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第 70 章
◎月夜談心◎
“晏如?”
“嗯。”鄭璟澄沒細講,只道:“除卻晏如,還有一人,據說年過二十就已是官場叱吒風雲的人物。”
“甚麼人?!這麼厲害!”
鄭璟澄搖頭:“那時我還未出世。也是聽朝中前輩們說的,那人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甚至耳聞則誦。琴棋書畫,樣樣超絕。”
“廣為流傳的一事便是先帝時期他與隱世多年的棋聖鄒毅的一場手談。”
“我靠!鄒毅啊!我知道我知道!當初聽說大曌那些有錢的鄉紳搶著給他送香車美女,就為了能請人去府上下棋!”
鄭璟澄點頭。
“這位大人呢,與鄒毅的比試不休不歇,連下了三日。每每落子如虎擲龍挐,棋盤之上鄒毅幾番呈現敗局。那位大人最終卻因體力不支,撞翻了棋盤,終結了那場比試。”
“好厲害啊!竟還真有這樣的能人?!”
“只是鄭某無幸得見,著實遺憾。”
“武呢?厲害的甚麼樣?”蒼瑎又問。
鄭璟澄想了想。
“前朝一位老將,為取敵寇將領首級,獨自斬殺敵寇近百人,衝出塞谷,返回大曌。而今呢,讓鄭某佩服的也就兩人,一個皇上,還一個左金吾衛的靳將軍。”
“皇上還會武?!”
許是頭一次聽到這麼多貴族的邊角料,蒼瑎著實新奇,側過身來,拖著腦袋認真問。
“當然,當今聖上精於騎射,最著名的便是一弓搭三箭,同時射中飛鳥。”
“至於靳將軍,刀若猛虎,勇冠三軍。陪皇上巡遊時曾遇歹徒。他刀法揮灑自如,招招致命,卻活捉了十來個匪寇頭目。”
“十來個?!”蒼瑎震驚,“我曾經碰到過一個,那人力氣大極了!若不是事先刨了獸xue,肯定弄不住他!”
鄭璟澄笑意盈盈,溫聲誇讚。
“能捉到匪寇就是能人,看來蒼兄也是可造之材。”
聽他這般安慰,蒼瑎倒真有些羞赧,自己如何能與他口中這些能人相比。
他又重新躺下,看著蒼穹之上的點點光亮。
繁星璀璨,擁著那輪明亮的月,足以揮散心底陰霾。
“我一直都覺得你們當官的都跟郜春那群狗日的雜種差不多!真不想,還有這麼厲害的人!”
“所以皇上才會下旨大力整肅。為君者以天下百姓為己任,皇上豈能不願國富民強。”
“我們也懂得山高皇帝遠的道理!皇上哪管得過來!又不知新上任的官爺是甚麼人!這麼些年,我們被郜春那群王八蛋一層一層剝削壓榨!你瞧瞧暮村那幾個妹子!竟然都沒有個好下場!”
蒼瑎輕嘆。
“我想娶晏如,也是怕她步了暮村那幾個妹子的後塵!郜春那群王八蛋總也藏著歪心思!每次都是過年那會來找壽伯要這要那的!就為了保住晏如的良籍!那些人看晏如的眼神都不對!”
聽他提起詹晏如此前的遭遇,也再度勾起鄭璟澄心底後怕。
當年他可是真以為詹晏如為了避開自己才消失地杳無蹤跡。從不知她是走投無路,迫於生計的無奈。
好在他缺席的那段時日,有丘婆和蒼瑎這樣的人願意愛護她,保護她。
丘婆死了,他只能厚葬屍身,無力做任何感恩。
但對於蒼瑎和壽伯,這才是他這些日願意低下頭來的原因,甚至他還擔保自己能找到井學林金庫,以此為條件向皇上換取了每年五十萬蠟賜的恩待。
聽著流水涓涓,平淡了心底對於爭奪的躁動,鄭璟澄淡淡開口:“謝了,蒼兄。”
蒼瑎明白他指的是這些年對詹晏如的愛護。
但他大大咧咧慣了,聽不得這種黏膩的話。更何況,這話說的彷彿詹晏如已是他的私有。
心裡多少彆扭,蒼瑎輕嗤一聲。
忽然沉默下來,兩人各有心事,瞧著天上明亮的滿月。
河邊微風陣陣,樹葉被掛地沙沙響。
鄭璟澄:“有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告訴你。”
聽出他突變嚴肅的語氣,蒼瑎呼吸沉了沉。
他其實早就有預感了,只是一直不敢問。
“壽晴的事?”
