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第 126 章
◎胃口真大◎
拿了熱水和藥膏回來,鄭璟澄已經醒了。
他正坐在床上茫然地瞧著詹晏如那側空蕩蕩的衾褥。
許是聽到珠簾脆響,他扭過頭來,神色隨之一鬆:“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詹晏如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一旁,因著屋內太熱,她褪了外面的外袍,只留下絲綢制的中衣,才撥開紗幔坐在他身邊。
可她表情不太好,坐下來也不說話,伸手就去剝他衣裳。
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讓她這般冷淡,鄭璟澄立刻捉住那兩隻伸到面前的手腕,溫聲試探。“是不是氣我那日招呼也不打就去營廣?”
詹晏如只看著他,依舊冷著臉。
“那是嫌我昨夜擾了你休歇?”
詹晏如眉心一擰,只想將手撤回。
鄭璟澄也不允,捉著她手將她往懷裡帶。
“到底怎麼了?還是怪我歲除折騰你一宿?”
話音才落,詹晏如就瞪他一眼,只道:“我聽說夫君手上的傷落了毛病?”
原來是因著這個事,鄭璟澄這才鬆了她的腕子。
“也算不上,父親早年拉弓射箭多了,如今也這般。我不過是提早了些。”
他說的漫不經心,可詹晏如根本不覺得好笑,只雙手向前,繼續剝他衣衫。
恍然她情緒不對是出於關懷,鄭璟澄這回便也不攔,由著她把身上鬆鬆垮垮的素淨汗衫剝下堆在腰邊。
那日黑燈瞎火的,詹晏如到底沒看清他身上的傷是否好轉。
今日藉著明光一看,胸腹的傷疤又紅又幹,同手臂上的一樣,如何看都不像是塗過藥的。
“那日太黑我甚麼也看不清…”詹晏如氣呼呼的,“若看見夫君這般言而無信,我才不心悅你——”
“——誒。”鄭璟澄連忙打斷,輕撚她嘴,“夫人怎能說變就變?那夜你可保證了只心悅我一人。”
提起這事,詹晏如的臉刷了漆一樣的紅。
她斂眸,捯飭著一碗藥膏,很是埋怨:“可夫君說了會自己上藥?”
鄭璟澄確實說了,但他也確實沒上。
“夫人難不成真以為我在靳府過得很滋潤?”
“那也不該沒人照顧…”
鄭璟澄苦笑,“怎得夫人變寬宏了?前陣子不還氣我留在宮中被旁人看了去?如今玩過用過就把人往外推了?”
這說的甚麼汙言穢語,詹晏如抿著唇,卻沒尋到如何反駁。
鄭璟澄也不再拿她逗趣,笑著揉了揉她腦袋,將頭壓低湊到她面前。
“早就說過,我可是比女子還忠貞的,夫人怎得總不信?”
詹晏如這才掀眼看他,眼下已燒成緋紅。
卻還是很認真的嗔責:“所以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若離散,便辭官入道?”
突然提起這事,鄭璟澄顏面掃地,笑意一僵。
“誰與你說的?”
詹晏如沒提是鬱雅歌說的,只將腦袋抬起了些,依舊審視的目色看他。
畢竟沒幾人知道這事,鄭璟澄也不必追問。
他手指蹭了蹭鼻尖,試圖遮掩窘態,抖動不停地手卻伸過去撓她掌心,低三下四似的。
“是我說的。如今夫人更不能不顧我?”
瞧著掌下那隻不停發顫的手,詹晏如臉上的鬱色更重。
她沒理會他,只別開頭去取水盆裡的棉巾。
只心下對於留與走的搖擺越來越大。
詹晏如不敢深想,更不能破壞原有的計劃,她默了默,只轉移話題。
“那日婆婆告訴我,夫君查到我爹爹是宮濯清?”
