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第 125 章
◎共臥一衾◎
幾人走上木頭架的梯子,繼而踩上金磚堆積的平頂。
秦星華低著頭看地,每一步都抬高了腳,生怕沾上一點贓物似的。
他動作很是誇張,不免引得鄭璟澄發笑。
“不至於吧?這東西又不會化…”
秦星華掀眼瞧他,語氣陰陽怪氣。
“邵世子是習以為常了呢還是見怪不怪?倒也是,畢竟這庫主人也算親眷。”
“若能查到證據,我不會放過一個罪有應得的人。”
秦星華輕笑一聲,彷彿不信。
“這才是我來的目的,就怕邵世子心慈手軟。”
聞言,鄭璟澄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許質疑。
“秦大人的意思是,我下不去手,你可以?”
“我與井家又沒甚關係!不像邵世子,顧慮多。”
瞧著他對井學林的深惡痛絕,鄭璟澄忽覺得先前他去大理寺找自己說的話恐出自真心。
所以,他是真的為了扳倒井家,想與自己合作。
鄭璟澄又問:“這次真是太后讓你來的?”
秦星華瞄了他一眼,卻不答。
拿出幾分世子的傲嬌來。
看他端出一副高貴做派,鄭璟澄可不慣他這毛病,追問:“若太后不知此事,你如何能調得動肅威軍??”
擱別人,看他沉了臉恐就不問了。
誰想鄭璟澄卻是打破砂鍋問到底。
也是,誰還不是世子了…
若論身份尊貴,他位更尊。
被他識破,秦星華悠悠道:“我父親早年可是北衙的統領…”
這甚麼意思?
就能繞過太后授意,私自用兵了?
鄭璟澄徹底無語。
也不知他對井學林到底有多憎惡,竟是冒著丟了小命的危險來查…
不禁感慨:“膽子可真大…這麼想扳倒井家…”
顯然秦星華對他的心思還摸不準,多了也不說。
又走了半晌,直至幾人行至一片由金磚堆砌的通頂金牆後,領路兵士才恭敬道:“挖開密室時,唯獨這片金磚鬆動,這幾日搬開塌陷的金磚才發現下面藏了個祭臺。”
聞言,鄭璟澄與秦星華互覷一眼,紛紛加快步子,直到走下臺階。
塌陷處擺放了一個仿若日晷的圓形祭臺,上面還立著個尖頂的門型鐵架,鐵架五處端點連線五根手臂粗細的鐵鏈,延伸至祭臺中間拴著乾枯白骨的脖頸與四肢。
鄭璟澄走近前,蹲下身來,仔細檢視白骨細節以推測死者年歲與性別。
“甚麼人竟被鎖在這?”
說話功夫秦星華已繞到了祭臺後面,也同樣在觀察和尋找甚麼有用的線索。
可鄭璟澄沒答,面色已逐漸凝重。
秦星華又說:“這人犯了甚麼罪?腦袋上被釘了八根長釘!”
聞言,鄭璟澄驀地掀眼,就看空洞的骷髏頭上從不同方向穿進八根已然生鏽的鐵釘,每一根都刺穿骨蓋。
即便還不知曉這人身份,但鄭璟澄的心卻突然被揪了起來。
秦星華緩步繞行一圈走回,又道:“這人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人吧?手腳和腦袋被鎖著,這骨頭上到處能見到利器割痕。”
他走回來也同樣蹲在鄭璟澄身邊,卻也不解鄭璟澄臉上為何突現一種無力的驚恐感。
“怎麼了?”
鄭璟澄這才斂眸,手從腿骨上拿開。
“死者骨骼粗大,顱骨上眉骨顯著,應為男性。齒間磨耗不明顯,應值壯年…”
秦星華認可他的說法,撣了撣手上灰塵。
“那就拉回京吧!不說這金礦能不能找到證據直指其主人是誰,但死了人,這兇手可就逃不掉了!”
“我今晨還聽苗公公說呢,井學林一直攛掇著太后炸燬整座山,讓這暗室的秘密徹底沉入文江。原來他想藏的不是這些金子的秘密,而是這個死人啊!”
