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 72 章
◎先生何人◎
瞧見帶羽林走近的冷銘,鄭璟澄只做了個等候的手勢,由著詹晏如發洩好情緒。
林子裡雖有人語議論聲,但隨著天色黯淡,不能讓所有人這樣等下去。
詹晏如稍稍清理淚痕,才終於將鄭璟澄放開。
“鍊鐵就不比了吧?”她邊吸鼻子邊問。
經過這事,近處的壽全的確不敢再由著鄭璟澄和蒼瑎兩個胡來。
起初,他也是想看看這位鄭大人的人品如何,怕這些在官場上混跡的人只擅長油嘴滑舌,才特意定下他不擅長的幾項。
若是最終輸了,也好殺殺他氣焰。
壽全知道蒼瑎看不慣他,定會不斷刁難。
誰承想,這竟讓鄭璟澄越挫越勇,幾日不休不歇,倒是把蒼瑎纏得無處迴避。也意外,蒼瑎這個對他成見極大的人,短短几日便心甘情願與他和平共處甚至妥協。
若說謙遜守禮還能裝一裝,但沒日沒夜地苦練鍊鐵和捕魚,卻不是常人能做得出的。一日尚可,五日都不休,反反覆覆做同樣的事,這樣的堅毅和執著,壽全豈能看不出。
難怪晏如會喜歡他。
村子裡的人都喜歡他。
壽全在村中畢竟德高望重,即便遭遇了方才那場意外,他依舊錶現得平靜從容。
他滿目欣賞,在鄭璟澄臂膀的曬傷處瞧了瞧,才問:“想當年丘婆說的那個京中小官就是鄭大人了吧?”
詹晏如:“方才我才聽英姐說起此事,沒想到這件事壽家村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當年你們從京中回來,丘婆就知道石頭想娶你。但除卻她嘴裡一口一個的鄭家小郎,誰都看不上,才始終沒答應。”
“如今她不在了,總也不能違揹她心願。不得不說,鄭大人與你確實般配。”
能聽到熟悉的長輩對他這般稱讚,詹晏如心下十分高興,卻聽壽全又道:“你們年輕人做的事我不懂,但晏如的籍始終在我這,如若哪日準備好,鄭大人可以隨時遷走。”
說到詹晏如的籍,鄭璟澄眸色深了些許。
這也就意味著,若想真正地將詹晏如的良籍與自己放在一起,就必須要知道她一切背景。
鄭璟澄著實想問問壽全關於宮先生的事。
但站在他身後的蒼瑎似乎覺察到甚麼,對他擠眉弄眼的,鄭璟澄不好違背方才對他的承諾,只拉起詹晏如的手,點點頭。
蒼瑎鬆了口氣。
當即招呼著大傢伙回去。
冷銘才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解釋為甚麼他會出現在這。
“平昌的整肅鬧得正凶,少夫人和弘大人都不放心大人獨自留在壽家村,我便帶了些人守在村子周圍。”
這樣的安排,鄭璟澄不意外。
“骨哨是危及時刻皇上調遣羽林衛用的。”他語氣稍沉,含著質問,“你給夫人的?”
冷銘斂眸,“是,事急從權,便以哨音召喚。”
鄭璟澄沒再向下追責,只從冷銘手中接過他遞來的短衫,也知他這幾日定然熟悉自己行蹤。
便又問:“村西那片林子,有甚麼異常?”
他說的是那日暗室外的那片林子。
當時詹晏如同壽全的人一起找到禁林中的地下入口,但礙於無關的人太多,鄭璟澄並未檢視周圍林子情況。
冷銘:“林子靠東的一側,大概走半柱香有個廢棄的獸xue,裡面還藏著另一個密道。密道內有個岔路口,盡頭通向山崖,不知又是甚麼用處。”
“岔路?另一條路通哪?”
“上山的。”
“山崖下呢?甚麼地方?”
