,墜在男子白皙俊美的面容上,留下一片清平之色。
“應郎,我喜歡這個!”
少女聲音甜津津的,滿帶著雀躍與歡欣。
應琢視線淡淡掠過她手中的玉簪,尚未開口,那攤販已笑嘻嘻地比了比手指:“姑娘真是好眼力,這可是小店最後一支鎏金白玉梅花簪,姑娘您就這麼往發上一戴,那襯得您膚若凝脂人比花嬌。而今就剩這最後一支了,不貴,也就區區二百八十兩銀子。”
應琢取出銀票,那“區區二百八十兩”便如此輕飄飄地揣入了那攤販懷中。
明謠咯咯笑著,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枚白玉梅花簪,面上好一片春意盈盈。
終於,二人看見了明靨。
明謠笑意忽然頓住,緊接著,少女眼中閃過一道嫌惡之色。
也不過是頃即,明謠面上又換上一副虛偽的假笑。
“這不是二妹妹嘛,今日不在府裡複習課業,怎麼也上街來了?怎麼了,你是要採買何物?”
有腳步聲輕響起,隔著重重人海,對方朝這邊邁來。
有環佩輕叩著腰際長劍,只這一瞬,滿街的吆喝聲仿若消逝不見。
少女聲音婉婉,應答道:“成日在府中溫書,溫得腦袋都要暈了,便出來透透氣,於集市上走走。”
正言道,明靨的目光這才掠過明謠,瞟嚮應琢。
她眉目間含著絲笑:“長姐這是要與應二公子,一同添置新婚之物吧。”
明謠隨口:“是呀,妹妹要不要一起呀?”
明靨:“好啊。”
這一聲落,明謠的面色明顯僵了一僵。
應琢視線也落在明靨身上。
明靨無暇顧及對方那雙眼底是否隱匿著甚麼情緒,她只見著,長姐的神情在這一時變得很難看。
這一句邀請本是隨口一言,對方未曾想到,眼前之人當真欣然同意了。
於在應琢面前,她須得裝得溫柔大方。故而即便有萬般不願,明謠仍是微微沉眸,唇角邊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妹妹,那便一起罷。”
明謠與應琢在前面走著,明靨在後面跟著。
幾人離得不算近,但她仍能聽見那環佩輕叩處長劍,所發出的泠泠聲響。那清脆的響聲,在鬧市之中莫名變得愈發引人注目。熾豔瑤光錯落,她只看見那人直立的脊柱,與沉穩無聲的步伐。
明靨踩著二人的影子,每當明謠回過頭,她都一臉無辜。
直至明謠路過一間成衣鋪。
秋意愈濃,雖有懸日當空,街上仍舊寒風冷冽,好似冬時下一瞬便要來臨。
明謠這些天一直想著,要再挑幾件冬衣。
“應郎,”她輕輕扯了扯身側男子衣袖,“陪我去看看。”
應琢點頭:“好。”
偌大的成衣鋪,都是當下最新潮的樣式。
明謠一眼看中掛在最中間的那件成衣。
穠麗的芙蓉色金邊琵琶襟外襖,領口處繡滿了亮眼的珍珠,袖口又以金線勾勒著寶相花紋。
真是……
怎麼看,怎麼俗氣。
明謠興致盎然走上前,回頭衝著應琢笑:
“應郎應郎,你覺得這件如何呀?”
應琢視線平靜掠過那件新衣,輕聲回道:“可以試試。”
他的聲音溫和,卻又似不帶有多少情緒。
像是一灘平靜的湖水,即是微風輕拂而過,也未掀起半層漣漪。
明謠聽了他的話,果然喜滋滋地帶著那件成衣前去了。
掌櫃亦前去引路。
一時之間,此地只剩下她與應琢二人。
周遭一時寂寥無聲。
便是不遠處攤販的叫賣吆喝聲也飄遠了,仍餘脂粉香氣彌散在空氣裡,秋日的豔色融著清霜,施施然攀上應琢的薄氅。
“你也是真夠能忍的。”
她忍不住,道。
“這般醜的衣裳。”
還有適才集市上明謠挑中的那支玉簪子,也是同樣的醜。
聞言,應琢薄唇微動。
他似是想解釋甚麼,言語在唇邊打轉,終於還是沒有開口。
有清雅的香氣自身畔傳來。
熟悉得莫名讓人心安。
以前她與應琢獨處一室時,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應琢寡言,雖說時常都是她一個嘰嘰喳喳個不停,可對方也總是以微笑回應。
應琢笑起來很好看,左邊臉頰處有一個很淺很淺的酒窩,須得人湊得很近才能夠看見。從前她很喜歡在應琢溫書時,湊上前用手輕輕戳一戳對方的臉頰,他一笑,她的指頭就會輕輕陷入到酒窩裡。
有時,她會動情地撫著應琢的臉,親吻上去。
應琢很乖,他不反抗,更不抗拒。
男人將書本放下,書脊磕碰出微不可察的聲響。甜津津的吻意自唇齒間化開,似是一顆蜜糖。
“應琢。”
明靨的繡鞋朝應琢近了近。
“我錯了。”
少女聲息柔軟,正說著,右手輕輕揪住男人的衣襬。
果不其然,應琢的身形一滯,對方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直接說出口。
那一雙濃睫垂下,帶著訝色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對方的視線很沉,沉得似是氤氳著一團冷霧。見狀,明靨指尖將他的衣袖攥得愈緊,小幅度擺動著。
“對不起啊,之前那樣騙你。”
應琢看著她那一根雪白的小指。
她的手指很白,很細,清瘦的,纖長的,像一根瓷白的玉。
就這般橫亙於他的衣袖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好看。
他抿了抿唇。
下一刻,一片雪白如雲的衣袖,就這樣在明靨的指間被抽走。
毫不留情。
她含笑,卻在心底裡輕輕“嘖”了一聲。
男人的嗓音平靜而疏離,帶著幾分沉穩的分寸之感。那嗓音穿過涔涔光霧之氣,落至明靨耳邊:“明二姑娘,過往之事不必再深究了。”
過往之事。
明靨瞧著那一抹雪色,將信將疑:“不再生氣了?”
