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現在很……
明謠恨恨咬牙。
偏偏她又不能說甚麼。
而今兩人只是在溫習課業, 如若此時她起身趕走明靨,落在應公子眼裡,只會覺得她小題大做。
只會覺得她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嫉妒心甚強的女人。
那一道鬱郁的目光落在明靨身上, 偏偏那個賤.人還裝作一副視若無睹的無辜模樣。明謠越看越生氣,越想越生氣,幾乎想要摔了書本。
書脊叩在石桌上, 明謠眼神愈發憤憤。
明靨哪有甚麼不會的課業!
平日裡, 便數她的窗課最受趙夫子讚賞,眼前這一片文章,怎會讓她翻來覆去地問應琢這麼多遍?!
旁人不清楚也就罷了, 她這個經常與之交換試卷的長姐最是清楚不過。是了, 明靨學甚麼都很快, 故而平日的課業成績很好,好得甚至令她嫉妒。
明謠嫉妒得有些發狂。
明靨有那樣下.賤的娘,平日裡又被這樣關在湘竹苑,分毫不受爹爹寵愛。
便是這樣一個人, 憑甚麼吸引去學堂之內眾人崇拜的目光?
一想到爹爹要因課業誇讚她, 明謠便渾身難受。
於是她強迫明靨,一直與自己交換著課業。
如若明靨不願,她便喊人去打林禪心。
明靨很懦弱。
對方會用那一雙溼漉漉的眼睛,可憐兮兮地喚她長姐。她跪在地上, 乖順地奉上那一份會被趙夫子誇讚的窗課,然後再聲息柔弱著,同她一字字道:
“我不會與長姐搶, 長姐想要甚麼,瓔瓔都可以給長姐。”
“只願長姐,能夠放過我的阿孃。”
那時, 她還是一副忍氣吞聲之狀。
便是這副可憐模樣,讓明謠掉以輕心。
而現如今——
明謠看著身前少女。
對方一襲素衣,仍未施粉黛,一副楚楚可憐之狀。
但她單單坐在那裡,便已是分外礙眼。
明謠氣得太陽xue突突直跳。
她咬了咬牙,只看著那賤.人佯作無辜般握了筆,毛筆蘸了硯臺上的濃墨,對方微微歪頭,於書卷之上不知寫了些甚麼。
登即有墨香隱約傳來,飄散在這冷霧瀰漫的空氣中。
冷風拂過少女那一雙柔和的眼。
明靨垂下乖順的雙眸。
明謠自是不知道她在紙上寫了甚麼。
明靨的字寫得很小,工工整整的字型,端莊而清麗,又帶著幾分旁人無可模仿的靈氣。她右手提了筆,於應琢聲息頓挫之處,少女一邊淺笑著,一邊於紙卷之上落墨。
明靨聲音清婉,帶著幾分尊敬:“老師。”
她字跡同樣清麗:
——應二公子。
“這幾段話我也不大能明白。”
——你有沒有覺得。
“您可否為我,指點一二。”
——我們現在很刺激啊。
應琢震驚抬眸。
明靨大膽迎上他的視線。
二人目光短暫交觸,明靨看見對方眉心似乎動了一下——她的眼神很大膽,紙上筆墨同樣也很大膽。尤甚是當著明謠的面,如此光明正大地逗弄應琢……
她的內心生起一陣莫名的快.感。
明靨想起來,曾為陳掌櫃做事時,自己所抄寫的那些禁書。
其中便有一個故事,講述的是女妖精將禁.欲聖子拉下神壇。
聖子獨坐於高高的蓮臺上,周身雪白,身旁更是古佛青燈。女妖精幻化作靈蛇,靈巧而婀娜地攀上聖子的身體,一抬眸,便看見聖子那雙滿帶著慍怒和殺意的眼。
聖子掐指念訣,以神鏈將靈蛇縛住。
斬殺靈蛇之時,卻忽然又動了惻隱之心。靈蛇借勢掙脫開束縛,一雙媚眼流轉著,纏繞住聖子脖頸。
