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 59 章
◎過往幸事◎
蒼瑎。
詹晏如聽到他洪亮聲音就已辨出。
他是壽家村村長壽全的侄子,比詹晏如大三歲,算起來,應與鄭璟澄同齒。
幼時,還未住進暮村時,詹晏如住的山腰小院就在離壽家村不遠的山林裡。
那時鐘繼鵬還不知詹晏如的存在,壽家村也還沒拿到所謂朝廷的鐵礦承煉權。
村民們為了生計賣了土地給鍾繼鵬,後來收成不好,時不時會有人上山打獵伐木。
第一次見蒼瑎,他是跟著壽全來找丘婆的。他生得人高馬大,八歲就比旁的男孩都更顯強壯,愣是把五歲的詹晏如嚇哭了。
自那之後他經常來山上,有時幫著壽全送東西,有時去縣裡買果子和糖給詹晏如。兩人因此相熟,詹晏如才得知他是村長的侄子,因阿爹早逝,他阿孃才帶他回來投奔長兄壽全。
去京城前,也就是詹晏如十歲前,他們走得近,每每過年都會聚在一起。
那會,不少人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
詹晏如不明白因何這麼說,只知他確實像個哥哥,對她很好。
“石頭哥,是我。”
詹晏如適時回了一聲。
鄭璟澄見狀讓周圍的羽林盡數退出角房所在的花園候命。
許是聽到她喊‘石頭哥’三個字,門外的男子果然鬆了口氣。
這是晏如的聲音,也只有晏如妹子會喊他石頭哥。
他語氣也隨之歡喜:“你怎麼在都督府?!是被姓鄭的關起來了?!”
“不是,鄭大人救了我,如今我還在療傷。”
“療傷?!”外面的男人笑意收斂,反倒急促,“怎麼回事?傷哪了?”
“以後再告訴你。我偷偷託人給石頭哥送信的,這周圍戒備森嚴,咱們快快說幾句?”
“晏如,你是不是碰上甚麼事了?!前幾日,薛喜說丘婆回來了卻急著走,都沒回壽家村看看。”
“是。”詹晏如默了默,“我與丘婆一同回來的,因為有人要殺我,所以當時不能耽擱…”
“殺你?!哪個王八蛋這麼大膽子!我跟他拼命去!”
聽他還是這般義勇,詹晏如苦笑一聲,“石頭哥,如今可不是你魯莽衝動的時候,這到處都是朝廷的官和兵,你不能這麼鬧事。”
“我鬧事?!”外面的男人背抵木門,一副怒容,“朝廷上面怎麼抄查貪腐是他們的事!但捉了鍾繼鵬,我們的地也得跟著他一塊受處置!往後全村的人靠甚麼吃飯?!”
“如今郜春又死了!他答應我們去尋的人又斷了線!你讓我們怎麼不鬧?!”
“若只是這事,為甚麼不找人報給鄭大人?這麼鬧事,解決不了問題!”
“妹子,平昌官官相互的事,你比誰都知道!如今怎麼也幫著那些當官的說話了呢?!”
“平昌是官官相互,但鄭大人此次來就是為了整治官場風氣,不然也不會查抄尋芳閣。”
不知何時,鄭璟澄已悄然站到詹晏如身後。
她小心看了他一眼,只見他做了個“噓”的手勢,認真在聽。
“妹子,你別天真了,查抄尋芳閣那是為了甚麼?!鍾繼鵬手上有多少金山銀山?!朝廷要的是這些銀子充國庫!銀子到手了,隨便裁撤幾個小官堵住老百姓的嘴!”
“咱們這些草民不過是用來充數的!沒人會在意咱的死活!”
“石頭哥,原本我也是這麼想。但旁的官不好說,鄭大人他不會不管!”詹晏如猶豫了片刻,“若你信我,我試著給大人遞個話?你看行嗎?”
蒼瑎:“妹子,你說的甚麼話!哥甚麼時候都信你!只不過不信那些個當官的!”
“好,那我們這一次就試試?方才石頭哥說尋人?尋的甚麼人?”