秦星華起身,卻發現鄭璟澄依舊凝重地看著那具枯骨不發一言。
“邵世子?”
他又喚了一聲。
鄭璟澄這才回過神跟著起身,可顯然情緒不太對。
秦星華猜不著他這情緒從何而來,只問:“我說的你聽見了沒有?”
鄭璟澄點頭,對領路的兵士說:“這枯骨不能單獨運,會丟失證物。連同這下面整個祭壇全搬回去,原封不動存入大理寺。”
把祭壇整個搬出去可是大工程,領路人當即集結諸多兵士來幫忙。
約過了半日,龐大的祭壇在兩位世子的見證下被百來個人完好無損地從地面拔起,整個運了出去。
終於完工後,秦星華伸了個懶腰,心情好不少,對鄭璟澄道:“連夜回京吧?這事我不想耽擱。”
鄭璟澄也不想耽擱,他的確很想立刻就知道這白骨的身份。
來時路上,白雲信舍說的那個相貌堂堂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宮濯清,是以他傳回給喬晁的信才沒被收到。
所以,這白骨或許不是宮濯清。
畢竟他親封了法陣後可是讓姜樂康親自傳信給喬晁的,他沒甚麼理由再返回這裡。
這般思忖,讓他心下不安稍稍緩解,也隨著秦星華提步朝外走。
原本埋著祭壇的位置已變成一片鬆軟沙土,腳下也時不時陷落。
鄭璟澄欲要加快速度,卻忽覺腳下一硌,踩到某種硬物。
他下意識挪開腳,想看看是不是祭壇上掉下來的有用證物,於是蹲下身撥開了表面薄薄的沙土。
只他看清那角埋於薄沙下的潤澤玉色時,心下猛地一沉。
那是半塊斷口不勻的玉佩,可玉佩上的紋路和雕刻他見過,正好能與他交給太后的那半塊碎玉拼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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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已搬來鄭府五日。
那早鄭璟澄進宮後就讓人回來通傳說是又趕著去了營廣,也不知營廣的兩江交匯處究竟發現了甚麼,能讓他三番五次地迫切想要去探查。
但既然向家都倒了,想是也和金庫還有堤壩下私藏的冑甲有關。
井家的事,詹晏如不知自己還能管多少。
這幾日,她借探望冷銘去過大理寺,甚至在鄭府探查過,卻都沒發現井學林說的黑料。
目下離阿孃出府還有兩日。
她索性也不想再管黑料的事,反倒又去了禮部樂府司。
那日去大理寺時,她就請冷銘幫助探聽了對向府的罪行與處置。
只皇上還未決定是對向府施仁政亦或趕盡殺絕,是以向府女眷隨時都會跟向高旻一同被流放至西崖,年紀尚輕的或許直接貶入掖庭為奴。
詹晏如便特意跑了趟禮部樂府司,向雲晴打聽了樂府是否有收錄獲罪女眷的前例。
好在雲晴說當年宮濯清任禮部尚書時,就曾向先帝爭取過在樂府專為沒落貴族的女眷專設了曲詞閣,收錄的便是這些無辜的罪臣女眷。
得到這個好訊息,詹晏如與鄭璟澄爭取安置向家小姐的理由便又充分了些。
也因此她又向雲晴問了諸多宮濯清的事。
只雲晴雖與宮濯清是舊識,但她一個小小的右司樂豈能與當時位尊的宮濯清有過多接觸。
唯有幾次,宮濯清為了宴席所需,親自來樂府教授樂伎們琴曲。
被人熟知,便是那首轟動朝堂的祭月曲,【薄技.清歡】。
也正因此,雲晴也用了三柱香的功夫,將那首極難的曲樂完全演奏了一遍。
熟悉的曲調自雲晴撥下長弦的一刻就將勾起了詹晏如腦海裡沉澱多年的記憶。
這首曲子!
她終於憶起當初壽晴是如何習得了這首曲子!
