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第 73 章
◎太后關懷◎
被鄭璟澄辨出深藏的心思,詹晏如心中負罪感尤甚。
她本就抱著絲僥倖,才趁那日大傢伙在村宴時讓冷銘帶人先探了鐵廠。
如今被他發現,本就是她做賊心虛,先打破了他給的信任。
想到她偷偷傳給井學林的信…
只怕他早晚會發現端倪。
詹晏如不敢看他,更不敢揣測他的心思。
他來壽家村的初衷就如同他那晚說的一樣,只是想讓自己身邊的所有人看到他的真心實意。不論他身上的曬傷還是下午他救蒼瑎差點丟掉的性命都足以佐證。
可自己卻在暗處做手腳…
詹晏如無地自容,將藥碗放在一邊,緩緩起身。
“夫君早些睡,明日回去沐洗後再塗藥更好些。”
猜她或許是因自己的拆穿而心感慚愧才這般與他保持疏離,鄭璟澄欲言又止,卻也沒攔她。
他卻不知,那一晚詹晏如輾轉難眠。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逐漸變成了從前最不喜歡的樣子——利慾薰心甚至無情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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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鄭璟澄終於睡了這些日以來最飽滿的一覺。
再醒,辰時已過。
詹晏如取了壽嫂送的餐食,推門進來,鄭璟澄才起身。
一洗昨晚陰鬱,詹晏如今日反倒顯得心情不錯,盈盈笑著。
“夫君起了?睡得還好?”
她邊說邊把冒著騰騰熱氣的籃子放下,又把挎在肩上的包裹取下。
“是這幾日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鄭璟澄下床,朝詹晏如走過來。
“為甚麼?”
“因為你離得近。”
詹晏如手上動作停頓,挑眉瞧他。
還以為他會因著自己私下調動羽林的事對她有所芥蒂,卻不想一大早就說這樣曖昧的言語。
許是她瞧地久了,鄭璟澄手指撥了下她麻花辮,看她還一動不動才含笑將她手下的包裹拉近,繼續拆。
詹晏如這才掩下情緒,回過神。
“跟石頭哥處了幾日,怎麼說話都這麼直言不諱了?”
“我從前也是這樣的。”鄭璟澄道,“只是夫人不上心。”
確實不記得鄭璟澄曾經會這樣,他端方守禮,說話做事都有分寸。
不過他這麼說,詹晏如心裡倒也覺得暖。
鄭璟澄手裡的包裹解開來,才發現裡面放了兩身做工精細的衣服,就聽詹晏如解釋:“冷大人方才拿來的,一會吃了東西,便要啟程回平昌了。”
“若不是形勢急迫,應再陪你多待幾日的。”
“形勢不急迫我也待不住了。物是人非,儘管村中都是熟人,卻還是少了些甚麼。”詹晏如溫溫溫笑,“夫君這幾日辛勞。”
也不知她昨夜怎麼化解煩鬱的,此刻又是一副溫婉可人的乖巧模樣,鄭璟澄寵溺地揉了揉她腦袋,去洗漱了。
早食過後,冷銘已在屋外等候。
鄭璟澄邊理袖子邊出門,詹晏如跟在後,壽全帶著不少村民圍過來,卻唯獨沒見到蒼瑎。
鄭璟澄對壽全依舊恭恭敬敬。
“壽老不去招待京官?”
壽全:“京中的上官們還沒到。”
將近晌午。
此刻還未到?
鄭璟澄下意識去瞧旁邊扶刀而立的冷銘,聽他解釋:“還未及報給大人。早上收到急報,與眾官員一同來平昌的還有太后身邊的苗公公。”
這可著實出乎鄭璟澄意料,只見他神色登時肅然。
“苗福海?”
“是,說是要先看看平昌整肅之事,再來壽家村。”
即便鄭璟澄此前只聽說太后調了人來,卻沒想過苗福海竟然親自跑了一趟。
這與太后親自來巡查並無區別了。
冷銘:“皇上派靳將軍護送苗公公來的,聽聞大人在壽家村查探金庫一事,靳將軍正帶著金吾衛在村口等著。”
“怎麼不早點報?!”鄭璟澄當即舉步朝外走。
冷銘有些為難,“有人請靳將軍吃烤魚…靳將軍就沒讓我來催…”
“烤魚??”鄭璟澄一頭霧水,卻同詹晏如一樣沒發現蒼瑎的影子。
急匆匆走至村口,老遠就瞧見篝火堆上冒出來的嫋嫋煙幕,同時飄來股烤魚的鮮香。
鄭璟澄這才壓住步子,就看一身金甲加身的靳升榮正坐在塊高石上,手裡拿著根魚骨,讚不絕口。
“不錯不錯。”他美滋滋地笑著對旁邊的金吾衛說,“皇上都吃不著這麼鮮的!”
