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 92 章
◎捨身成仁◎
宮大人?!
宮先生…
詹晏如腳下灌了鉛似的,面對著那副巨大的畫像,腦中一片空白。
即便她覺得宮先生很像這些人口中說的宮大人,可當她真真切切看到宮濯清任禮部尚書時的畫像,還是不由地愣住。
她從未見過宮先生墨髮高束,錦衣玉冠的華麗,在她印象裡,宮先生常年都是長髮披背,廣袖灰衣的素雅純淨。
許是見她看得出神,才與教坊使寒暄過的沈卿霄回頭喚了她幾聲,詹晏如這才從畫上拔開眼,同樣禮貌地對身量矮小的教坊使行了禮。
教坊使姓謝,是由內庭指派的內宦。
因方才瞧見詹晏如看得出神,他也從那張巨大的畫像上挪眼回來,含笑解釋:“這個公舍原是宮大人用來練琴的琴室。”
怪不得會有宮大人的畫像。
詹晏如質疑:“聽聞宮大人掛冠後詞曲皆被禁,為何教坊司還敢明目張膽掛其肖像?”
“是乾爹的意思。”謝教坊使邊招呼人上茶,邊解釋了句。
知道二人對宮中不瞭解,雲晴補充了後半句,“謝大人的乾爹是太后身邊的苗福海,苗公公。”
詹晏如恍然,又一步三回頭去看那副巨大的畫像。
曾經宮濯清在貴人所救下的苗福海,所以如今苗福海掌權,才敢這般明目張膽將故人肖像掛出來。
因著發生教坊嬤嬤遇刺的事故,詹晏如沒再尋到機會繼續追問宮濯清相關的事。
與教坊使淺談了幾句,又說起春節祭祀用的禮樂一事,走出樂府已將近晌午。
同沈卿霄話別,瞧弘州正與幾個下了值的禁衛交談,倒沒見著桓娥,想她該趁著此時去見了袁婭玟。
見詹晏如獨自穿過庭院走近,弘州匆匆跑來。
“桓娥說她中暍了,我讓她去門房等著。”
詹晏如點頭,可依舊心事重重地想著方才所見的畫像。
“少夫人怎麼了?”弘州瞅了眼她擰成團的眉,又回首去瞧教坊司的門房,“是不是受了氣?”
心不在焉的詹晏如倒也沒聽清他說的甚麼,只突然問:“弘大人知不知曉原來禮部的那位宮濯清,宮大人?”
提起這個名字,弘州倒顯得警惕。
鄭璟澄臨行前特意給他下了命令,讓他暗中去查關於宮濯清的諸多事,同時還叮囑他不能告訴詹晏如。
“少夫人怎麼突然想起宮大人了?”
“方才我在教坊使的公舍裡看到他的肖像了,著實像個認識的故人。”
聞言,弘州挑眉,彷彿也同樣意外教坊司會出現宮濯清的畫像。
但他只應了詹晏如方才的問題:“確實聽過,不過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除卻朝中一些資歷長的官員,知道的人已不多。”
想是他們這群年輕小輩應對宮濯清都沒甚麼瞭解。
詹晏如沒再說下去,可心下十分混亂,因為那張畫像讓她完全篤定自小授她課業的宮先生就是曾在朝中盛極一時的宮濯清。
即便過了這麼些年,朝中上下仍有諸多因才學和品性而仰望他的人。
可讓詹晏如不解的是,她從旁人耳中聽到的盡是這位禮部尚書的清廉守禮,但為何他會突然不辭而別?
詹晏如還曾因此鬱郁了許久,也沒問過詹秀環。
但不論丘婆還是阿孃都說是宮先生走得急,可詹晏如越發想不出是甚麼樣的急事竟讓他連句道別都來不及講…
本想著這次回來查一查當年壽晴的死因再告知壽伯他們的,但今日她也聽了壽晴當年沒進樂府的事或許又與禁曲有關。
不知會不會涉及到井學林,詹晏如也不好一直不給壽伯答覆,於是她對弘州說:“方才我跟掌管右司樂的雲晴大人瞭解了當時壽晴未能進樂府的原因,想著抽空再返回平昌一趟,親自告知壽伯他們。”
弘州:“少夫人不必擔心此事。回京後少爺就已打聽到當初樂府發生的事,已派人將壽晴的屍身運回平昌了。”
這段時日,與鄭璟澄面都不曾見過,不想他這樣細緻周到。
可詹晏如想返回平昌實則還有一層目的,她想親自問問壽全關於宮先生的事。
但如此一來,卻也一時尋不到合適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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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營廣郡府。
鄭璟澄正拿著冷銘快馬加鞭取回的茍全證詞認真通讀。
茶几對面的姜樂康為他倒了些熱水,隔著騰騰水霧,這位年輕人專注的面容更顯凌厲,眉心也越蹙越緊。
“如何?”姜樂康放下壺時,追問,“證詞如何說的?”