…
夏風習習,舞弄枝梢。
密葉茂盛的棗樹下,八歲的詹晏如拉著宮濯清的灰衣廣袖,苦苦懇求。
“宮先生,明日壽晴姐就去樂司了,彈一首臨別曲相贈?”
自打用了晚食,滿目稚嫩的女孩就拉著他的手央個不停,此刻嘴皮子都磨幹了。
宮濯清滿眼無奈,卻也不願再見她為難,索性一展寬袖,在古琴後落座。
“彈甚麼?”
詹晏如想了想,試探地問:“祭月曲?”
也不知她從哪聽來的祭月曲。
宮濯清剛搭在琴絃上的手又落下,視線掃過詹晏如身後抱著琴的少女。
“不行,我答應了故人,不能再彈奏。”
“但宮先生教阿孃不就已經破戒了?”詹晏如依舊搖著他寬袖,滿面沮喪,“求求先生了,就彈一次?讓我背多少詩詞都行,就聽這一次,行不行?”
言罷,詹晏如側過臉對壽晴擠眉弄眼,暗示她也上前來求情。
壽晴連忙跑過來,被詹晏如拉著一同跪在了宮濯清腳邊。
他不是個會難為孩子的人,所以他堅持將孩子們扶起。
只詹晏如瞭解他性子,她知道宮先生此番便會心軟,於是她抗拒不起,還乾脆用手去抹眼淚。
壽晴雖比她大些,卻也學著她的樣子用袖子擦臉。
直到偷偷瞄見宮濯清展顏,笑著彎腰去掐詹晏如的小臉。
詹晏如這才抬眼瞧他,卻是滿目憤憤,嘴巴倔得老高。
宮濯清低聲問,語氣異常柔和:“你阿孃告訴你的?”
詹晏如低下頭,看似委屈地不得了。
“阿孃說宮先生曾把那首祭月曲教會了阿孃。為何阿孃學得,我就學不得?”
宮濯清突然笑了:“我沒教你?”
詹晏如稍作反應,紅著臉搖頭。
宮濯清語氣更輕:“那是誰說練琴太苦,不願學?”
想到幾年前就連幾個調子都彈不明白的自己,詹晏如又把腦袋壓下去,慚愧地說了個:“我…”
畢竟只是彈曲,宮濯清倒並不逼她非得學會。
見她先前那點頑皮的靈氣都沒了,宮濯清勾著嘴角揉了揉她腦袋,寬慰似的:“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聽他終於鬆了口,兩個女孩咧嘴歡笑,齊聲喊:“好!”
悠揚的曲音如流水潺潺,又似雲起雪飛,飄飄搖搖將詹晏如送進了一場久違的美夢中。
…
回到鄭府後,詹晏如睡得比往日都早。
夢裡盡是宮濯清抱著她在山間摘果子的畫面。
她那時還小,只有三四歲,總是捧著他的臉偷偷喊‘爹爹’,但他甚麼也不說,只看著她笑。
不知不覺,眼角被淚洇溼了大片。
她忽然想宮先生了。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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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濃雲遮住了皎潔的月。
鄭璟澄踏入房間時,外面撲簌簌地落著鵝毛大雪。
怕把寒氣帶進寢室,他先去書房置的輿室泡了個熱水澡,再回寢室時蠟燭都燒完了。
撲面的溫暖和熟悉的香氣讓他終於一掃連日來的疲憊與沉鬱。
弘州早接到信說鄭璟澄今日回京,但沒來得及告訴詹晏如,再想起來她都就寢了。便也因此屏退了在她房中留宿的僕婢。
鄭璟澄在外室燒得旺的炭盆內虛了虛手,才躡手躡腳進了床帳。
看到詹晏如睡得很熟,室內溫熱將她細膩的臉頰捂出層淡淡的粉,鄭璟澄才傾身下去,將她裹緊的被頭往下拉了拉,在她身邊躺下。