蓮臺微傾,原先困縛靈蛇的神鏈,眼下驟然化作那紅綢,曖昧地纏繞上兩人的周身。靈蛇擺動著蛇尾,忽然間化作人形,那一段窈窕魅惑的身段又在春風搖擺間淪為一潭春水,將青帳一點一點氤氳透溼……
應琢就好似那蓮臺上的聖子。
清冷,禁慾,不沾情愛,不問風月。
唯一不同的是,他未曾如那聖子般勃然大怒。
男人盯著書卷上那一行墨字,眸光頓於“刺激”二字之上,又如被燙著一般猝然移開。他心中遏制這將其撕毀的衝動,便就在此刻,他的小指旁忽然癢了癢。
應琢震驚地感受到,於那石桌之下,身側少女正用手指摩挲著他的小指。
他身形微微滯住。
少女於紙上繼續寫道:
——為甚麼不理我。
方一寫完,明靨擱了筆,為懲罰,她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指。
她的力道很重,長長的指甲發狠嵌入他的皮肉,若是毫無防備之人,定然會下意識吃痛出聲。然,應琢眉心僅是蹙了蹙,蕭瑟的秋風拂過他的鬢髮,男人抿緊了薄唇,也取了筆,冷冰冰寫下:
——夠了。
筆尖鋒芒畢露。
——明二姑娘。
後四個字,他下筆極重。
似乎是在提醒著,她的身份。
與他的身份。
似乎有血珠自他的手指上滲出來。
不大多,僅讓明靨感覺到一點點溼潤感。
星星潤意自指尖彌散開,登即又化為烏有。她微勾著唇,如欣賞一樣戰利品般地欣賞應琢此刻的面色。
是了,是戰利品。
不知自何時開始,她竟愈發期待應琢這張泰山崩於前不動聲色的臉上,因他而出現的那一絲微妙的神情。或是吃驚,或是生起,或是動怒。
甚至是……
欲.望,情.色。
她見過應琢動情的樣子。
明明下一刻便可以放蕩開,他卻又偏偏隱忍著。那一張不動聲色的臉,將他全部的情緒盡數裹挾,即便她再如何發狠地咬破他的唇,男人依舊屏著息,不捨得再輕.薄她半分。
有時候,她覺得應琢活得真的很累。
為甚麼不讓自己釋放出來呢。
片刻的歡愉,也是令人高興的。
明靨接過筆。
——生氣了麼?
——老師。
應琢垂眸,與她視線迎上。
庭院的風吹亂了少女鬢髮,她額髮細絨絨落下,些許遮擋住那光潔的額頭。
她的眼神清澈,而無辜。
“你們在寫甚麼呢?”
一旁的明謠終於忍不住了,探頭上前。
應琢眼疾手快,飛速翻過一頁。
書頁帶起微風,男子鬢髮微動,便就在他即將開口之際,明靨俏聲道:“沒甚麼,便是剛剛姐姐問應二公子的那篇文章。我太笨了,適才沒有聽懂,多謝應二公子解惑。”
應琢抬起眸,少女紅唇微動,眼底帶著戲弄他後的得逞感。
像只狡黠的小狐貍。
……
明謠帶著一肚子氣回到屋中。
鄭婌君正在榻上眯眼休憩著,聽見聲響,雍容華貴的婦人稍稍睜眼。只見玄關處飄來一道穠麗的香風,緊接著,幾名侍人簇擁著那位耷拉著臉的大小姐,一行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斜光穿過雕破圖窗,熏籠內的炙水香仍燃著,甜絲絲的香氣帶著縹緲的水霧,於金碧輝煌的屋室內彌散開。
“翡翡。”
鄭婌君支起了身,抬手招呼她。
“今日可與應二公子見過了?”
“見過了。”
香風落至榻邊,小姑娘不大開心地端起杯盞,聲音沉沉的,滿帶著怨憤之氣。
“怎麼了,”鄭婌君也皺起眉,“翡翡,不大高興麼?”
