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第 110 章
◎井家罪證◎
“我本是在查車思淼,想著下一個押解回京的該是他。卻不想才順著鄭大人留下的線索查到文江上那條運金的船,就得知車思淼遇刺身亡的訊息。”
“我抓了那個船伕,也因此得知壽家村緊鄰的山頭下有個可以渡船的暗口。暗口有機關,憑藉人力升降可以傳送至山中密道。”
“密道的情況鄭大人當時也探過,林子靠東的密道一端被處獸xue掩蓋,所以不易察覺。而靠西有兩條岔路,一條通往山上,另一條通往壽家村西側的坍塌處。”
“我命人刨去密道里的磚石,竟發現有獸骨痕跡,才猜測暗道最初該是獵戶方便運獵物的通道。這一點我也在平昌找到了一戶曾經狩獵的百齡老人得以證實。他說那片林子獵物不多,暗道逐漸就被棄用了。”
鄭璟澄點頭。
“回京時拿到秦大人的傳信,我就派人去工部的架閣庫翻閱了當年蓮花紋青灰磚的派發記錄,也因此查到件稀奇事。”
“諸多年前,工部司一位員外郎正負責這批青灰磚的調配,可沒過半年就死了,死因定為酒後失足。樂府教坊使座下一位右司樂是他內人,起初年年去大理寺伸冤痛訴他夫君的死可疑。雖有前輩接下此案卻查不到任何線索,後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得不說,強者的厲害之處在於天生的直覺精準和高度的執行力。
和這樣的人合作,秦星華頭一次感到暢快!
這是種極難匹配的默契!
秦星華竟是一拍巴掌,熱情地接上他的話。
“因為這位工部司的官員幫人偷撥了磚石送去文江!但這些幕後之人卻並不知他早料到自己性命不保,才特意留了一手!”
他匆匆從懷裡取出個匣子,遞到鄭璟澄面前。
“這些青灰磚被刨開後盡數碎裂,才被我發現磚石竟都是空心的!裡面藏著諸多信箋,其中就包括太后族兄晏泰華與那位工部員外郎往來的關鍵資訊!”
“除此外,壽家村裡坍塌那處原先放的就是多餘出來的青灰磚!許是那幾日多雨加之撤走倉促,才讓那地方盡數坍塌。但還是有磚堆未能挪走,留在了坍塌的泥灰下。”
他話音才落,鄭璟澄已開啟匣子,取出裡面一沓褶皺的紙頁。
“還有這個!” 秦星華傾身湊去鄭璟澄面前,翻出最後一張紙,並指指著上面字跡。
“當時的資安郡守曾重金尋了工人來建造那個暗道,這上面的契據印了百來個短工手印,下面的紅印是資安郡的官章,但能動用這枚官章的唯郡守莫屬。”
“但怪就怪在密道建成不久,年過花甲的資安郡守便被人上京告了御狀,說其沉迷酒色!先帝勃然大怒將其革職流放,據稱那位大人病逝於流放途中,而當時還只是資安郡丞的井學林竟被破例擢升為資安郡守!”
鄭璟澄將信放下。
“秦大人想說,是井學林私用官章招募了那百來個短工?甚至嫁禍給當時的郡守?”
“是!”
“雖然嫌疑甚大,但無憑無據不好就此推理。”
秦星華笑了,不拘小節用手肘撐在他桌案上,彎身與他平視。
“你是井家的女婿,這種事我能隨便跟你說著玩麼?招募短工建造密室確實沒找到其他證據,可有一事,井學林橫豎都跑不掉了。”
“甚麼?”
“不知鄭大人是否聽說過,裕成皇后可能死於太后之手的傳言?”
鄭璟澄不動聲色。
“那時正值我父親出征返朝不久,朝中上下皆以為晏家與裕成皇后的母家上官氏為一派。但後來先帝身體每況愈下,裕成皇后的父親,當時尊為太尉的上官鶴奉命渡江南下,視察南境剿寇一事。但中途卻因一場暴雨,喪命於途中。”
“喪命之地就是文江靠近平昌一代!事發後我父親曾對此有疑,畢竟南下那條水路他走過太多次。即便暴雨如注,也不可能覆了朝廷那麼大的船,喪命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但那時先帝龍體已然抱恙,他要的是江山穩固,並未派人去深查此事。不多久便授命朝中一位老臣出任太尉一職。也因此,上官家的勢力被橫腰斬斷,甚至每況愈下,直至最後裕成皇后因著母家失勢而失寵,鬱郁而亡。”
秦星華目色完全沉下來,又自袖下取了枚金塊和一塊金片放在桌案上,並指推去鄭璟澄面前。
“因父親心願未了,我藉著在平昌整肅時派人潛入文江探查,竟撈到專用來裝配在鎧甲前胸後背的金鱗甲片!”
