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 63 章
◎暗中觀察◎
庚金彷彿聽懂了,可表情還是茫然。
“鄭璟澄怎麼會吃下這個啞巴虧?他必然會懷疑是世子妃做的!”
井學林覺得他過於木訥,多少有些不耐。
“庚金啊庚金,你這腦袋怎還不如個小姑娘?!”
庚金慚愧,外八字站地筆直,低下頭。
“閆俊達恐怕已經被鄭璟澄懷疑了,這時候太后突然出手將他撤走,只會讓人覺得閆俊達起初縱著人給郜春喂毒是奉了太后的旨!”
“郜春這封‘親筆信’能落到太后手裡,可不僅僅只有世子妃做得到!太后眼線眾多,誰知道羽林中有沒有呢!更何況平寧可是透過鄭璟澄傳信回來的!她就已經給自己洗脫嫌疑了!”
“再者說,這落款處的名字典雅秀麗,可不似滿篇蒼勁有力的筆墨。平寧如此安排就是提醒我這封信是人代筆的!”
井學林指尖在信上戳了兩下,“字跡你能不認得?!這般陵勁淬礪的字,不與當年鄭大人書下的彈劾書筆法相同?!”
庚金又連忙去觀察字跡,贊同了井學林的論證。
畢竟,當初那封彈劾書應天子之意,被滿朝文武傳覽過。
井學林輕笑,“鄭璟澄又豈能懷疑自己寫的東西有問題?他只能懷疑羽林中混著太后的人!”
他邊說邊去拉詹秀環的手,溫柔寵溺。
“你去準備吧,下午我要進宮覲見太后。”
庚金連忙下去辦。
微風徐徐,吹得四周竹葉摩挲,發出‘沙沙’聲響。
早晨還放晴的天,此刻竟起了層薄薄的雲,半遮著那輪豔豔烈陽。
井學林拉著詹秀環與自己疊坐一處,又往她口裡餵了些茶。
“當年那些事,平寧一點都不知曉啊?”
“恩公指的甚麼?”
詹秀環斂目避著他。
瞧她明知故問的謹慎模樣,井學林含笑的表情終是淡去幾分。
落下荷花杯,轉而捏著她下巴,逼著她朝自己這側。
“自打那事之後,你總躲著我。”
“奴豈敢。是恩公多慮了。”
井學林一瞬不錯地瞧著那張冰冷的臉,可腦中想到的卻是曾經她對自己含嬌流媚的樣子。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尖削的下巴,“嬤嬤說,你月信晚了?”
沒日沒夜地折騰,還不讓她服避子的湯藥。
詹秀環掐了掐掌心。
“應是著了涼。”
“是麼?”井學林玩味地瞧著她,“看來我還得再努努力?我可等著環娘為我新添子嗣呢。”
“我這年紀,不好再生養了。”
“環娘生平寧時不過二九芳齡。何況我讓府醫看過,他說這些年環娘被我養得嬌,再生養不是難事。”
詹秀環長睫壓地極低,彷彿極力忍受。
“待平寧回來,也好給她添個好訊息?得讓她知道,她阿孃在我身邊好得很。”
井學林抱著她,輕嗅頸間淡香,“有了我們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能讓你變成原來那樣?”
這話彷彿威脅。
詹秀環掀眼瞧他,可那雙迷人的杏眼中總帶著淡淡的傷。
“平寧就是我們的孩子。”
井學林提起嘴角,笑了,又在她臉上輕撚了下。
“竹林軒已加派人手看著了,旁的人無事不會來擾你。”
知道他要離開,詹秀環連忙起身,卻仍舊淡漠點頭,毫不領情似的。
井學林沒再留,離開時下令檢查所有餐水。
他要保證詹秀環在他手裡安安穩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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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平昌都督府會客堂的耳房內,鄭璟澄讓人帶了個今晨才找到的小姑娘來。
詹晏如將帷帽上的皂紗撩上去,真切瞧著正坐在側位匆匆進食的狼狽少女。
少女年歲與鳳雲相仿,她目色清亮,看著委實稚嫩。
只不過身上髒兮兮的,粗布麻衣掩著水豆腐般的細膩白滑,更顯破舊。
鄭璟澄派去尋她的人說找到她時家裡無人,被縣衙釋放時給的那些銀子也被地痞流氓搶了。
若不是尋到她及時,還不知會落得何種下場。
耐心等著她吃盡餐食,直到聽她不經意打了個飽嗝,鄭璟澄方才開口問話。
“姑娘可知曉鳳雲?”