蒼瑎:“這麼多年,鍾繼鵬為了攏落大曌的高官和貴族,從周圍郡縣蒐羅了不少少女送去樂府,這事你當時還小,指定不知道。但我表姐就被選中了,也就是壽伯的大閨女。”
說起壽伯的大女兒,詹晏如有些印象,還是七八歲時,有一年過年見到過。
那時,壽伯就說過她被選去樂府了,每年給的奉銀極多,能完全供養他們家五口人。
蒼瑎:“就是因著身份顯貴,壽伯才同意讓大姐去的!去的時候十三歲,本來說五年以後就可以回來嫁人!但現在比先前說好的日子又晚了七八年,不但人沒回來,還杳無音訊了!”
詹晏如用心安撫,可站得久了,額角已沁出細密汗液。
她撩開皂紗,輕輕擦汗的功夫已被身後的鄭璟澄從旁擁住。
她腿腳發軟,卻還是借力穩住語氣,試圖不讓蒼瑎覺察有異。
“我記下了,土地和女眷,今晚就傳達給鄭大人。石頭哥彆著急,能不能先帶著壽村的叔伯們回去?”
“晏如!你知道這些叔伯的脾性!這麼些年,被縣府騙完被郡府騙!我們好脾氣,可最後等到甚麼了?!”
“如今我們來要人,鄭大人簡單一句話,就把我們關在這條闊街上!周圍商鋪不敢給糧水!壽伯才昏迷不起!”
“官官相護!如今即便朝廷下了高官來,不過也是為了上面辦事!不鬧事,我們怎麼辦?!等死嗎?!”
才知道鄭璟澄下了這樣的指令。
詹晏如小心瞧了眼他的表情,見他點頭,承認是自己說的。
想是清理官場困難重重,怕有人渾水摸魚,才用這種方法殺一儆百。
“那至少今夜先不鬧了,行嗎?”詹晏如又勸,“石頭哥,我與你相熟這麼多年,知道你必定是走投無路才會這般行為。”
“但若執意鬧下去,只怕會出大事。屆時丟了性命可實在是得不償失!”
門外忽然安靜下來,似是在思考。
詹晏如又說:“七日。若是七日不能給你答覆,你再繼續鬧,屆時我便也同你一道。”
“為甚麼是七日?”蒼瑎問。
“一來,鍾繼鵬名下的田產、地契,一切財物都要先報到上面去才能處置。”
“二來,女眷之事都是七八年前了,如今鍾繼鵬不肯開口,郜春又死了。要查過往的人本就是極難的,送至資安郡的樂府,指定還要郡守協助。”
“這些都不是一兩日能有結果的。即便今晚快書奏報朝廷,來來回回最少也要三五日。”
“石頭哥若不願回去,不如趁這幾日與大傢伙一同蒐集份當年送進資安郡樂府的歌姬名單,再呈給鄭大人?這總比你在這鬧了事,再危機性命要強,是不是?”
許是覺得她這般說也有道理,蒼瑎終於鬆了口。
“行!那就賣你個面子!七日之後,讓鄭大人親自出面給我們個說法!否則,我們拼了命也得再聚更多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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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夜空清透,皎月高懸,群星璀璨。
府外震天動地的嘈雜聲再鬧了半宿後終於息止。
站了這片刻功夫,詹晏如臉色煞白,四肢更是無力,最後是被鄭璟澄抱回去的。
“多虧夫人。”
鄭璟澄邊走邊說。
詹晏如靠著他胸口,乏力地睜不開眼。
“石頭哥說的,你有把握能辦嗎?”
“未經朝廷允許,壽家村私自鍊鐵,本該是大罪。但鍾繼鵬伏法,這鍊鐵的事可以上報朝廷,改為由壽家村承煉,總也比另開門戶要省時省力,皇上不會不允。”
鄭璟澄頓聲,“尋人的事,確實麻煩了些。”
“樂府一般不是都在京中嗎?”詹晏如問。
“總署在京中,但各郡定期都會徵召才華橫溢或面容姣好的男女,以維持樂府面貌,擴充樂曲品類,透過各郡層層選拔才能最終送入京中樂府。”
“淘汰的呢?”
鄭璟澄溫笑一聲,“夫人機敏,這也是我打算下手去查的方向。”
畢竟每年能被送去京中樂府的只是少數。
詹晏如知道他定然心裡有數,才又說:“石頭哥說的表姐,我只見過一次,若是夫君需要,我倒可以勉強畫個她十三歲的小相出來。”
“不急,夫人先好好修養。”
鄭璟澄這一路走回房都沒覺得累,顯然是懷裡的姑娘瘦地不成樣子。
進門前,他又叫僕婢去小廚房取了些滋補的湯食。從早到晚,詹晏如只要醒著就在被餵養。
“方才那人,叫甚麼?”鄭璟澄將她放在床上,背後擱了軟枕。
“石頭哥?”
