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 60 章
◎清官難為◎
“怎麼了?”
詹晏如看他沉默,湊過來問。
鄭璟澄搖頭,把嘴裡的水嚥了下去。
“快點睡吧。”
“那我明天起來給你畫小相?”
“好。”鄭璟澄拇指溫柔掃過她臉頰,卻被她拉著躺下來。
聽著詹晏如逐漸規律的呼吸聲,鄭璟澄徹底睡不著了。
想起方才角門內,詹晏如和另一個男人溫情脈脈地互訴衷腸,柔情似水的規勸澆滅了男人的滿腔狂躁,他心裡就越發不是滋味。
極端的酸澀再次籠罩心尖,他還真想見見這個蒼瑎。
控制不住的燥意讓他起身下了床,翻開戶籍司的名冊,找到了壽家村的記錄。
^
翌日。
詹晏如身子乏得厲害,她沒能按時起來,也就沒像前一日約定的去縣衙找鳳雲。
晌午已過,她獨自吃了些東西,才發現弘州今日不知何故避得遠遠的。
“弘大人?”
詹晏如出來曬太陽,朝垂花門附近的弘州走了幾步,“你在那做甚麼?”
弘州見她出門,平靜道:“少爺讓我跟這守著,說是有事僕婢會來通知…”
“哦——”詹晏如點頭。
這內院本就沒有羽林和旁的侍衛,就弘州一人,看他大熱天站在太陽底下等著,詹晏如朝他招手:“天氣熱,要不要來坐坐?喝些涼茶?”
沒甚麼拒絕的道理,弘州也確實口渴,他索性走了來。
“謝過少夫人!”
見他笑咧咧地跑近前,詹晏如讓僕婢取了些冰茶來,也因此同他閒聊起。
“這幾日都沒見到冷大人?”
“少爺派冷銘回京了,說是這兩日能趕回。”
想是回去核對少女名錄一事,詹晏如拿著團扇悠悠扇了兩下,“外面還有人鬧事嗎?”
弘州咕嘟咕嘟喝了不少涼茶,像是渴壞了。
“少爺昨夜就下令提供糧水,外面支了棚子,還真沒甚麼人再鬧事。”
他放下杯子,抹了把汗:“不過鍾繼鵬那廝始終叫嚷不停,著實是個惱人的傢伙!”
提到鍾繼鵬,詹晏如臉色沉了些。
“叫嚷甚麼?”
“還不是讓少爺放人那些話,他說手上捏著井學林的大金庫!井學林不會讓他死!所以他要跟少爺做交易!”
詹晏如長睫一震,“井學林的,大金庫?!”
許是因為提到井家,弘州意識到說錯話,自覺收斂了幾分,忙解釋:“想也不是真的。若他真知道,井學林能到這時候還不出手救他麼?”
詹晏如因此沉默。
她忽然想到幾日前井學林借阿孃傳回的信中曾問了鍾繼鵬活得好不好。
如今鍾繼鵬被鄭璟澄嚴格看管,發生了郜春的事後,根本無人能接近,就連送飯都是查三道方能入內。
丘婆的事發生後,她不知道多想讓鍾繼鵬去死!
但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鄭璟澄不會輕易動他,說不好還要把他押送回京。
這期間他能抖落出多少秘密,無人能知曉。
“少夫人別因此費心神,少爺今早讓小廚房做了藥膳,一日六頓,我得監督著少夫人多吃些。”
“六頓?”詹晏如摸著自己剛吃飽的肚子,瞧著僕婢又端了甚麼來,一臉排斥:“倒也不必吧,身子弱本就虛不受補。”
“所以少爺才著急。”弘州笑著說,“這是少爺多少年的心願了,好不容易實現,少夫人就賣他幾個面子。”
詹晏如不解地眨眨眼。
“甚麼心願?”
“還是多少年前了,我們家少爺天天問我,吃甚麼能長成我這麼胖。”
“弘大人說笑了…”
“我就說我這也不是吃出來的,是累出來的。”弘州朗聲笑著,“我們家少爺還不信。”
“確實不可信。”詹晏如說,“夫君沒日沒夜的辛勞,也沒胖起來。”
這剛成親多少日,就看不得別人說少爺了。
弘州心裡忍不住暗忖,卻也為鄭璟澄感到開心。
他解釋:“少爺不胖是因為心情鬱結。”
“鬱結?因何鬱結?”