“這種鎧甲常現於軍中,是用特殊的皮革所致。但幾處要害部位皆以金鱗甲片鑲嵌,牢固非常。”
“因是邊境駐軍專用之物,大曌境內能造出金鱗甲片的地方也唯有京郊一處!但文江下的這些卻是在壽家村鐵礦中鍛造出的!也是井學林剛建了鐵廠後的第一批所出!”
秦星華直立起上身,目光灼灼。
“村中老一輩的人都認得那金鱗甲,他們不知那些東西幹甚麼用,只知按照鐵匠教的去做。所以當時手藝生疏,金鱗甲片造得也著實劣質。”
“但因著要建鐵礦一事,鍾繼鵬買了地,又給壽家村不少銀子,所以鐵廠才建好便讓壽全他們沒日沒夜地煉造。最終是井學林親自來收的,收走了近千來副形狀不均的甲片。”
“而後不久,壽家村靠東的林子裡就時常傳出野獸吃人的說法。郡府便藉此將後山整個封禁,不準任何人進出。”
“那些搬運金鱗甲片的短工們後來也都去向不明。直到這次刨了那暗室與密道,才發現你去查探過的那個密室下面有個坑洞,裡面埋了幾十具人骨。看白骨姿態,應是被活埋的。”
鄭璟澄拿著那塊他於密道中撿拾的金塊,與那片形狀不勻的金鱗甲對比。
“若說造金鱗甲與井學林有關,但有何證據指明是他殺了那些短工?更何況只是甲片,並未見到完整冑甲,井學林私藏冑甲一說仍舊不能被人信服!”
“那時上官鶴奉命南巡,帶的人定然不少,除卻官宦也必然有皇上委派的軍衛。若想順利刺殺他,只怕是要調動軍隊埋伏才得以成功的。你如何證明當時有軍衛埋伏?又何如證明這些人是受井學林調撥?!”
秦星華有些急,“這些金鱗是遍佈在文江堤壩附近的!當年指定是從堤壩上做了手腳!只後來全部翻新重建才看不出痕跡!”
“這金鱗也必然是冑甲上的!入水多年,皮革早都爛化,只剩這些金鱗!況且你撿的金塊與這金鱗純度一樣!”
“那也有可能是車思淼搬運藏金時遺漏的。”
“不可能!我與車思淼那艘運金船上的金塊對比過,這金鱗與金塊的純度遠高於船上的!定然是當時搬運工人覺得不對勁偷偷藏於碎石下的!這麼些年都未被人察覺而已!”
但沒有證據,這樣說就太牽強了。
鄭璟澄將手中物事放下。
“說了這麼多,你無非是想說井學林早就與晏家有合作。透過私造暗室,又透過自己在平昌的職事便利用鐵廠私造並藏匿冑甲,最終用來政鬥,行刺了上官鶴?是以才讓當今太后取代了裕成皇后的位置?”
“這麼多證據,我如此推測也沒毛病吧?”秦星華直起身,在屋內來回走,“這事當初做的就是天衣無縫,若不是這次刨了坑洞,又找人潛入文江,這點線索可都查不到!”
的確做的不留痕跡。
但從車思淼的離奇死亡看,這推斷顯然是對的。
車思淼知道壽家村下的暗室秘密,畢竟那是井學林留下的。
他急於將藏金運走,或許藉此威脅過井學林告知金礦所在,想在各處嚴查時神鬼不覺地將自己那批藏金一併運去,這才被太后滅了口。
秦星華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卻還這般明目張膽說與自己聯合查井家甚至太后?
鄭璟澄道:“我只是不明白,秦世子被太后一手提拔,已故的秦將軍又是太后心腹,為何今日你會如此熱衷徹查太后與井家這根支柱?”
秦星華扯了扯眉心。
“彼此彼此吧?若不是當初太后幫聖上即位,鄭大人不也不知在為誰效命麼?”
“更何況,如今娶了井家的女兒,鄭大人不也在私下查井家的事?我同樣好奇,鄭大人又是出於甚麼心思?”
“況且我聽說鄭大人不僅暗查了都水監!還暗查到內庭了!當年井學林為何能擢升工部侍郎,這事鄭大人比誰都清楚了吧?”
關於井家的事,鄭璟澄即便在查,也著實不覺得該與他說太多細節。
秦星華今日突然造訪,要不就是想與自己合作,要不就是想借刀殺人。
可不論哪種目的,鄭璟澄並不覺得需要與他商議甚麼。
顯然滿目厲色的秦星華不這麼想,他很想與鄭璟澄聯合。
瞧著這病號坐在原處不吭聲,秦星華心下有些急,居然繞過桌案,坐去他身邊。
“你是不是也查到當年先帝痴迷於長生不老丹的事與太后有關?”
