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第 109 章
◎心照不宣◎
鬱鵾鵬能屈尊出現於此條繁華商街,街上甚麼生意都不做了。
所有商鋪都空蕩蕩的,唯有空白書齋門口聚滿了人。
人太多,鄭璟澄也不好走過來,兩人視線只隔空碰撞了片刻,就被人群推散開。
本是因沈卿霄的奇聞怪道給書齋開了張,而此刻藉著鬱鵾鵬的名聲,算是徹底讓空白書齋一夜成名。
也不知鄭璟澄是如何請動鬱鵾鵬的,但詹晏如著實沒想到他竟會這般上心,畢竟她從沒向他提起過書齋的事。
鬱鵾鵬只在書齋口傳了半日詩學詞論,因著盛名在外,把靠近文成街的半座城都堵住了。
早料到會是這般場面,鄭璟澄提前派人去通知了靳升榮,最後送鬱鵾鵬回府便由金吾衛開道,他和靳升榮一起陪同的。
鬱老離開後,弘州被留下來照顧詹晏如,直至擁擠人流完全疏散。
阿必這才與零露一同迎出來,樂呵地嘴都合不攏,說了半天邵世子這好那好的話。
誇自家少爺弘州自是開懷,也因此讓他提起鄭璟澄是如何請動鬱老親自下場授教。
“鬱老故意刁難,讓自己的好外孫養傷期間把他早年寫的那本難懂的天文曆法背熟才肯出山。”
阿必:“那可是萬字的著作!”
弘州:“對我而言翻看都無聊至極,可少爺是用十日背下來的,關鍵是滾瓜爛熟。”
‘十日’這兩個字弘州強調了三遍!
十日背了萬字。
詹晏如默了默,卻也推測是她與清芷住在後院那些日。
心中愧疚愈盛。
畢竟鄭璟澄努力幫自己時,她還在與外人一起計劃對他欺瞞。
弘州言罷,小心瞧了眼詹晏如的臉色,看她臉上稍有失意,才適時止了話瓣,與前來話別的沈卿霄隨便閒扯了幾句。
回府時,天色已黯淡。
鄭璟澄早就回府了,此時剛沐洗過,正坐在暖榻明光下讀書。
瞧詹晏如褪了厚披風走進來,他將手中的書卷置於榻几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坐。
“今日有勞夫君請了外祖父來捧場。”詹晏如含笑走近,將官服的帽子摘下,“待夫君得空,我能不能也去太師府親自表達謝意?”
鄭璟澄觀察著她臉上情緒,只道:“你若想去挑一日便可。抽不開身也不必特意過去。外祖父喜歡幼童,這半日倒也開懷。”
按禮數肯定是要由鄭璟澄陪同的,詹晏如倒也不願他傷未愈還隨處跑,心下想的是等他腿傷再好些。
她取下頭上的幾支簪,長髮向下散開,飄出混著花香的清冷雪氣。
見她沉默下去,鄭璟澄猶豫著問:“夫人沒別的想說?”
詹晏如淨了手,走去落座於他身邊的坐塌上。
“多虧了夫君在。”
說著言謝的話,可她連親都沒親他一口,就那樣走開去沐洗了…
鄭璟澄眸色沉了沉。
他本就是要請鬱鵾鵬去書齋的,但卻不是計劃在今日這麼個不便出行的大雪之日。於他傷情恢復,於鬱鵾鵬腿腳不便,今日算不得好日子。
可他突然這般安排,是因迫不及待想勾起詹晏如心中對冬至祭典那日所作所為的內疚。
他自詡瞭解她,甚至還自信弘州那番話會讓她將自己隱瞞的事如實相告。
但她沒有,依舊彷彿無事發生。
洗漱用膳之後,詹晏如也到暖榻上來。
她選了鄭璟澄的對側,隨便斂了本書閣上的書翻看。
鄭璟澄心不在焉的斂著眸,實則總在瞧她,心下對於揭開她身世更加急切。
“上次從平昌回京,夫人曾說宮先生因著賣字畫一事得罪了郜春。”
也不知他為何提起這事,詹晏如將書按下。
鄭璟澄才問:“如何得罪了郜春?夫人還記得嗎?”
這些日井府因著那塊碎玉的事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
如今鄭璟澄忽然問起這件事,詹晏如也不確定這與交到他手中的那塊玉是否相關。
她言簡意賅。
“不知。只知我造假身世被縣衙抓走後,宮先生曾去縣衙贖人,卻並未將我帶走。”
鄭璟澄若有所思。
以宮濯清在朝中地位,即便他不再為官,可桃李滿園,到處都是他的門客。
郜春一個區區縣令豈敢刁難他?
鄭璟澄又問:“夫人當時如何假造的身世?按理說童試報考稽核嚴格,一般的造假官府必然是能看出的。”
詹晏如頗為警惕,只道:“是宮先生找來的,起初我只是想去一試,卻也知道自己的女兒身做不得這樣的事。但沒過幾日,宮先生就告訴我他幫我報了童試,還給了我一個假名字,讓我扮成男兒去。”
“宮大人熟知大曌刑律,他為何要劍走偏鋒讓你去嘗試?”
“這事不怪宮先生,其實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苦讀詩書那麼多年,最終卻是連個應考的資格也沒有。起初宮先生是想待我再長大些隨他出去周遊,若那時再有與學子爭鋒的心思,他便幫我完成這個心願。”
“可能是我太急切於想要證明自己,偷偷找了幾個私塾先生詢問報考童試一事,直到被出去賣字畫的宮先生得知,他才提前做了安排。具體如何做的我不知曉,但很快就拿到了這個名額,也去參加了童試。”
“卻不想剛摘了案首就被郜春抓住了?”