“是文江。”
“怪不得。”
鄭璟澄復又向前走。
文江,源於西側幾大連綿山脈,流經數十郡縣,最終入東海。
是大曌境內最長的江流。
“暗室內的石壁上有新擦下的刻痕,想是有人緊急轉移了裡面的東西。”
“但這幾日屬下帶著羽林將壽家村圍地水洩不通,不該有人能鑽空子。”
“應是前幾日壽家村所有村民在平昌鬧事時。當時村中空置無人,也是轉移的最佳時機。”
鄭璟澄從束帶下取了枚碎金,遞給冷銘,“這是暗室找到的,去查查,能不能找到些線索。”
冷銘接過來,在火把下翻動一圈,“這不是官金,上面無刻字。”
“對,在幾塊碎石下發現的,想是走得急,疏忽留下。”
“屬下儘快找人驗金。”
順著山路向下,沒多久,路過一個已被灌木完全遮蔽的路口。
詹晏如停下腳步,展目去瞧山路上密密層層的蔥鬱茂林,藉著月光碎銀勉強能看到裹在其中的小木屋。
瞧她靜靜仰望,眼裡遮不住的嚮往。
鄭璟澄拉著她,撥開擋住路的灌木,帶著她朝山上走。
走了百來個臺階,入目是個斷壁殘垣雜草叢生的院落。
但即便如此荒涼,鄭璟澄也在看到那鋪天蓋地的花海後感受到了它曾經有過的溫馨。
坍塌的房屋四周,成片的紅色芍藥蔓延至叢林深處,有的地方雖已枯敗凋謝,卻也不影響這片花海所呈現的熱情和豔麗。
這芍藥的品種罕有,才會是這般純粹的紅。
也與鄭府中,曾幫詹晏如看護的幾支花出自同源。
詹晏如從他掌心抽出手,推開了已掉了一半的木門,提步走了進去。
常年無人至,這裡早已沒甚麼下腳處,只能在牆邊一處青磚上逗留。
“這是,幼時所居?”
鄭璟澄問。
詹晏如點頭,目色卷著種時過境遷的憂傷。
“我跟著丘婆在這生活到九歲。”
早就聽她說起過,但如今身臨其境,鄭璟澄才突然明白為甚麼當初詹晏如要不顧一切地護住那些花販手中的芍藥。
因為那是家,是愛,是一切美好的記憶。
詹晏如盡力抑制著悲傷,試圖不去想丘婆,努力給鄭璟澄介紹自己記憶深處的絢麗。
她抬手指著處剛好被樹冠遮擋住陽光的院落一角。
“小時候若偷懶,先生就會罰我在那站著。”
鄭璟澄往牆角看去,遍地芍藥的高坡上,突兀地長著棵歪歪扭扭的樹。
細枝相錯,狹葉交疊,朝坍塌的院牆內傾斜著。那上面掛滿青色小果,燈籠似的墜著。
“是棵棗樹。”
“嗯,先生當時說它寓意吉祥。”
鄭璟澄點頭,卻悄悄環顧四周。
他印象裡,這一路走來都沒見到棗樹,這棵樹是這片林子裡的唯一。
詹晏如繼續指著院中央的位置說:“原先這放著搖椅和竹几,先生喜歡在這看書。看累了便以書覆面,在搖椅上一覺就睡到黃昏。”
“可笑的是,罰我時他也不瞧著,丘婆便會趁他不注意來給我嘴裡塞吃的,還撿滿地的紅棗給我吃。”
“先生睡醒,我也吃飽了。他便又督著我坐過去繼續唸書。”
詹晏如極力掩飾心裡的空落,與鄭璟澄分享著童年趣事。
可鄭璟澄卻越聽越不是滋味。
丘婆已逝,宮先生不知所蹤,若詹晏如沒陰差陽錯嫁去邵府呢。
她此時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再無依靠。
心裡頓聲的酸澀,讓鄭璟澄拉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他很想很想查一查這個曾經這般善待她的宮先生究竟是甚麼人。
丘婆是個善於說道的人,可就連她都保守了那麼多年的秘密,又是出於甚麼原因。
鄭璟澄家中無姊妹,他不瞭解父親待女兒該是如何的舐犢情深。
可瞧著詹晏如憶起往事的喜悅,他眼前展現出的便是一副父慈家和的場景。
至少,這才該是父親待女兒的樣子,而不該是井學林那樣,不聞不問,利益驅使。
是以,他更相信蒼瑎說的一番話。
詹晏如的阿爹必然另有其人。
天色徹底黯淡。
冷銘將鄭璟澄和詹晏如送回壽家村,帶著兵士回了壽家村外的營帳。
詹晏如走了一路,說了一路,盡是她曾經的生活。
九年光陰,她的生命裡除卻丘婆就是宮先生,阿孃和蒼瑎的出現都不算太頻繁。
鄭璟澄忽然有種感覺,她就像被藏在山林裡一樣。
眼瞧著快到住處,詹晏如確實走不動了。
鄭璟澄便也不顧她推拒,更不顧君子禮數,將她抱了回去。
也不知是因著今日知曉了鄭璟澄身份還是怎的。壽嫂竟託鄰里留了口信,告訴鄭璟澄他去找壽伯住了。
這間屋子便留給了他們二人。
晚飯都準備好放在桌上,粗茶淡飯,兩個人卻吃地津津有味,更是這段時日吃的最可口的一頓餐食。
村中沐洗不比都督府方便,鄭璟澄用水瓢簡單衝了下,由著詹晏如幫他塗抹曬傷的藥膏。
“聽壽伯說,明日京中的大人們就到了,夫君打算留下嗎?”