鄭璟澄讀完最後一頁,拿著證詞的手落下。
“茍全,原名伍正真,營廣延蘅縣人。三十有二於延蘅縣戶籍司報了失蹤,五年後查無此人便銷了籍。”
“伍正真?”姜樂康仔細想了想,“彷彿在哪見到過這個名字。”
“曾是周謂旌府上養的一名長工。膝下一女名伍儷,十七歲死於非命,被發現時赤/身/裸/體暴屍於周謂旌的棋舍。”
“伍儷?!”姜樂康想起來了,“我記得這個名字!當時她爹爹因著她慘死曾告到縣衙,那時我的主簿在縣衙辦事,回來將此事轉達於我。而後我派人下去查,這個人就失蹤了。”
鄭璟澄頷首。
“被周謂旌私下處置了。那日涼安說那個知道女兒慘死,後被周謂旌的人打死扔進文江餵魚的長工就是他。只不過他命大,身上綁了巨石的繩子沒捆牢,沉到一半被他掙脫了。”
“而後他大難不死,還在水下發現了一個通道,通道盡頭通向一個地下密室。他躲在周圍陰暗處許久,才發現那條暗道是供小廝送食水的。”
“打死送飯小廝,他成功混入內,卻在裡面發現了邪修的道士還找到了雛祭斷子的邪術。”
姜樂康震驚,拍案而起。
“猖狂!是不是在文江與曾江交匯那處?!”
鄭璟澄掀眼,冷靜地瞧著他。
“是。”
“怪不得那片地上有重兵把守!我就說文江那處堤壩常年穩固!好端端的豈會決堤淹田?!原來是藏著個密室!”
想到車思淼的運金船也在附近,鄭璟澄又問:“在此之前呢?臨近交匯處的那個村子從沒遇到過類似的事?”
“沒有!再往文江的方向本就有山阻隔,一般人不會往那走!那日若不是我去檢視堤壩情況,也不會再看到那些異像。”
“這麼多年,山那邊就沒人去過?”
“不瞞大人,文江與曾江交匯那處空地許多年前確實是被朝廷徵用的,所以上面有田也不會留給耕民使用!”
“被朝廷因何故徵用?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姜樂康稍穩心神,復又落座。
“這事還要追溯回先帝時期,不過算是禮部的一大隱秘事,自是不能有相關的記載和傳言。”
“當時先帝沉迷煉造長生不老丹,所以禮部一位方士曾選了那塊風水寶地為先帝造了個續壽的陣法。但先帝駕崩後那陣法便棄用了。”
“知道這秘密的人不多,我作為營廣郡守自是瞭解一二。但先帝駕崩後,還是我隨密友一同去封掉的那個陣法,是以那處絕不會再被啟用。”
鄭璟澄撚了撚手中證詞,“但茍全發現那下面密道時,已在先帝駕崩之後!更不該還有朝廷的人在那裡出入!”
“對,這也是為何我當初覺得奇怪的地方!所以才問了掌兵的都督!但不多久我被誣陷,有人想致我於死地便也能說明那片地確實被人偷偷利用,在做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確實有很多可疑處了!
文江的堤壩可是工部一手建的,每年還撥銀加固!
而鄭璟澄記得負責防洪水利的都水監河渠署令丞就是向高旻!井夫人向氏的弟弟!
只不過鄭璟澄一向謹慎,他便又問:“姜大人不懂方術,即便當年隨密友一同去封陣,又如何確定這續壽的邪術確實被禁用了?或許只是做給你看的?實則卻是偷偷用作旁的事?”
“不會!”姜樂康堅定道,“當時方士獻計要為先帝造陣時,就遭了我那密友的極力反對!宮溫綸,不知鄭大人是否聽過?”
宮溫綸?!
“姜大人說的是宮濯清宮大人?”
“對!當時他任禮部尚書,不僅反對先帝煉長生不老丹也極力反對透過邪術續壽一事,也因此被先帝逐漸冷落,遭朝堂上下的排擠,繼而辭官歸隱!”
“但那陣法卻還是造了,溫綸兄擔心奸佞之徒打著皇家旗號殘害貧民用作血祭,歸隱後就獨自去了趟霧澤,取了許多壓陣用的邪物來親自去改良了陣法!”
“上次見他大概是十幾年前。先帝駕崩,他覺得不對勁,來找我同他一道去了那處風水寶地,親自封掉了那個法陣!”
“而後,還讓我的人親自送信給禮部尚書喬晁喬大人記下了陣法棄用之事。”
怪不得姜樂康不懷疑是被密友出賣,因為這密友是宮濯清。
這也讓鄭璟澄再度想起當初鳳雲說丘婆給她的鬼蘭是一位先生從霧澤帶回的,若是這樣那幾乎能確認這鬼蘭便是宮濯清帶回的了。
鄭璟澄又想了想,問:“造陣的方士呢?是朝中哪位高官?”
姜樂康突然笑了,“正是前些日鄭大人在井府捉到的,羅疇!”