見他點頭,她答:“蒼瑎,村長的侄子。”
詹晏如邊說邊在他手掌上寫下了這兩個字。
收掌後,鄭璟澄取了溫水給她餵了些。
“瑎有黑玉之意,但因王字旁,普通百姓是不敢用這個字的。不過沒有宗法限制,多是一些讀書人會使。村中早年可是有讀書人?”
之所以讓他好奇,是因以蒼瑎的年歲倒推回出生前後,壽家村應仍陷貧困,該是供不起讀書人的。
“嗯,早前是有讀書人的。”
“讀書倒不是難事,但他表姐能被選中進樂府,看來是請了先生指點?”
畢竟樂和曲不是尋常人家學得起的,就算在京中也都是富貴人家學的多一些。
詹晏如倒是不知壽全是否為女兒尋了先生,她搖頭,“可能是在外面學的吧,畢竟不是賤籍,壽伯也對兒女都投注不少心血。”
倒是合理。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壽全能在貧瘠時還供自家姑娘學習曲樂,想是個慈悲且通情達理的長輩。
能坐上村長的位子,必然也是有過人之胸懷。
鄭璟澄忽然止了聲。
等著僕婢送來小食,又一個勁地給詹晏如餵食了不少。
他幾次嘴唇張開又抿起,似是欲言又止。
還以為他是想提醒自己慢些食,卻聽他還是沒忍住,冷不丁問:“這個蒼瑎,和你很熟?”
這問題也不好辨出他心思,詹晏如咀嚼的動作慢了些,坦然道:“從小一同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鄭璟澄看似漫不經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又往她嘴裡送了些剔好的魚肉,“感情確實不同。”
“嗯。”沒注意到鄭璟澄有甚麼不對勁,詹晏如依舊平靜回憶過往,“小時候家裡冷,他老給我們送柴火。有次丘婆不在,我一人怕得很,他還留下來哄了我一宿。”
“怎麼哄?”
略微回憶,詹晏如說:“他把襖子給我了,抱著我睡了一宿。不過那會還小,只有五六歲。”
“抱著你睡了一宿…”鄭璟澄平靜地看了她一眼,“後來呢?”
“後來我九歲多就去京中了,再回來是十六歲,他都長成個大男孩。哦,不,是健碩男子。”
“健碩、男子…”
瞧她吃飽了,鄭璟澄緩緩品著四個字,將小碗落在一旁。給她遞去帕子時,又道:“跟我講講,我想聽聽你過往的事。”
詹晏如自是沒往深了想,只當他是想了解這個聚眾鬧事的人,自然是要說些蒼瑎的好話。
“十六歲回到平昌就搬到暮村去住了,不過石頭哥還是會經常來幫忙。哦,對了,家裡的圍牆還是他幫忙砌的。”
“牆是一日砌好的?”
“不是,用了一旬多還是兩旬?”詹晏如記不清了,笑著說,“不過周圍鄰里都說那牆砌得好,還拉著他去幫忙,他也不去。”
一兩旬??
鄭璟澄覺得不可思議。
那日他也瞧了,不過巴掌大的地方,砌個牆至多也就兩三日。
不過,鄭璟澄沒表現出半分異常,只道:“暮村到壽家村,看地圖上距離不近。那些日子,他每日都來回跑?”
“不是,丘婆看他辛勞,給他讓了個小間出來。”
話音才落,鄭璟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些,他抿了口水。
“暮村的房子是個一間的小平房?”
那日他去暮村時看到了被燒燬的院落,大致也能想象出小房的結構和大小。
“對,不過中間拉著簾子。丘婆把外間讓給了石頭哥,她就去鳳雲家住了。”
瞧著詹晏如回憶往事的幸福喜悅,鄭璟澄嘴裡那口水半晌咽不下。
也就是說,當年在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肅清了那個要娶詹晏如的六品司階和蔡家後,又蹦出來個他不知道的青梅竹馬,還藉著修牆,與他朝思暮想的人同住在一個房簷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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