鄭璟澄原本的愜意一霽,當即斂目下來回避。
“我還跟母親說了先別告訴你…”
“為甚麼不告訴我?”詹晏如輕輕擦拭他胸腹結痂處,“夫君偷偷把石頭哥找來也是因著這個事?”
心下著實責備母親得意忘形,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再隱瞞。
於是他鄭璟澄謹慎地“嗯”了聲,“這事畢竟還沒有真憑實據,我想等找到人再告訴你的。”
詹晏如手上動作緩下,“夫君既然這麼說,是在尋了?”
鄭璟澄喉嚨很乾,只冷靜安慰:“是。在找了。不過大曌這麼大,總也不會這麼快有結果。”
許是一直以來都深信鄭璟澄說得出做得到,詹晏如面露喜色,迫不及待追問:“夫君都找到甚麼線索了?”
“我昨日還去樂府司又打聽了一遍。剛巧遇到謝教坊使,他是苗福海的乾兒子,也告訴我說早年因著【薄技.清歡】這首極難的祭月曲出現在風月之地,所以太后在那年中秋宴上才會震怒,下令禁了這首曲子!”
“我也有幸聽了雲晴大人所奏,那確實是幼時宮先生當著壽晴彈過的曲子!”
她說的這些事,鄭璟澄早就獲知,只不過如今白骨身份未明,他根本不敢對詹晏如多說一個字。
但瞧她滿眼期待地等著自己回應,鄭璟澄斟酌道:“我是從吏部下手去找的,也聽聞宮大人是霧澤人。但霧澤多是部族所設機關陷阱,到處都有沼澤瘴氣。即便我派去的人受過訓練,也著實不好尋…”
聞言,詹晏如點頭,理解他的難處。但臉上溢位的悅色十分明顯。
她繼續給鄭璟澄塗抹藥膏,同時開啟了話匣子。
“自打那日聽聞婆婆說起這個訊息,我就時不時地想,若再見到宮先生該如何面對。”
“你不知幼時我多希望宮先生是我阿爹,有段時日我就偷偷喊他阿爹,瞧他不避忌,就追著他從早到晚喊個不停。後來還是阿孃說若被村裡的人聽了恐怕不合禮數,我才被迫改口了…”
“這麼些年,即便我不願意相信與井學林有關係,但也認了他就是我父親的事實…我從沒想過也不敢想會是宮先生——”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手上不經意加快的動作也能透出她心下歡喜。
甚至鄭璟澄能聽出,她提到宮濯清時,心裡好像終於有了底氣,聲音都變得堅韌有力。
許是因他沉默,詹晏如忽然想到甚麼,停下動作時笑意也隨之淡了些許。
“但若宮先生就是阿爹,那為甚麼要不辭而別呢?”
鄭璟澄不知如何答,卻聽她又問,似是擔心。
“是不是因阿孃與井學林的關係?讓他覺得蒙羞?所以甘願不要…”
可鄭璟澄覺得不是。
想到喬晁那日曾說,宮濯清這個清正之人竟親自出面替詹晏如要了平昌童試的名額。
能做出這種僭越底線的行為,鄭璟澄覺得宮濯清不可能只因詹秀環和井學林的關係就會對自己的女兒不聞不問,甚至不辭而別。
也正因此,他回京這一路上的強烈不安再次被勾起。
努力擠出個笑,他將滿目擔心的詹晏如摟緊懷裡,溫聲安慰:“不會,宮大人不是這樣的人。”
詹晏如順著力氣靠在他還未塗藥的一側。
鄭璟澄懷裡很暖,暖得迷惑人心。
她心不在焉將指尖的藥膏在布帕上擦乾淨,卻因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仰頭看他。
“若宮先生見了夫君,一定是歡喜的。”
鄭璟澄勾了勾唇角,手指輕捋她的發。
“借夫人吉言,我著實怕宮先生嫌我學識不如你,罰我不背完甚麼禮義經論不能回來與夫人同寢。”
幻想著鄭璟澄挨罰的畫面,詹晏如悠悠笑開,看著她的目色更為坦蕩。
“夫君承認不如我了?”