婦人命左右之人退散。
“遇見甚麼事了,同母親說說。”
面對明謠時,鄭婌君儼然恢復了一副和藹之態。她與明蕭山在一起這麼多年,膝下便只有翡翡這麼一個親女兒,自是視若掌上明珠,生怕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只見她抿了一口熱水,溫熱的清水潤過喉嚨,片刻,她才垂著腦袋委屈兮兮地道:
“母親。”
“您可否給明靨也安排一樁婚事。”
“怎麼了?”
鄭婌君十分訝異。
如今整個明府都在張羅著她與應二公子的婚事,眼下正是各人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怎麼突然又提起來明靨的事?
更何況,明靨還尚未及笄。
明謠放下手中茶杯,慢吞吞靠上母親的膝蓋。
“母親,我總覺得……”
斟酌少時,她還是將心中不快說出了聲,“我總覺得,明靨看應二公子的眼神很奇怪。那眼神就好似……她想要同我爭搶應二公子……”
那樣犀利的眼神,甚至帶有幾分佔.有。
她從未在明靨身上看到過。
聞言,鄭婌君一愣,繼而笑了。
“胡說甚麼呢,她不敢的。”
婦人撫了撫膝上女兒的長髮,聲音柔和,“翡翡,你也太看得起她了。她同她那個窩囊的娘一樣,不敢造次的。”
“可是阿孃……”
“我同林禪心打了多少年的交道,她的性子我還不瞭解嗎?有這樣一個窩囊的娘,生出來的女兒又是甚麼好貨色。還敢與我的寶貝女兒爭搶夫婿,當我與你爹爹都死了嗎?”
明謠面上一陣驚惶,趕忙虛掩住鄭婌君的嘴。
“阿孃,快呸呸呸,不吉利。”
榻邊婦人眉目舒展,眼神愈發柔和。
“好,呸呸呸。”
鄭氏自一側取來一把檀木密齒梳,左手撫上少女柔順的烏髮,右手執著梳子順勢落下。她一面為女兒溫柔梳髮,一面緩聲道:
“無論是林禪心,或是明靨,她們都掀不起甚麼風浪的,你便放心好了。”
“再說了,我與你阿爹還都在呢。你呀,莫要再胡思亂想了,自己嚇自己做甚麼。這些時間多看看書,專心準備大考之事。待大考這一關過了,再安安心心準備你與應二公子這一樁婚事。”
“阿孃我呀,就只有你這一個寶貝女兒,自是要與你阿爹將你風風光光地嫁過去。翡翡,有孃親在,饒是任何人都干涉不了你的這樁婚事。”
婦人將少女柔發舒展,聲音亦如舒緩的春風,撫得人心頭漸漸平靜下來。少女將腦袋搭在她的膝蓋上,一雙眸微闔著。直到鄭氏聲音落了,明謠才輕掀起眼皮。
“阿孃,女兒還是覺得不大放心……”
阿孃話雖是這般說,可她卻莫名,心慌得有些厲害。
回想起適才前院中發生的一切,明謠的心口仍堵得發慌。
“阿孃,女兒還是害怕,您就隨便給她相看個人家,身世樣貌甚麼的,也不必太上心了。好不好嘛,阿孃~~”
少女輕輕揪住母親的纏金雲袖,一下一下地輕搖著。
“阿孃,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好好好,都聽我們翡翡的。”
鄭氏被她纏得沒法兒,低下頭看著膝上的小祖宗,只能無奈依了她的意。
“那便聽你的,今晚我便與你父親說,給她開始相看著人家。”
明謠登即笑逐顏開。
……
另一面。
應琢為明謠輔導罷窗課後,尚未離去。
應明老爺所邀,二人簡單商議了些接親迎親事宜。
應家與明傢俱是高門望族,尤甚是應琢,近些年更是皇帝身旁的紅人兒。這一場婚事在盛京可謂是傳得沸沸揚揚,應、明兩家也極為重視。