身著短衫的蒼瑎在火邊站久了,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看靳升榮又彎身去取烤架上的魚,當即用木棒擋了一道,毫不客氣地說:“這位大人!好歹給鄭大人留一些!”
一個寂寂無名的村夫竟敢這般攔他,靳升榮掀眼瞧他,倒是對他多了些不一樣的看法。
他又靠坐回,臉上依舊掛著抹明朗的笑,“鄭大人不會收你東西的!這麼好的魚,就該食在當下。”
蒼瑎依舊堅持:“鄭大人不會不收!”
“為甚麼?”
也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鄭璟澄那晚跟他說的武藝了得的人,但他彷彿也沒甚麼官架子,才讓蒼瑎對他也並沒太反感。
“這都是他捕的,那不就相當於是鄭大人自己的東西。”
聞言,靳升榮的笑容當即一僵。
他傾身向前,舌橋不下:“璟澄捕的?!”
見了鬼似的!
話音才落,就聽見紛雜的腳步聲走近。
回頭一瞧,一身黛色長袍的端方君子已走近前,正挑開魚簍的蓋子去瞧裡面的生魚。
“璟澄!”
靳升榮見到他的一刻臉上瞬生喜色,當即丟了手裡的魚骨,過去抱他。
這樣的親密行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是極深的兄弟情誼。
可鄭璟澄卻頗為嫌棄地推了他一道,才讓靳升榮寬廣的懷抱抱偏了。
他凌厲目色周旋於正啃魚骨的金吾衛身上,再落到靳升榮身上時,眉頭蹙地緊,壓著聲音說:“軍紀散漫,成何體統!
靳升榮卻覺得是他小題大做,立刻與他勾肩搭背。
結果卻聽鄭璟澄低聲補充了句:“好歹脫了盔甲再吃…”
靳升榮臉上笑意更濃。
“哪來得及!趕了這麼多日的路,都沒好好歇過!他們幾個在村口烤魚吃!太香了…”
言罷,就瞧鄭璟澄身後的羽林衛都跟著笑了,只不過礙於靳升榮的品階,也不好笑得明目張膽。
靳升榮察覺後,當即肅容警告:“尤其你們幾個啊!這事可別說出去!”
好歹這麼多壽家村的人也在呢,鄭璟澄連忙把他推開,只說:“趕緊讓你的人收拾收拾,準備回平昌!”
靳升榮著實掃興,頓住步子朝蒼瑎勾指,“你拿過來,讓他嚐嚐!”
可蒼瑎沒動,只拿著手裡插了烤魚的木枝轉了轉,看鄭璟澄的目色略有沉重。
空氣瞬間凝固,靳升榮臉上那點悠然也隨之淡了些,視線在兩人身上徘徊。
蒼瑎潤了潤嗓子,才說:“早上聽說京裡那些當官的不來,我想著讓你臨走嚐嚐我的手藝…”
說話功夫,鄭璟澄已走至他面前。
可錦衣玉帶,華貴典雅,已不是那晚同他一起仰躺在河畔的交心人。
蒼瑎也不知怎得了。
先前也沒覺得甚麼,但此刻他要離開,又換回初見那身高高在上的行頭,他心裡突然有些難受。
不知是對身份懸殊感到的落差,還是對失去個不錯的玩伴感到的沮喪。
但他肯定的是,心裡這樣的空落,並不是因為詹晏如而生出的。
鄭璟澄真誠地接過他手裡遞來的那條其貌不揚的烤魚,用指尖捏了些仍舊發燙的脆皮和嫩肉,文雅地放進嘴裡品嚐。
“雲臻口味可挑,能讓他愛不釋手,我就知道定是人間美味。”
聽他誇讚,蒼瑎笑起來,笑裡卻藏著失意。
“姓鄭的——”他兩手攥著拳頭,極力抗衡內心的波瀾,“——你要待我妹子不好,我可真會殺人!”
鄭璟澄鄭重道:“我不會,性命作保。”
想到昨日鄭璟澄命都不顧,與他一同從上游衝進瀑布的義氣,蒼瑎右手拳頭輕撞他胸口,左手同時勾住了他肩膀。
過於親近的動作,讓旁的靳升榮當即去攔,卻被鄭璟澄擋下。
蒼瑎是個直脾氣又熱血剛毅的人,他覺得誰好那就是好,沒甚麼旁的考量。
“壽晴的事…”
鄭璟澄同他一樣壓著聲音,“放心,我回去就安排。”
蒼瑎抱著他,拍了拍他厚重的背。
“萬一哪天你不想當官了,來找我唄?”