零露抹了把嘴,反應了一下鳳雲是誰,畢竟在尋芳閣鳳雲叫靜彥。
“我才進尋芳閣不久,都是承蒙鳳雲姐姐照顧…”
鳳雲出事後,縣衙關押的花娘們多是對鳳雲避之不及,零露這般坦蕩顯然是不知鳳雲的遭遇。
詹晏如看出她眼中對鄭璟澄流露出的懼怕,便溫聲道:“鳳雲出事了,臨終前,她讓我尋你。”
“出事了?!”
零露震驚,登時起身。
縣衙的花娘皆不承認對鳳雲做的事,但詹晏如還是將鳳雲的死因和鳳雲遭受的虐待盡數與她說了。
雖不知鳳云為何臨終都要讓她去找零露,但詹晏如還是完成了她的遺願,只當是為她保護了這個單純無辜的少女。
但當零露聽聞鳳雲的離世,她雙眼立刻紅了,淚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去尋芳閣不到兩旬,這期間始終被絨素逼著學習各種技巧禮儀,卻還沒等到被人梳攏就被鄭璟澄將尋芳閣抄了底。
算是極其幸運的。
回憶著鳳雲對她的照顧,零露抹了把眼淚。
“我姐姐曾經也是尋芳閣的花娘!當初就是因著鍾老爺子喜歡,被其他花娘們排斥。”
“那時我還小,我姐姐唯一一次寄信回家,就寫了樂府的一個姑娘因受寵愛,被那時的花娘們凌/虐致死。”
“因是發生在尋芳閣,有太多客人瞧見那姑娘的慘死,所以鍾老爺子不得不報官。”
“平昌官官相護,鍾老爺子怕這事捅出背後的秘密,就夥同縣令大人將這起案子按下來,最終上報為懸案。”
零落突然提及那樁陳年舊案,鄭璟澄與詹晏如頗為意外地互覷了眼。
鄭璟澄問:“可還記得樂府的姑娘,叫甚麼?”
零露想了下,“好像叫婉雯。當初是因著我初認了雯字,又看到姐姐信上提及,這才對這名字記得格外熟悉。”
鄭璟澄眉心一鬆。
這正是尋芳閣那起未破懸案中,被凌虐致死的花娘名字。
後面的事,他即便不問,也已猜到大概。
鍾繼鵬向來陰狠,當年這起案子是按照懸案報到上面的,他必然擔心有人會順藤摸瓜去清查尋芳閣,才會漸次將涉案的花娘都滅了口。
暗室裡放著的百來具乾屍和白骨,雖然都已查不到身份,但從尚未爛掉的衣著和髮飾來看,想必生前該是樂於花枝招展的。
而從郜春此前提供的戶籍簿失蹤名目和展雛藏下的那份尋芳閣少女名錄來看,那些不知去向的花娘八成是被滅了口,藏在了尋芳閣的暗室內,久而久之才形成了那種規模的屍室。
但證據早就沒了。
是以鍾繼鵬才會那樣無所忌憚。
“你姐姐的信呢?還在?”鄭璟澄追問。
“在。那是姐姐留給我的唯一信物。我來尋芳閣本就是為了尋她的,後來卻聽聞她不知所蹤。”
“直到鄭大人查到暗室,說裡面存放著數具乾屍,我才意識到姐姐這麼多年杳無音訊,或許已經命喪黃泉…”
簡單問話後,鄭璟澄讓冷銘同零露去找她姐姐留下的信,那畢竟是當年歌姬慘死一案留下的唯一證據。也側面印證了鳳雲的死法與當年歌姬慘死的手法如出一轍。
只不過鳳雲的案子查不到任何線索,也無人能站出來作證。
著實成了案件進展的最大困難。
鄭璟澄沒甚麼好法子,也不能再讓皇上的羽林衛繼續看管即將被釋放的花娘。
於是便找了車思淼和閆俊達來,準備調回縣府衙役聯合府兵共同看管,這期間也好對這起民案再行調查和審問。
交代好這件事,鄭璟澄又將今日一早收到的八百里急書給二位大人傳覽。
如他所期,皇上允了壽家村的鑄鐵承煉權,只不過由私改公,諸多細節需要完善,朝廷也因此派了工部的官員下訪助查。
好在來的不是井學林。
因為他不日將擢升中書令,只派了即將上任的工部尚書和幾位工部侍郎前來,說是三日後能到。
所以,鄭璟澄也因著這通好訊息,讓人單獨傳喚了壽家村的村長壽全,還有那日帶頭鬧事的男人,蒼瑎。
詹晏如本不該露面的,但考慮到壽晴的死還有與壽家村的熟識,鄭璟澄允了她在場,戴著帷帽倒也看不出面容。
會客堂內因此撤走了多數羽林和府軍,只留下她和閆俊達,還有暫管平昌事物的車思淼。
自打郜春出事後,車思淼這些日安分了不少。
今日來都督府,自始至終他沒怎麼吭過聲,也沒了那日尋芳閣外的囂張氣焰。