“嗯。”
畢竟在都督府那日,他再愚鈍也看的出來鄭璟澄提到壽晴之前的為難。
卻是詹晏如及時幫他解了圍,才含含糊糊將壽晴的事搪塞了過去。但細想因由,只怕也是擔心壽伯知道此事後會傷心欲絕。
白髮人送黑髮人,暮村發生了這麼多次。
詹晏如定然知道這該是件多令壽全痛不欲生的結果,才始終不提及。
做了好半晌的準備,蒼瑎啞聲問:“何時的事?”
鄭璟澄知道他艱澀問出的該是壽晴何時沒的。
“十八九歲。”鄭璟澄斟酌措辭,“應是當時沒能去京中樂府,便被鍾繼鵬接進了尋芳閣,而後屍身皆被京郊一個商賈買走了。”
“——王八蛋!”蒼瑎咬牙切齒,胸膛下的一口氣逼地他猛坐起,拳頭狠狠砸進沙土。
“壽老那邊我著實不知如何開口。”鄭璟澄替失職的官員感到慚愧,“所以始終不敢提。”
蒼瑎胸口起伏劇烈,他真恨不得能把這些貪官汙吏趕盡殺絕,可他又能做甚麼?
鄭璟澄說的不錯,光有拳頭能幹甚麼?還不是連家人都保護不了!
“屍身還在麼?!”
鄭璟澄也坐起來。
“在京中。待這邊安排好,我會讓人運回安葬。”
可蒼瑎依舊恨意難紓,拳頭不停往沙地上捶。
“姓鄭的!你們這些當官的,真他媽的不是東西!”
“嗯,不是東西——”
話音剛落,蒼瑎一拳就捶在他胸口上。
他力氣不算大,拳頭卻握得緊,那裡面攥著的是他無窮無盡的恨意,無能為力的不甘。
所以鄭璟澄沒躲,只覺得胸口一陣鈍痛。
還以為蒼瑎會再下手捶第二拳,可他狠狠落拳的一刻卻忽然鬆了力道,轉而抱住了他。
大男人不能哭。
可蒼瑎心裡不好受,那也是照顧他長大的表姐。
如花似玉,溫婉可人,她曾多少次幻想自己學琴有成,光耀門楣,將他們帶去京中。
還發誓要給她疼愛的小表弟買個大宅子,可以娶了心愛的姑娘。
可他這個表弟又能做甚麼呢?!
在她人生看不到天日的最後時光裡,他在做甚麼呢?!他保護不了自己在意的人,又如何能保護得了詹晏如。
他心裡恨極了,恨極了!
“艹他媽的!”他緊緊抱著鄭璟澄的寬肩厚背,聲淚俱下,哽咽難言,“你們這群當官的真該死!真他麼不是東西!!”
鄭璟澄沉默下來。
他突然分不清脖子上沾染的滾燙是汗還是淚,只覺蒼瑎強制忍耐的抽噎擊在心上的重量要比他捶在自己身上的拳頭更疼。
那晚,兩人竟在河邊呆了一宿。
詹晏如在屋子裡等到天亮鄭璟澄都沒回去。
天亮後,才跟著村裡人一同到河邊,那時兩人還仰面睡著。
鄭璟澄身上被曬得又紅又黑,傷得挺厲害,光塗藥想是不好見效。
許是聽到踩著碎石的腳步聲靠近,鄭璟澄先醒了,就看詹晏如已從朝陽灑下的金光中緩緩走近。
她沒束髻,紮了個麻花辮,依舊一副未出閣的少女模樣,卻學著其他人家的媳婦那樣,挎著籃子給家中郎君送了熱乎的早飯來。
鄭璟澄心下溫暖,柔和目色裡盡是她。
可詹晏如的表情並不多好,蹲下身的一刻已厲聲責備:“石頭哥做事沒分寸,你也隨著他胡鬧?!”
鮮少見她會發脾氣,鄭璟澄心裡歡喜,覺得她又與自己近了一步。
詹晏如沒注意他含笑的表情,只專注瞧他臂膀上的曬傷和蚊蠅叮咬的紅腫。她拿出籃子裡帶的一碗藥膏,指尖沾了些許,輕輕往他身上抹。
其他人本就是來看鄭璟澄和蒼瑎比試的,眼見詹晏如與鄭璟澄走得近,也都沒湊近前來,遠遠瞧著。
“沒個十天半月,這傷怕是好不掉的。” 詹晏如心下責備,下手也跟著重了些,“若是回京了,婆婆問起來我如何交代?!”
周圍人聽不到二人交談,瞧蒼瑎還沒醒,鄭璟澄清了清嗓子,“母親不會管的。你若實在擔心,就不叫她看見…”
詹晏如私自跑來平昌就已是大罪過,哪還能像他說得那般雲淡風輕。
她心下凝重,眉頭也擰地緊。
不多時,蒼瑎醒了。
他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眼中睏意未消。
看到詹晏如給鄭璟澄塗藥,他不滿道:“妹子!你怎麼不給我塗塗藥?!”