“這不是明擺著?”
詹晏如笑意更濃。
朱唇明眸,皓齒青蛾,與十六歲時的清澈嬌俏不無差別。
她離他薄唇更近了些,嬌嬌怯怯的聲音鉤人心魄:“那,要不就提前把夫君不能回來睡的覺給補上?”
方才還一本正經,如今又說這樣的挑逗言語。
但鄭璟澄很歡喜。
他目光含情,嘴唇輕輕碾上紅唇,很柔很潤。
“那是以後的事,當下你要先補我前幾日的。”
“噗嗤——”
詹晏如沒憋住笑。
“我不過說笑,夫君胃口還真是大…”
她不過是想逗弄他一下。光天化日的,她還著急去祀部司找沈卿霄。
畢竟昨日都讓僕婢去通報了,她今日過去要再問問明日去南橋的安排是不是已準備妥當。
於是她稍偏頭避開鄭璟澄綿密的吻。
本想坐起來脫離他灑下氣息的懷抱,殊不知正是因她這麼一躲,束帶鬆散,絲綢的料子像水一樣滑了下去。
聽他得逞地輕聲落笑,溫熱的氣息便已從頸間向下。
詹晏如推他肩頭:“不行——我還得去趟祀部司…”
聞言,劃過敏感的手確實停下來。
詹晏如連忙與他拉開距離,卻在剛要施力起身時被他另隻手臂從前橫攬住。
鄭璟澄看著她,可眼中柔情未消。
“又去找沈卿霄?”
詹晏如點頭,“許多事要收尾的,不過很快就回來。”
“能不能不去禮部了?”
詹晏如確實也不能再去禮部了。
她今日過去就是要順便與喬晁說這個事。
她又點頭,“不去。”
卻不想話音剛落,鄭璟澄手臂從後一推,炙熱的氣息完全含住了她。
才發覺是鄭璟澄會錯了意,可被他點燃的火讓她下意識那句“不行”都吞回了肚子,也因此再沒機會推拒他洶湧的愛意。
外面的雪忽然停了,天空也稍稍放晴,明光入窗翻湧著滾滾春潮,也照亮了那日黑暗中看不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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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再收拾出門已初見黃昏…
僕婢們進屋掃灑,發現鄭璟澄也起來了,朝他報了聲:“少夫人著急忙慌地去禮部了…”
想到方才她越提出門越把她囚著的快意,鄭璟澄淺淺笑了聲,拿了塊點心吃了兩口。
“少爺!”弘州的聲音忽從身後飄來,聽著有些急。
鄭璟澄嘴裡東西還沒嚥下,回身瞧他。
卻見弘州一臉愁容,從門外走進,只道:“有人找!”
很少能讓弘州有這麼急迫的事,鄭璟澄悠然一斂,立刻穿衣,同他一道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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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趕到祀部司時,剛好趕上喬晁提前下職。
年節的休沐未過,也是提前問了沈卿霄才知道喬晁今日會來禮部值守。
她趕忙與喬晁說了自己未來不能再來祀部司赴職的事。
喬晁並不意外她的決定,畢竟那日鄭璟澄在攀雲樓外鬧得那一場,喬新霽早就說了。
這麼多日,他還等著鄭璟澄來找他怪罪,誰想始終平靜到春節將盡。
如今他還能有甚麼不同意的,當即就賠著笑臉應下了詹晏如的請求。
詹晏如這才又去找沈卿霄。
他一個沒有歸宿的人,京中連個府邸也無,即便過節也幾乎都在禮部。所以詹晏如給他帶了些府上剛做好的小吃,給他解解饞。
門一開,看見食盒的沈卿霄眼睛都在發光。
“快進來快進來!我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
詹晏如把食盒放在桌上,搓了搓凍紅的手,溫聲道:“是差點來不了,不過也不能總是失約。”
沈卿霄彷彿沒聽見似的,走過去開啟食盒,騰騰熱氣忽然就撲了出來。
“還是熱的,不錯不錯。”
兩人也算熟了,他完全不在意甚麼禮數規制,立刻搓搓手,取了木箸就開吃。
詹晏如在書案對側的椅子上坐下,等著他風捲殘雲地扒拉飯,不禁好奇:“你是一天沒吃飯嗎?”