“我們家少爺剋制慣了,甚麼心事他都不外露,唯獨一次,他在鄭府的院子裡坐了一日一夜,著了魔似的,甚麼也不管了。”
“後來,他就開始沒日沒夜地查一個六品司階,繼而就查到蔡家。”
“我可是瞭解他,凡是讓他覺得受威脅的,他能不聲不響就把障礙給除了——”
也不知怎的,弘州突然就止了聲,含笑的表情也立時僵住。
他整個人突然陷入一種非常謹慎的狀態,硬生生地站了起來,那樣子就好像要立刻與詹晏如拉開距離似的。
詹晏如才又給他倒了水,見他這樣不免也好奇他是不是哪裡不舒爽,手上那杯茶順勢遞到弘州面前。
“怎麼了?弘大人?”
弘州忙推拒詹晏如送至手邊的茶杯,肅然搖頭:“沒事——”
言罷,就見他匆匆轉身,兩人才因此發現月亮門洞下正站定的另兩個人。
前面的紫袍玉冠悠悠搖扇,目色平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後面的滿面鬚髯正朝弘州擠眉弄眼使眼色,這意思分明是讓他趕緊站過去。
“呦,你回來啦!”
弘州忙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三步並兩步往冷銘那走,直到路過鄭璟澄時被他搖扇的手攔了一道。
狠狠的眼色警告,弘州會意地點點頭。
這一幕看在詹晏如眼裡,她自覺是因方才弘州提起井學林金庫的事讓鄭璟澄在意了。
瞧著冷銘和弘州交頭接耳的一道離開,鄭璟澄才撩袍下了樓梯,朝她走近。
“夫人心慈人善,倒水這種事,以後僕婢來做就可。”
詹晏如聽他語氣泛著寒意,連連點頭,金步搖慌里慌張地晃個不停。
“弘大人甚麼也沒說…”
鄭璟澄只“嗯”了聲,卻也遠遠聽見弘州提了嘴金礦的事。
他並指試了下僕婢端來的藥膳,還很燙,便拉著詹晏如坐下。
“冷銘回來了,我看你應是有諸多好奇。”
“方便說嗎?”詹晏如覺得他是不想自己過問太多案情的,畢竟二人立場不同,“不方便,我也可以不聽的。”
鄭璟澄收了扇子,直言不諱。
“冰室的十二具少女屍身皆是曾經尋芳閣的花娘,也全都是因服了湛露飲才失血而亡的。其中一人叫壽晴——”
“壽晴?!”詹晏如大驚失色,“壽伯的長女?!”
昨夜鄭璟澄看過壽家村的戶籍記錄,的確是壽伯長女,也是昨夜蒼瑎說要找的表姐。
詹晏如連忙叫僕婢去屋中取了她一早畫的壽晴十三歲小相,拿給鄭璟澄看。
“是這個姑娘嗎?!”
當初鄭璟澄在大理寺的冰窖裡一個一個看過這些屍身,對十幾人的面貌多少有記憶,加之詹晏如畫工精湛,很好辨認。
他面色不太好,點頭。
“只不過五官都完全長開了,死時的年歲應在十八至二十間。”
心底被這個訊息重重敲砸,不論是詹晏如亦是鄭璟澄,都沒想過會如此巧合。當初送去樂府的人竟變成了尋芳閣的汗血魁,還被人藏在冰窖這麼些年。
詹晏如徹底失了主心骨,兩隻手緊緊攥著。
“這該如何告訴壽伯…”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鄭璟澄又道,“蔡慕邕的小女兒,蔡熙盈。”
“蔡——”詹晏如更為震驚,“是當年流放途中——”
鄭璟澄又點頭,此番更為沉重。
“我記得當時看過蔡家族譜。蔡熙盈與我同齒,當年剛好十六歲?!”
提到這事,鄭璟澄整張臉都失了血色。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進口中。
“是——進尋芳閣時,絨素記了八字,她亡故時只有十七歲。”
大好年華永遠定格在十七歲。
就因為他當初義無反顧的彈劾蔡慕邕一族,導致與蔡家相關的幾百人抄家流放,才會造成這樣的悲劇發生。
看到鄭璟澄滿目懊悔之色,詹晏如因此沉默下來。
她從沒想過自己當初為了保護阿孃而遞庚帖給六品司階的事,會最終影響這麼多人的命運和結局。
可鄭璟澄哪裡有錯?