“不生氣了。”
話雖是這麼說,可應琢並未望向她。
他清清落落地站在那裡,從頭到尾、從上到下,渾身寫滿了“避嫌”這兩個字。
“真的麼?”
“嗯,”他頓了頓,末了,又補充,“真的。”
男人清淡的目光朝前望著,再朝前,便是明謠先前離去的方向。
明靨忍不住笑:“那應二公子為何,一直不願理會我?”
這一聲,終於引得他回過頭。
少女聲音又細又軟,像細細密密的酥雨。應琢乍一回首,便瞧見那一雙清豔的笑靨。她眉兒彎彎,唇角也輕輕向上挑著,微微鬆散的鬢髮被秋風吹拂著,眉眼間的笑意若隱若現。
“應二公子是一直在生我的氣,還是說,不願再理會我這個未來的妻妹了?”
“妻妹”二字她咬得極輕。
泠泠的聲音,落在耳中,清脆又嬌俏。
應琢眸中光影動了動。
那小扇一般的濃睫,將男人眉目間的情緒遮掩住,明靨眼見著,對方眼底裡的光色翕然顫了顫。他薄唇緊抿起,日光穿過窗牖的縫隙打落在他臉上,襯得其一張臉極白皙。
雪白的冷色,清清肅肅的,帶著清寒的斯文。
“姐,夫——”
她有幾分挑釁道,“我這樣喊你,好不好聽呀。”
明靨眼底裡融著星星笑意。
說也奇怪,眼前少女雖是彎眉笑著,甚至那甜絲絲的聲音裡也夾帶了些誘引,可她的神色、她的語氣裡,卻沒有絲毫的諂媚。
甚至於,她微弧的眼底並未帶有溫度的笑意,她面上笑容淡淡,像是冬日裡觸控不到的暖陽。
好聽嗎?這個稱呼。
明靨眼尾微勾著,有風穿過屏窗,將少女衣襟拂得微亂,露出那一截纖長嫩白的細頸。
他的唇,曾情不自禁地烙印在那脖頸上。
她的手指重新攀上對方衣袖,食指與中指交錯著、輕.佻地沿著他的臂彎遊走跳動。
明靨的身形朝前傾了傾,脖頸間幽香登即襲來,彌散至男人鼻息之處,那勾人心神的香氣,仿若一寸一寸、蠶食著人全部的心神。
“其實應二公子不必如此避我若瘟神的,將我視若洪水猛獸般避之不及,瓔瓔會傷心的。”
她一雙媚眼如絲,似妖若魅。
應琢目光觸到她精緻的鎖骨上,登即又如被燙到一般飛快移開。
“再怎麼說,你也是我姐姐未來的夫君,按著情理,你應當喚我一句,妻妹。”
“刺激嗎,姐夫。只要你不言,我不語,便無人知曉你曾褪下過自己妻妹的衣衫,更無人知曉,我與我的姐夫……在榻上激.吻過……”
“只要我們一同瞞著姐姐……”
明靨聲音很低,很輕,落在耳畔,似是某種致命的誘引。
“姐夫,”她輕輕地壞笑,“我的唇,想被你親一親了。”
明靨直勾勾看著他。
她視線大膽而赤.裸,竟比外間的熾陽還要灼目!
滿帶著衝動與野心,以及那一股最為原始的欲.望,讓人竟覺得周遭空氣也變得稀疏起來。
她聽見,應琢驟然變得短促的呼吸聲。
男人眸中流動著錯愕的光澤,又在瞬間轉變為一道無可名狀的情愫。少女身形婀娜,仿若無骨般倚在長櫃邊,香風將他周身環繞著,勾得人愈發血脈僨張。
她弧唇,催促著:“姐夫,你還有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大手撫上她的腰肢,擁她入懷,親吻她,佔據她的呼吸。
狠狠齧咬上那雙令人朝思暮想的紅唇。
她歪了歪腦袋,幾乎貼在對方身上。
溫熱的吐息,亦噴薄於男人喉結處,那嶙峋凸起的喉結於此刻忽爾一滾動,他緊抿著唇線,垂下黑眸。
“這半炷香裡,無論姐夫對我做甚麼,我都不會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