不過那雙冒著精光的眼時不時環顧明堂內的幾人,總好似在暗暗算計甚麼。
“樂府的事,車大人查得如何了?”鄭璟澄忽然開口。
“大人要的名目,我事無鉅細都稟了。”車思淼悠悠道:“旁的事我知曉甚少,大人說的歌姬慘死一事更是不曾聽聞,那是郜春全權負責的。而郡府私設樂司一事,那就更早了,還要追溯回井大人在任時。”
“不過,據說世子取了井家姑娘。”他輕笑一聲,悄然瞥了眼坐在一邊的素衣帷帽,“我卻也不該當著人家的面說了孃家的不是。”
那日尋芳閣鬧出那樣大的動靜,即便鄭璟澄不認,車思淼在後面這段時日也猜到那被救出的婦人該與邵國公府有關係。
這些日平昌處處都在傳鄭璟澄便是邵世子,加之早前朝中上下盛傳鄭璟澄與邵府交好,從閆俊達倒戈的那一刻起,車思淼就已經懷疑鄭璟澄的身份了。
更何況,他那日敢動用羽林去救人,顯然那女子身份絕非一般,不是井家姑娘又能是誰?
可這樣一番言辭,卻讓上首的鄭璟澄知道這狡猾的郡守無非是想在關鍵時刻將罪名全推到旁人身上。
此番面目著實可憎。
鄭璟澄面無異色。
更不在意車思淼是否懷疑他身份,只道:“車大人但說無妨。”
鄭璟澄執意要問,車思淼也沒甚好怕的,畢竟有無罪過可是聖上說了算。
待送他進京,許多事便也說不好會不會徒然遇變。
所以,他依舊雲淡風輕含著笑。
“那我便說說罷。”
“早年井大人在資安建下不少功績呢,不說那些個修橋築堤的事,光是給先帝培養的樂府歌姬和樂師就數不勝數。據說正因這些才得了先帝青睞。”
“而真正提拔了井大人坐上工部尚書的位子,這背後助力之人可正是當今太后,從前的懿貴人。”
提到太后,閆俊達適時咳了幾聲,提醒:“私下妄論太后,不妥吧?”
車思淼睇著他,“對了,當年閆都督跟著邵國公回京領功授勳,得邵國公推舉,被先帝提拔成了四品的中府都尉。後來據說也是得了太后青眼才又升官晉爵,調來資安掌了三品資安中都督的職缺。”
“這不是甚麼秘密。”閆俊達沉聲道。
“都是太后提拔,所以閆都督該和井大人熟得很——”
閆俊達濃眉一蹙,連忙指正:“——不過是曾有一面之緣的點頭之交!”
“好-好-點頭之交。”車思淼不與他爭論,說回來:“鄭大人也該看了,這個樂府名單到我任職之後就剃減了五成。”
“當今聖上雖然年紀尚輕,但可謂是一代聖主,既不耽於美色術法又對時局有獨到主張。這才不許每年再向京中遞送那麼多美色佳人。”
一通溜鬚拍馬也拍不到皇上耳朵裡,坐一旁的詹晏如拿著團扇悠悠扇了兩下,側目瞧著上首的鄭璟澄正取茶來用,旁的閆俊達則是滿目憤怒。
車思淼依舊侃侃道:“曾經井大人在任時,作風尚不如此。更甚至聽聞培養一個歌姬要用三年,即便落選也多是美豔佳人,可有不少都送給了各路顯要政員做外室或妾。”
“據說就連太后身邊的苗公公都有幸得了美貌賢妻呢——”
帷帽下的詹晏如又去瞧鄭璟澄,他正捏著茶杯蓋子,吹去上面浮葉,淡淡道:“男歡女愛乃是倫常,沒甚麼好詬病的。”
“鄭大人說的是,但能贈與高官的不過是少數。多數還是都留給了鍾繼鵬,尋芳閣便是那時逐漸興盛的。”
“鍾繼鵬可是跟著前朝內宦長大的,得了井學林的助力,在商場上如魚得水。為了攏落井學林,鍾繼鵬也算費了大心思。”
“當年不知跑了大曌多少地方,尋了個世間絕色的美嬌娘,據說那小娘子豔麗非常,被鍾繼鵬當金絲雀養著,可是把井學林的魂都勾跑了——”
“咳——咳——”
詹晏如突然不適地咳了兩聲,也因此打斷車思淼繼續往下贅述。
這說得應是她阿孃,卻是連詹晏如都不瞭解的過往。
車思淼瞥了她一眼,畢竟他不知旁邊坐的就是那美嬌娘的後人。
他又轉回頭,繼續說:“當時我不過是資安府的主薄,算起來也得二十多年——”
正要精簡言辭,卻忽被鄭璟澄打斷:“——以案宗和尋芳閣鴇母提供的名冊來看,當年慘死的歌姬來自郡府樂司。你給我的名目裡,有一人也來自郡府樂司,同她一起進的尋芳閣。這人你尋到了麼?”