蔡慕邕當年職權牟利、虛報開支,上行下效以至軍紀敗亂。
蔡家大公子更是仗勢欺人,傷風敗俗,手下養的幕賓到處作亂,臭名昭著。
這樣的人怎麼不該查!
儘管牽連了諸多無辜之人,但詹晏如還是拉住鄭璟澄的手,極力規勸。
“清官本就難為,世間諸多誘惑,不僅僅是權、錢、色的引誘,還有與人性的博弈,與道德的抗衡。”
“你拔了蔡家這顆毒瘤,有千千萬萬你看不到的人在受益,同時就會有多少無辜的人因此受牽連,這是不可避免的。”
“夫君手握要職,想要除惡揚善,想要保護弱小。但你只是一個人,不能平衡所有事,更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希望,這乃是世情。”
“流放本是聖上開恩的仁政,但誰也無法想象明光背後能隱藏多深的黑暗。無論如何,也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鄭璟澄點頭,卻沒再說話。
詹晏如知道這樣的勸說毫無意義,因為他當初選擇走這條路,就該知道這不容易。
他如今的沉默有對現實的無奈,但更多的是甚麼呢?
井家會成為另一個蔡家。
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將會在未來一日把井家和其相關的人親手推向覆滅。
這場戰鬥中,不是井家淪喪就是邵家滅亡。
他不能讓邵家的輝煌埋葬在這場他親手挑起的暗鬥中,詹晏如又豈會允許她愛的人淪為政斗的犧牲品?
再查下去,他只會將愛人甚至自己親手埋葬。
這場遊戲彷彿沒有勝局,如何做皆已見敗績。
^
壽晴的事,詹晏如沒想好該如何跟蒼瑎說。
畢竟約定了七日,昨夜鄭璟澄已急書遞去京城,地契一事想必很快就能有答覆。
如此一來,倒不如有了音訊一併告訴壽伯他們。
一好一壞。
不至於剝奪了為數不多的希望。
府中又休養了兩日,詹晏如才同鄭璟澄一起出門去了縣衙府。
府外長街上,烏泱泱坐滿了人。
卻不見甚麼衣著華麗的女人,想是鍾繼鵬的妻妾帶著鬧了事就避禍去了。
為首的是面板黝黑的蒼瑎。
他沒注意從府內走出來的幾人,只顧著給坐在一旁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喂水。
老人正是壽全。這些日瘦了不少,臉都成了皮包骨。他身邊還有個郎中,正給他把脈,想是鄭璟澄安排的。
詹晏如本想過去瞧瞧,可這府外到處都是平昌小吏和百姓,她不敢貿然上前,索性沒再逗留,跟著鄭璟澄一同上了馬車。
鳳雲的情況,她昨日就聽鄭璟澄大致說起過。
即便如此,直到進了縣衙,親眼瞧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姑娘從遠處走來,詹晏如心下的疼痛才更加顯著。
她一隻眼包著,剩下一隻眼見到詹晏如時已笑彎成倒月。
因著鄭璟澄昨夜就差人來告訴鳳雲要接她離開,所以她一宿未睡,此時此刻才剛剛經過路邊一棵巨槐,就已興奮地“咿咿呀呀”不停朝詹晏如招手。
身邊的羽林便沒再阻攔,縱著她朝詹晏如跑了來。
鳳雲比詹晏如小兩歲。
十六歲回京後,詹晏如住在暮村,便開始教授她,小丹和另一個同齡的姑娘認字。
她們之間不僅僅有姐妹情誼,還有師生情誼。
半年未見,又在歷經劫難之後,鳳雲再見詹晏如實在欣喜若狂。
也因此沒留意腳下不平整,突然一絆,整個身子向前摔了個大馬趴。
跑到她身邊的詹晏如蹲身扶她時,卻因此看到她手臂上露出的幾條新鮮劃痕。
她目色一凜,立即將姑娘長袖掀開檢視,卻不想入目的竟是遍佈整條手臂的青紫淤痕。
瞧她臉色驟變,鳳雲連忙用袖子掩蓋痕跡,卻沒躲過詹晏如的堅持。
她滿目急切又去看鳳雲另一隻胳臂,同樣的傷痕觸目驚心。
印象中溫溫柔柔的鄰家姐姐也終於表現出憤怒,攥著她手臂認真地問:“這些都是新傷!怎麼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