幾日未見,想得不得了。
也不知她有沒有想他。
鄭璟澄側臉瞧著她,卻根本不滿足。索性悄悄鑽進她的衾被裡,將她熱乎乎的身子攏進懷中。
幾日未好好安歇,他此刻頭痛,手臂更痛。
只他尋著她的味道才能緩解心下那份隱隱的沉鬱。
他在她額心輕輕落下一吻,又悄悄把臉埋於她香頸間,由著疲憊被那股洶湧澎湃的愛意侵蝕。
今天很冷,外面的雪下了一宿,燈燭盡滅的房間內依舊昏昏暗暗。
詹晏如只覺這一宿睡得格外沉,再醒過來還是因被甚麼硌到了,不舒服。
她揉了揉眼,才發現身上搭著只沉沉的手臂,背對男人的後脖頸能感受到他炙熱的吐息。
也不知鄭璟澄何時回的,但此刻還睡地這麼沉,顯然是累壞了。
詹晏如放輕了動作,悄悄轉身過來。
也因此讓鄭璟澄緊埋她後脖頸的臉徹底露出。
許是突然失了溫暖,他微微扯動眉心,卻還是睜開眼。
詹晏如悄悄湊近,在他額頭輕吻,看他嘴角隨著彎起,才俯下身想勸他再睡會。
誰知他閉眼的同時又用手臂將她徹底壓下,將頭深深埋在她柔軟的位置,又睡了。
這樣也能睡著?
詹晏如輕輕推他,可他一動不動,竟也讓她不知方才睜眼究竟是醒著還是睡著。
只她不願再吵醒他,也因此妥協下。
百無聊賴地瞧著床帳幔紗,可男人規律的吐息透進薄衣,這讓詹晏如覺得很熱。
她還是決定起身,於是將他搭在自己側腰的手臂輕輕抬起,也因此看清他右臂的堅實線條和手肘處一條長約兩指的醒目傷痕。
這是他上次重傷留下的,傷口極深。
詹晏如原本每日都在給他塗藥,直到與他分居而寢,還特意交代僕婢繼續為他塗抹。
但過了這麼多日,這刀口只是癒合了,猙獰的血紅色竟一絲未消,周圍的面板乾燥緊繃,像是很久沒塗過藥的樣子。
詹晏如將他手臂輕輕落下,正要給他蓋好另一床衾被,卻忽見他手臂抖動劇烈。
這樣的抖動極不尋常,不似寒冷的微顫,而是整條手臂的痙攣。
她連忙把他手臂用衾被掖好,撥開床帳走下床去。
簡單梳洗後詹晏如便輕輕出了門,朝著庭院中正與貌美僕婢說笑的弘州走了去。
見她神色不對,僕婢先福身走開。
弘州才連忙迎上前。
“少爺還在睡?”
詹晏如點頭。
“許是累極了。不過我想請弘大人去請一趟松經年。”
“少爺受傷了?!”
“沒有新傷,但原本傷的那條手臂似乎不對勁。”
聽她提到那條鄭璟澄的傷臂,弘州猶豫了一番,還是坦白道:“松經年給少爺看過了,那隻手怕是之後要留下毛病。”
“為甚麼?”
儘管鄭璟澄交代了不要說與詹晏如知曉,但弘州覺得這事不能瞞,遂自作主張。
“在靳府養傷時少爺只顧著鍛鍊行走,手臂本就沒怎麼塗藥。”
“松經年反覆交代他手臂正值恢復的關鍵時刻,不能用力。但我聽靳將軍說那日在攀雲樓外,他用彈弓射過華燈…又跟靳將軍打了一架…所以手臂的傷也更重了。松經年說華佗在世也無法恢復如初…”
射華燈??
詹晏如心下一緊。
想起那日鬱雅歌說:不僅與靳升榮打了一場,還與常安公主拌了嘴,甚至揚言與你離散便辭官入道…
詹晏如才恍然鄭璟澄那晚為何對沈卿霄那樣介懷。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與沈卿霄去放了所謂的定情花燈,所以竟是連手臂落下毛病都不顧了???
【作者有話說】
鄭:老婆真暖(軟)[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