待應琢走出院時,近乎於黃昏。
暮光柔柔一片,落在飛甍之上,紅牆碧瓦映襯著,也是一幅極祥和的秋景。
邁過明府大門,竇丞已在馬車旁守了有些時候。
見著主子來,他恭敬喚了聲“二公子”,便要掀簾——
“等等。”
清麗一聲。
應琢腳下一頓,還是回頭。
只見少女懷中捧著一卷書,明眸清亮。
霞光落在面上,她唇角邊那一雙梨渦若隱若現。
看見是明靨,馬車旁的竇丞明顯怔了怔。
下一刻,他大氣不敢出。
旁人不知曉,但竇丞跟在二公子身邊這麼多年,對二公子的脾性最是瞭解不過。這些天,他雖是口頭上不說,但竇丞知曉,主子的心情著實不太好。主子回府之後便將自己一個人鎖在懷玉小築內,饒是旁如何去問,他也只是淡淡一聲:“無妨。”
無妨,無礙,無他。
二公子的情緒總是淡淡的,不露痕跡。
但竇丞清楚——原先命人打造的那雙同心玉環,一枚被他送給了明二姑娘,另一枚則已被公子收至錦匣內。公子將錦匣上了鎖,藏在了抽屜的最深處,他這不光是生氣,也是傷心。
換作任何人,被這般戲耍,也會生氣,也會傷心。
如此思量著,竇丞的神色裡愈帶了幾分憤憤不平。
都怪這個女人!
陰險,狡猾,卑劣!!
明靨懷抱著書卷,無視竇丞面上神情,於應琢的注目中走上前。
“應二公子。”
“您的書落下了。”
她的聲音清脆空靈,猶如春鶯輕啼,輕悠悠地落在人心尖處。
竇丞腹誹:真是狐媚。
應琢沉默地伸出手去。
男人的衣袖輕搖,揚起一尾輕風,不自覺間,微風中也帶了幾許蘭花香氣。恰在此時,少女嬉笑一聲,右手驟然一縮。
——他落了個空。
應琢右手微頓在半空中。
明靨彎眸:“先說謝謝。”
應琢睫羽動了動:“多謝。”
她這才將書卷遞給他。
一本捲成軸的書籍,被她輕執著一側,應琢接過時,耳畔似傳來一陣輕笑聲。那笑聲亦清凌凌的,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俏皮之色。待應琢再望向她時,明靨唇角邊的梨渦又若隱若現。
她輕湊到耳邊。
“丟三落四的,應二公子急甚麼呢。”
滿帶著戲謔的聲音,夾雜著輕柔的吐息,熱氣噴至應琢耳背之處。
竇丞別開臉去。
說完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獨留應琢在原地站了少時,而後他將書卷一收,撩起下襬走上馬車。
竇丞於一旁頓了頓,見那女人的身形隱沒於轉角之處,才上前驅馬。
車內之人無聲。
可他卻有些忍不住了。
“主子。”
竇丞輕喚了聲。
聞言,有人輕抬起車簾,那一雙平淡無波的眼朝他睨來。
應琢迎著天色,昏昏的霞光灑落在男子周身,些許絢爛的粉金色,襯得他愈發面如冠玉。竇丞在心底暗暗驚歎了聲,旋即迎上二公子那雙黑眸,開口:
“主子,您知道……您如今給我的感覺是甚麼嗎?”
“甚麼?”
“您在生她的氣。”
嗯。
應琢沒吭聲。
落在竇丞眼裡,算是他在預設。
竇丞吞嚥了下口水。
“就是她一低頭認錯、過來哄哄您,您就會心軟的那種生氣。”
作者有話說:明天(23號)上夾子啦,一個很重要的榜單,為了夾子排名,所以按照國際慣例23號的更新在晚上十一點
也就是下一更在23晚,下下一更在24凌晨,中間間隔一小時,之後都是凌晨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