詹晏如把整整一碗藥膏都用了,給他看了看空木碗,安慰:“反正一會還要下水,晚一點我多拿些給石頭哥送過去。”
蒼瑎笑而不語,也從她籃子裡取了些東西吃,回頭環顧了村裡來的老幼婦孺。
他邊咬幹餅邊用肩膀拱了鄭璟澄一下,調侃:“這麼多人來看你輸我!要不要我讓讓你?”
鄭璟澄苦笑著搖頭:“倒不必。”
“那我若是贏了,怎麼說?”
“你贏不了。”
蒼瑎一抹鼻子:“吹牛!”
待二人準備好,村子裡過來觀戰的人更多了。
溪河挨著林子,所以第一個比試就是狩獵。
這對鄭璟澄著實沒有難度。
不比他曾經慣用的牛角大弓那麼敦厚茁實,手上的弓是木製的,看起來頗為簡易,也只有半人那樣高。
羽箭不是獸骨做的,而是用木頭磨製的簡易光桿,獸羽也無。
但即便是這麼簡易的制式,拿在鄭璟澄手裡都彷彿附滿了殺氣。他不過架弓拉滿,箭未射出就已嚇得鳥獸四散,相繼奔逃。
所以短短功夫,滿載而歸。
飛鳥地禽,應有盡有。
早於規定時限,又獵了這麼多野味,這一局自然是他贏,也在蒼瑎意料之內。
下一局便是捕魚。
兩人一人一個竹筐,看誰捕的多。
不似前幾日驕陽似火,今日老天爺給面子,始終濃雲密佈,倒也不擔心鄭璟澄的曬傷再嚴重。
詹晏如尋了河岸旁一處空地坐下,壽英坐她身邊,周圍還有些妙齡少女。
瞧著兩個修短合度的壯碩男人比試,著實給大家新添了一樁樂事,有人給蒼瑎加油吶喊,也有人給鄭璟澄搖臂助威。
壽英年級大些,同詹晏如一樣只做看客,也因此閒聊起。
“這才幾日,鄭大人收穫不少好人緣。”
詹晏如笑笑。
畢竟她早上過來就已經有不少嬸子跟她誇鄭璟澄這好那好的,妙齡少女就更別說了,只是因著她二人這幾日心照不宣的情誼,都收斂了心思而已。
瞧她靦腆含笑,壽英便又問:“丘婆嘴裡說那鄭家小郎,就他吧?”
“你都知道了?”詹晏如驚訝,“我還跟丘婆說過,讓她別胡亂說嘴…”
聽她溫聲埋怨丘婆,壽英含笑:“那年你從京中回來,丘婆就悄悄告訴我們了。還說你喜歡的不得了。我就尋思著,你一個從小跟著宮先生滿處跑的人,會喜歡上甚麼樣的男人。”
“宮先生…”
突然被壽英提起,詹晏如愣了愣。
那人的樣貌在記憶裡都不是很清晰了,可他不辭而別帶來的沮喪仍舊在。
“我比你大一些,但那可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像凡人的男人!”壽英細細品味著回憶,“不過你這鄭大人也著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你這姑娘還真是運氣好!”
“我也沒想過我會再和鄭大人重逢。”詹晏如說,“當時還以為我們這輩子都碰不到了。”
“命中註定的事,是你的怎麼都是你的。”
隨著一陣歡呼,壽英也跟著喊了把加油,瞧著兩個男人不分上下的對決,看著起勁。
“這鄭大人挺厲害的!”壽英站起身看了眼河邊的魚簍,“這麼會功夫,捕的魚跟蒼瑎差不多了呢!”
詹晏如視線沒從鄭璟澄身上挪開過,她喜歡他認真的樣子,因為那裡有她喜歡的堅韌和執著。
頭頂雷聲忽然炸響,隨著一陣疾風,氣溫驟降了些許,上游下來的水也變得湍急。
遠處有人在喊:“石頭加把勁!鄭大人要超過你了!”
話音才落,蒼瑎手下越發急促,不料腳下被石子一硌沒踩穩,整個人向後一仰跌進水裡。
水流湍急,他手上打滑也沒抓到東西,被水衝著往下游去,就連魚叉都掉了。
經過鄭璟澄時,剛好被他眼疾手快伸手一拉。
可就是這一搭手,鄭璟澄重心不穩,也跟著他一併栽倒。
【作者有話說】
蒼瑎和男主的CP也不錯[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