先前審問過羅疇後,鄭璟澄就透過內庭的人瞭解到了這件事。
前朝末年,太后曾處死過一批太醫署的侍御醫,就是因為幾人私自篡改了長生不老丹的煉製藥方,加了幾味溫和調理的補藥。
而先帝登基後,太后便讓人焚淨了所有關於長生不老丹的文書,又因嘉獎井學林在資安修堤築壩的功績將其提拔為工部尚書,如願被調來京中中樞為官。
雖然這裡面處處透著可疑。
可若想查清當年的事,困難重重,更何況與太后有關。
太后的勢力哪是輕易能撼動的。
即便羽翼未豐的皇上始終在暗中扶持,只要證據充足就能在關鍵時刻再削弱太后勢力。
可目下鄭璟澄至多能做的就是推倒井家。
至於旁的,必須要從長計議。
而對於秦星華,他更不可能與他為伍。
這時候本就困難重重,稍有不慎便會連同家族一起粉身碎骨。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必須獨行。
可鄭璟澄的沉默不語卻讓秦星華覺得他是被新婦誘惑,想隱瞞真相,保護井家。
這讓秦星華本還設想的強強聯合徹底沒了希望,也因此他草草辭別,離開了大理寺。
誰知前腳才走出門房,就與邵府馬車裡走下那個頭戴帷帽的人擦肩而過。
秦星華自是沒留意這人是誰,但詹晏如卻看清了路過的秦星華。
她腳下稍作停頓,便聽到他與隨從的憤憤交談。
隨從點頭哈腰從旁勸說,“世子查到的和鄭大人查到的雖然來源不同,但都是實打實的罪證!只是時機未到,屆時一併提上去,井家插翅也難飛!”
言罷,秦星華上了馬車,命人駛離。
詹晏如手裡拎著的餐籃稍稍搖晃。
她方才從祀部司回府碰到鬱雅歌,才得知鄭璟澄這些日始終在大理寺。
因為傷勢未愈,鬱雅歌放心不下才讓她跑了這一趟,卻不想竟碰上剛回京的秦星華。
昨日才聽聞平昌整肅一事他領了功績。
今日就火急火燎來找鄭璟澄談論井家的事?
那唯一能讓她想到的理由只能是平昌查到了井學林的罪證!
但鄭璟澄呢?
查到了甚麼?
這麼多日,他可是隻字未提。
想到井府最近封閉,見詹秀環的機會也無,接她出府的安排還不知何時能告知。
詹晏如心下多了幾分焦慮,握著餐籃的手緊了又緊。
最終還是腳下一轉,重回邵府的華蓋車輿。
至少她該把能準備好的一併備齊,再通知阿孃該如何做。
沈卿霄提到那幾位稀有藥草還沒找全,但今早去祀部司時也聽他說起清芷的鋪子裡彷彿發現他要的東西。
若不是鬱雅歌突然將她找回去,她這會應該與沈卿霄一同去清芷的香草鋪子了。
馬車很快抵達文成街,詹晏如直奔清芷的鋪子去了。
香草鋪子這些日生意興隆,鋪外人滿為患。
櫃檯前招呼客人的女人二十來歲,體型清瘦,是清芷剛從獄中被放出的姐姐。
她早聽說過詹晏如,此刻人多也沒能與她多說上幾句話,只熱情打了招呼,便隔著人群告訴她清芷正在後院研磨香料。
詹晏如道了謝,才經過通往後院的甬道,就聽見沈卿霄的聲音傳來。
“你這姑娘怎麼這麼說話?這些香草極其貴重!你不說出處,我自然是懷疑你從哪偷來的!”
清芷怒喝道:“難不成一次犯錯,就得被你們這群好似清白的人威脅一輩子嗎?!”
她聲音甚至夾帶哭腔,“鄭大人即便嫌我,但至少他嘴上永遠也不會說!”
沈卿霄一頭霧水。
他沒跟女人吵過架。
“你說甚麼呢?這跟鄭大人又扯上甚麼關係?”
清芷嗚嗚哭個不停,彷彿受了甚麼天大的委屈,只自顧自地說:“我是小偷!我是下九流!但我身子也是乾淨的!娼婦之女都能與他同席而臥,我怎麼就髒——”
“嘭——”
連線甬道的門被人大力推開。
院內兩人同時望來。
只見一張黯然失色的臉已憤怒到近乎猙獰。
“——你說甚麼?”
清芷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瞧著詹晏如滿目惡意地朝她走來,竟懼怕地躲去了沈卿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