這年輕人果然還是會找重點。
車思淼說了半天就是為了將他注意力牽去別處,卻不想他還是問回來了。
“為了鄭大人辦案,我把資安都翻了個遍!”
“郜春留下的早年入仕日誌裡不是寫了?當年那些老人幾乎都沒被鍾繼鵬留活口,燒的燒,埋的埋,尋芳閣暗室裡的一部分乾屍就是那些花娘——”
“——那就是沒尋到?”鄭璟澄臉色冷了些。
車思淼:“確實不好找。”
鄭璟澄展扇,悠悠搖著。
“這麼說來,近日我派出去的人還幫了車大人一個大忙。”
車思淼忽然警惕,側目睨著他,不再閒言碎語。
“車蘭月?”鄭璟澄一字一字說地清晰,“車大人的三姑娘,五年前出嫁,短短一旬死了夫婿。如今在營廣往西的一片林子裡隱世。”
“昨日,已被請來平昌。但這姑娘卻懷了身孕,算算日子,與車大人上一次進營廣的日子頗為接近呢。”
車思淼當即拍案而起,橫眉怒目,吹起了左邊的八字鬍。
“鄭璟澄——你甚麼意思!”
“車大人上任資安郡守不久就收了個乾女兒。各方打點後,進了車家族譜,成了車大人的三姑娘。”
“自打她喪夫以來,車大人時常去探望,手下更是關懷頻繁。”
鄭璟澄說得遊刃有餘,甚至把一本巴掌大的線縫冊扔到他跟前。
“縣衙的記錄自是不齊備,但不代表我查不到。”
落地的一刻,小書彈翻了幾頁,上面盡是車思淼的黑料。
車思淼只瞥了一眼,臉色剎變,額角跟著冒汗。
這世界上只怕沒有鄭璟澄查不到的事,即便車思淼把當時收留那個樂府歌姬的事抹地一乾二淨,只要鄭璟澄想查,他就絕對能抓到線索。
坐一旁的詹晏如也攥了攥指尖。
她突然明白那日鄭璟澄為何那樣生氣。
鄭璟澄信任她,所以從始至終都沒查過她的身世。
但她瞞了他諸多年,直到他從旁人口中得知她始終在說謊,才真的傷了他的心。
但若他知道了自己背地裡做的事呢?
雖說她掩蓋得很好,但她總覺得鄭璟澄早晚會知曉。
詹晏如抿唇,心下忽然忐忑。
自打那日成功將信傳出去,她嚐到了甜頭。
這幾日本還在琢磨該如何解決鍾繼鵬,替丘婆和鳳雲報仇。但目下她有些不敢了。
或許還是該等一等,靜觀其變。
至少這些日,老老實實,不能再做任何。
瞧車思淼重新落座,兩手抓著扶手不敢在吭聲,鄭璟澄視線略過坐在旁邊不遠處的詹晏如。
他收了扇子,才又道:“車蘭月昨日就甚麼都招了,她說早前是井學林把她送進樂府,又撥給鍾繼鵬的。”
“之所以當年樂府的歌姬亦或尋芳閣的老人皆被滅口,是因為有人知道鍾繼鵬在幫井學林看管一處金庫。”
車思淼心下更亂,卻不知身邊帷帽下的杏眼也是驀地掀起。
鄭璟澄繼續道:“昨日問了鍾繼鵬,他的確承認了金庫的存在。”
旁的閆俊達也是一臉震驚,“井學林真有金庫?!”
“據說能充半個國庫!”
閆俊達下意識瞧了眼坐在下面的井家姑娘,聲音低了些:“若查到屬實,可是死罪!”
鄭璟澄也從那道素色衣裙上收回視線,斂眸時卻只道了兩字。
“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