越聽越曖昧。
這是靳升榮能聽的麼?
他臉上說不出的一種詭異表情,叉腰避遠了些,卻也因此瞧見了一張差點驚掉他下巴的臉。
“你——你——你怎麼在這!?”
詹晏如一時沒反應過來,只瞧著走近前的劍眉星目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竟是見鬼了一般,自上到下將她打量了三五遍。
她沒做聲,依舊乖乖站著。
可靳升榮卻也發現她裝束與其他村民不同,髻上的金釵尤為顯眼。
他當即壓著聲音警告:“我跟你說啊,璟澄成親了!你們倆不能這樣!會害死——”
沒等說完,鄭璟澄眼疾手快將他拉去一旁。
靳升榮忙勸:“璟澄!你怎麼還與詹氏不清不楚——”。
“——你算哪的?我妹子是他夫人,你不知道?!”蒼瑎怒喝道。
靳升榮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震驚的目色反落到鄭璟澄臉上。
“你夫人不該是井二——”
“——井?!”蒼瑎頓時一驚,他也忽然想起那日詹晏如舌戰車思淼說的那番話,即便不瞭解背景,他也能聽出來詹晏如在幫井學林說話。
他轉過身來與詹晏如確認:“你,還是進了井家?!”
詹晏如蹙著眉:“說來話長,此次不便議論此事。”
許是熟悉蒼瑎的脾性,壽伯連忙走來拉他,擔心他說漏嘴似的。
蒼瑎更急:“舅!晏如——”
壽全:“——晏如過得好,你不開心?!其他的事,不該你管!”
壽全本是張慈眉善目的臉,可如今看起來卻十分嚴厲。
他鮮少會露出這樣的神情,蒼瑎不敢違揹他的意思,只能硬生生閉了口。
生怕在此時出亂子,壽全立即喚人來將蒼瑎拉走,斟酌一番,才對詹晏如說:“鄭大人是個牢靠的。和他好好處,也不辜負你阿孃為你做的事。”
不明白他為何說這樣的話。
詹晏如茫然點頭。
回平昌的一路,詹晏如始終在琢磨壽全這番話的含義,可甚麼也沒想出來。
鄭璟澄倒是一言不發,也不知他是不是在擔心苗福海那邊的事。
一隊人馬返回平昌,才進城門就能看到城中各處都有金甲加身的金吾衛身影。
靳升榮打馬在前,帶領車隊疾行至都督府。
走近都督府所在的那條通衢大道,老遠就瞧見馴養良好的宮婢,還有專用於皇室的長柄圓頂明黃華蓋。
處處戒備森嚴,頗顯皇室威儀。
早有低階的官員在府外候命,想是正堂已被京中來的官員佔據。
詹晏如雖帶著帷帽,卻還是不想在非常之時招惹爭議,便繞道去了都督府後門。
鄭璟澄同靳升榮從正門入,才經過影壁進門房正廳,就看閆俊達正陪同個紫色圓領襴衫的男人坐在會客廳上首。
見到鄭璟澄和靳升榮走來,兩人起身出來迎。
“鄭大人此番在平昌整肅一事勞苦功高,太后關懷,特遣我專程來看看。”苗福海邊說邊拿著拂塵走出,可某種藏著的不明情緒卻仍叫人心懷戒備。
直到近前,他忽提唇角,竟是話鋒一轉:“卻聽說鄭大人去查金庫一事了。”
這般說辭就連迎出來的弘州都頗顯驚訝。
要說去查金庫一事他都才聽冷銘進門時提了一嘴,知道的人不過是帶去壽家村的百來個羽林衛,苗福海怎麼會知道…
便只能是羽林中混著太后的人。
“苗公公長途跋涉,如此敬事不暇,著實令人欽佩。”鄭璟澄面不改色,“重要人證交代了朝廷命官私藏金庫,事關重大,我是要親力親為仔細查證的。”
苗福海依舊含笑,眼光卻尤為森冷。
“所以太后才給鄭大人派了個好幫手。”
言罷,他身後走出個年輕人。
天生冷皮,月牙眼小虎牙,卻是眉宇軒昂,相貌堂堂。
“好久不見,鄭大人。”
鄭璟澄表情微訝,“秦大人?”
苗福海適時道:“太后特意向皇上要了京兆府的秦大人來幫襯鄭大人,你們二人各處相仿,想是平昌不會再有人告狀了吧?”
告狀?
還沒琢磨明白,秦星華走上前,手中撣開一張紙。
鄭璟澄視線下移,一目十行,最終落在右手邊角處,郜春的紅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