沈卿霄點頭,“早上起得晚了,正趕上公廚收了食。外面雪下成這樣,著實不想出去。”
“那我來得也算及時了?”
沈卿霄又點頭,卻開始抱怨:“若不是你夫君昨夜突然來找我,我也不至於午食都沒吃上…”
詹晏如目色一凝,“他昨夜找你?”
聽出她語氣中的謹慎,沈卿霄掀眼瞧了她一下,笑了:“又不是捉姦!想甚麼吶?!”
“再說了,要你夫君來找我算攀雲樓那日的帳,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跟你說話?估計手腳斷裂早進了太醫署的格子間了…”
詹晏如這才稍鬆口氣。
“那他找你幹甚麼?”
“你夫君昨夜進京就帶著秦世子一塊來禮部了,說是有甚麼緊急的事非要找個懂祭祀的方士。”
他邊說邊自豪地拍拍自己胸脯,“還得是我!不然大過年的去哪找?”
可即便他說得輕鬆,詹晏如都替他捏了把冷汗。
“他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我才知道這幾日盛傳的世子大鬧攀雲樓是說的你相公…”沈卿霄笑笑,“他看見咱倆放燈啦?”
也不知這有甚麼好笑的…
詹晏如“嗯”了聲。
他吐了根雞骨頭,‘嘖’了聲。
“不過,兩位世子都是講禮的人。”
“是。”
“但我不是啊!哈哈哈!”沈卿霄大笑,“所以讓你夫君回去好好睡了一夜,他拜託我的事呢,我打算明日從南橋回來再去。”
鄭璟澄哪是會拜託誰的性子…
詹晏如對他說的話半信半疑。
“你是說你拒絕了他?”
沈卿霄撓撓眉心,“算是吧,所以邵世子連話都沒說就走了,還是秦世子與我定下了明日。”
“為甚麼非是明日?會不會耽擱了原本在南橋的計劃?”
“反正你與夫人約的也是辰時前後,晌午怎麼也能完事了。屆時就是你得單獨留在我租用的那個房子裡,直到三日後才能出門!”
“那不是問題,這事我今晚會跟家裡講。”
沈卿霄將手裡的碗放下,語氣嚴肅了些:“聽說禮部撤回了那份離散的懿旨?”
“嗯。”
“但你還是沒跟你夫君說明日的事?”
詹晏如斂目,“許多事不好講…還是之後再說吧。”
沈卿霄忽然有些猶豫,起身走過去,坐到她身邊的椅子扶手上。
“若明日沒成,你還打算離開嗎?”
他這個問題可著實問到詹晏如心坎裡了,這也是她心裡不停搖擺的事。
但她還是坦然回答:“只有一種可能我或許不離開。”
沈卿霄沒說話,認真地等著她解釋。
“我阿孃離開井府後,若能找到可以託付的人,或許我也能安心了。”
沈卿霄眸底忽劃過一抹不明情緒,但很快他復又笑起。
“我總以為你是不喜歡邵世子被迫逃婚呢,竟真的只為了阿孃啊!我就說邵世子萬里挑一,怎麼你會這麼想不開…”
總覺得他有情緒,又聽不出是甚麼情緒。
瞧他起身從面前走開,又回去扒拉飯,詹晏如沒回答這個問題,只問:“到底甚麼事能讓兩位世子大半夜趕回京卻先來禮部找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