“明早就回平昌。承煉一事本與我無關,我也不想被人詬病借皇上之名做僭越之事。”
瞧著鄭璟澄身上被曬地又腫又黑,有些嬌嫩的地方都起了皮,詹晏如下手輕了些。
“如此也好,省得平昌建了功績,再被皇上記一筆黑賬。”
夜色濃稠,窗紙上依稀映著小院矮牆高低起伏的輪廓。
“是夫人讓冷銘帶著羽林跟到壽家村的?”
這事是詹晏如與弘州和冷銘私下商定的,否則也不會有骨哨這種東西。
“是。弘大人本是安排冷大人一人跟著,但平昌的清肅已到了關鍵時刻,車思淼被你查成那樣,再經我那日一激,難免會狗急跳牆做出荒唐事。”
“冷大人功夫是好的,但一個人我終究不放心。私掉羽林未告知夫君,也是怕你不同意。”
她邊塗藥邊小心抬眸瞧了眼鄭璟澄淡然的側臉。
“但相比於私掉羽林的罪名,皇上只怕更想知道夫君究竟都做了甚麼。他遠在京中,此刻更怕對局面失去掌控吧。所以幾番衡量我才做了這個決定。”
她指尖極輕極緩,落到身上又癢又疼。
可鄭璟澄沒甚麼情緒地坐著,只道:“夫人心思細膩。必然也想到不論我是否私掉羽林,這筆黑賬無論如何都是避免不掉的吧?”
詹晏如指尖動作稍頓,怕鄭璟澄覺察出,又在藥碗中沾了沾。
鄭璟澄繼續道:“平昌若立下功績,皇上必然會趁我不備,記一筆黑賬用作制衡。私掉羽林是罪,隱瞞去向也是罪。”
“除非有旁的理由,讓私掉羽林一事成為合理。”
就知道瞞不過他…
詹晏如稍抿唇,指尖重新壓到他面板上,坦白:“夫君明察秋毫,冷大人帶著羽林提前查過鐵廠了。”
他點頭,只問:“甚麼理由查的?”
“皇上無緣無故允了五十萬的臘賜,是懷疑壽家村藏著——”詹晏如咬了下唇,“——藏著金庫的秘密。”
聽她如實交代,鄭璟澄轉過頭看她,眼中卻毫無責備。
“井學林的金庫不在壽家村。”
聞言,詹晏如原本心虛迴避的目光驟然一緊。
鄭璟澄:“那日你也說了,井學林哪會把自己這麼大的秘密放在鍾繼鵬手裡呢?”
詹晏如低下頭不敢出聲。
她知道這是背叛,是不忠,是對愛人的釜底抽薪。
但她也怕鄭璟澄突然來壽家村的初衷是為了查井學林的金庫。
可他這般說,卻讓詹晏如覺得他或許已經知道那金庫的位置。
“鍾繼鵬告訴夫君了?”詹晏如小心翼翼問。
“沒有。這是他手裡最有用的棋子,豈能輕易告訴我。”鄭璟澄自己從藥碗裡取了藥膏,往手臂上塗,“若井學林的金庫真在壽家村,郜春亦或車思淼就不會讓整個村子去平昌鬧事了。只怕鬧事之前,百來人的命早已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