“嗯。阿孃和丘婆本來不知曉這事,直到我被縣衙的人抓走,阿孃才知道。”
“後來發生了甚麼我不知。從牢獄被放出來那日,看到是個當官的救了我,也才知道那是我爹爹,井學林。但那之後不久,我就再沒見過宮先生了。”
提到這件事,詹晏如低下頭:“我隱約記得阿孃好像還因這事與宮先生鬧了口舌,阿孃說宮先生一氣之下就不辭而別了。
這也證明,詹秀環必然知曉宮濯清的下落。
又或許是兩人達成了甚麼樣的共識,才讓宮濯清一走了之。
鄭璟澄沉默著,心不在焉在那捲書上反反覆覆折下書角。
“夫君打聽到桓娥的下落了嗎?”
“哦。派人去問了,說是一直在太后那,卻無人見過。”
“苗公公呢?有何訊息嗎?”
“沒有。只聽說我剛出事不久,太后就把久居營廣的周謂旌宣進宮了,而後就沒聽到任何動靜。”
也猜不到那塊玉究竟和太后有甚麼關係,詹晏如心下又起混亂。
這些日到處都是風平浪靜,可越如此,她心下就越不安。
她要儘快將阿孃接走。
這般想著,她也再無看書的愜意。
準備挪身下榻,卻聽鄭璟澄忽然問:“今日聽阿必說,很多日都沒看到對面香草鋪子的清芷。”
忽然提到清芷,詹晏如動作一頓,轉臉去看他。
鄭璟澄坦然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總有些說不清的情緒流動。
“夫人見過她嗎?”
他的語氣帶著識破真相的堅持。
這讓詹晏如心裡七上八下。
他發現甚麼了?
清芷亦或沈卿霄都確定昨日無事發生。
但此刻詹晏如篤定他定然發現了甚麼。
要不要告訴他?
但哪件事說了會有益處?
請沈卿霄施邪術,違背大曌律,鄭璟澄不會支援,更甚至可能會阻攔;
井府碎玉之事,她更不能提。
是以,她稍定心神,起身時斂去滿目衡量,依舊裝得漫不經心。
“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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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夫妻二人彷彿鬧了嫌隙。
一個是整日往祀部司跑,另一個則是傷勢未愈就不斷出入大理寺。
竟是心照不宣地做出了井水不犯河水的表象。
見到鄭璟澄又如從前那般早出晚歸,大理寺卿周穆卻也不敢給他身上壓任務,所以鄭璟澄依舊輕鬆,只等著兩江交匯那再報訊息來。
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敲門聲而至,才將他從心事重重的狀態裡叫醒。
剛坐起身,弘州已推開門,帶著另一個身著紫色官服的年輕人走進。
“少爺,秦世子來了。”
言罷,濃眉大眼的秦星華朝鄭璟澄做了一禮,瞧他要起身回禮,趕忙跟了句:“鄭大人別動了,今日貿然造訪本就唐突。”
鄭璟澄腿傷未愈,起身確實不便。
秦星華自顧自找了處高椅坐下,同時弘州出去喚茶童,便聽鄭璟澄開口:“聽聞秦世子前幾日就回京領功了。”
秦星華擺擺手,“不過是替鄭大人得了個華麗噱頭,所以我才專程跑來。”
與秦星華交情不深,但這次平昌整肅能以這般速度順利收尾,加之此次造訪依舊喚他鄭大人,未隨著朝中文武波流茅靡恭維他世子身份。
鄭璟澄對他的認識也有了根本改觀。
年紀輕輕也是個品行端正的人。
鄭璟澄言歸正傳:“車思淼的死,秦大人查到甚麼端倪?”
“別提了。就是因著車思淼突然死了,皇上好一頓把我臭罵。雖是領了個功勞,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罪孽深重呢。”
秦星華笑得坦然,“我當時就琢磨,要不還是把這平昌整肅的功績還給你?興許皇上心裡還高興些。”
鄭璟澄淺淺落笑。
“都是為皇上辦事,平昌整肅順利,益國利民,倒是無所謂功績是何人的。”
茶童正進來送茶,給秦星華倒了些,將茶壺與幾隻茶盅留於鄭璟澄面前的書案上。
清冷的雪氣因茶童一進一出猛灌入屋內。
秦星華搓了搓手:“去平昌時還是酷暑,再回京中都大雪覆地了。”
茶童將門掩好,兩人不約而同都啜了口熱茶。
秦星華落下茶盞,表情較方才肅然了幾分。
“這次過來,是想跟鄭大人聊聊我查到的幾件事。”
鄭璟澄掀眼瞧他,“太后讓你來的?”
“不是。我只是覺得這些事的線索不該就斷在我這。當初平昌突然換人徹查,我就想到是有人希望藉著你我官場結交不多,讓一些事情重埋於黃土。”
“但我也是官,為的是大曌上下國泰民安,而不是效力於某一派或某一人。是以我覺得有必要和鄭大人聊一聊。”
他開門見山,鄭璟澄也不辜負他心意,只與他確認:“秦大人查到了井家?”
本還擔心這個話題會不會唐突,但如今鄭璟澄主動開口。
秦星華立刻卸下防備,臉上又重露笑意。
“正是。除此外,還查到了太后的母家,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