鄭璟澄想起來了。
剛從平昌回來,他就曾去吏部查過過往官吏的記錄。
那時因著宮濯清得了先帝殊榮進過後宮,所以引了朝中文臣不滿。
重壓之下,先帝又提了幾個懂方術的侍御醫到身邊來堵住悠悠之口,而羅疇也是那時被提拔的,便與提出煉製長生不老丹的幾位方士站成一隊。
而宮濯清向來反對先帝沉迷此道。
也就是說,宮濯清在任時,羅疇與他就是對立的。
而井學林定然清楚當年的事!
如今羅疇扛罪,又在刑訊時遲遲不認買賣少女經血的授意人。
想他保守秘密便是因著還盼望誰能保他一命!
被關進皇牢的人,能保他的除了太后還能有誰?!
若如此推斷,殺害車思淼的或許就也是太后派人指使了。
車思淼的運金船。
文江與曾江交匯處的密室。
誣陷姜樂康的地契和證人。
這一切都似乎與井學林毫無關聯,可又似乎處處都有關聯!
這麼些年,井學林為太后鞠躬盡瘁。
太后坐上這個位子的一切用度都是經井學林之手。
晏家與井家始終交好。
太后在特殊之時突然將手伸進平昌殺車思淼,是因為車思淼觸碰的不僅僅是井學林的利益?還有太后的利益?
所以鍾繼鵬口中說的金庫會不會就在這地下密室中?!
而那下面就藏著能直指井學林與太后罪證的直接證據!
鄭璟澄面色一冷,起身時立刻喚來門外看守的金吾衛領軍。
“前幾日派去探查的人還沒訊息?”
那人抱拳一揖,伴著冑甲冷冽刺耳的摩擦聲。
“是,仍無訊息。”
“姜大人,看來我要親自跑一趟了。”
姜樂康連忙起身,卻攔了他一道。
“前幾日派去探查的人必然遭了毒手!那一帶不知潛伏都少牙兵,鄭大人這樣去等同於送死!”
鄭璟澄也知道這一行必然兇險,但他必須去親自探一探。
此前派去的人很有可能已打草驚蛇,而這事本就與太后有關,若等皇上派官軍來,恐怕只會撲個空。
推開了姜樂康的手,他只道:“勞煩姜大人立刻給皇上急書一封,請求調兵增援!”
瞧姜樂康應下,他便一刻不等,當即出了門。
才走到庭院,鄭璟澄似是想起甚麼,腳下一頓,轉身望著冷銘,卻是欲言又止。
心知鄭璟澄是想問詹晏如有沒有託他傳口信,冷銘不好說沒有,只道:“少夫人託我轉達,大人安心公務,她在家等著好訊息。”
這一聽就不是詹晏如說的。
自打成親至今,詹晏如從未說過那是她的家。
鄭璟澄勾唇一笑,拍了拍冷銘肩膀,心下卻已十分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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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
月明星稀,秋風送爽。
詹晏如才要梳洗,卻聽管家急急忙忙從外面跑來敲門,說是井府傳信說四姨娘出了事。
他說的不清不楚,才讓詹晏如連忙跟鬱雅歌報了行程,趕在宵禁前回去井府檢視。
從門房到竹林軒一路上都見著神色慌張的僕婢,還有諸多府醫聚在院子門口。
“世子妃——”
“世子妃——”
尊敬的稱呼從四面八方湧來,詹晏如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一臉肅容隨手拉了個府醫詢問情況。
府醫許是剛被井學林訓斥完,此時一臉慌張,將今晚發生的事盡數呈稟。
“晚膳過了夫人說要沐洗才遣了僕婢出去,也不知怎得就、就小產了…”
正聽他結結巴巴說,屋內的井學林已神色陰翳走出來。
見到詹晏如,他臉色也沒好多少,但礙著她身後跟著的弘州,卻還是強顏歡笑,只道:“你母親虛得緊,去看看她。”
詹晏如沒理他,提裙從他身邊繞過。
一路小跑進屋,只瞧詹秀環平躺在明光照亮的床榻上,她面色如紙,呼吸輕淺。
詹晏如放慢了步子走近,直到輕輕跪在床邊,不小心帶進屋的一絲涼氣還是擾了病人休息。
知是女兒到了,詹秀環賣力睜開眼。
混沌視線先停留在劇烈搖晃的金步搖上,視線下移,緩緩聚焦在那張未施粉黛的臉上。
“阿如…”
她聲音輕到聽不見。
瞧著周圍仍未拾淨的血水和染紅的布巾,詹晏如洇紅了眼,緊緊去拉她的手。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出這樣的意外!”
詹秀環卻笑了,彷彿如釋重負。
可很快,她笑意瞬落,峨眉緊蹙,蒼白的唇顫了顫:“阿如…出事了。”
詹晏如沒聽清,把耳朵貼近她唇邊,只聽她又掙扎著說:“你夫君出事了…”
聽清這話,詹晏如震驚。
“阿孃說甚麼?!”
“我沒法子,只能這樣告訴你…”詹秀環用最大的力氣反握她的手,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落,她忍著劇痛艱澀道:“井學林說,他、他性命不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