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 38 章
◎知曉心意◎
想到那日馬車驟停的驚險,詹晏如沉默下來。
她也沒想到這扇子是因她才換的。
不敢再玩,她將扇子放下。
“夫君明日何時啟程?”
“一早吧。”
詹晏如點頭,“那早些睡。”
瞧她從面前走開,鄭璟澄也跟上去,“母親那我說過了,你若想出門讓桓娥跟著,她知道我身份,不會到處說。”
“放心,我會安排好。”
鄭璟澄的確不擔心她會捅婁子,只怕她一人在國公府不知如何應付。
又說:“有甚麼事告訴管家,他會安排可靠的人給我送信。”
詹晏如又點點頭,走至床榻旁。
“丘婆那,我也跟大理寺門房交代過了,你明日去接,記著拿我腰牌。”
一連三句囑咐,詹晏如笑了,轉身過來。
“有勞了,鄭大人。”
也不知怎麼改了稱謂,彷彿想提醒他分清處境,逢場作戲。
鄭璟澄沒再說下去。
詹晏如猶豫了下,撥開垂放的幔帳坐在床沿。
鋪天蓋地的紅暈下,她一襲素白端坐正中,灼灼如華,清麗脫俗彷彿花中仙子。
鄭璟澄心亂了一拍,收回視線,拇指朝後一指。
“我去外面睡。”
“夫君——”詹晏如忙叫他,“——我不會為難你…”
為難他?
分明是她在佯裝鎮定。
鄭璟澄苦笑一聲,索性撩開另一邊紗幔在她身邊坐下來。
詹晏如這才挪身睡去了裡側,也因此發現方才鋪床的僕婢在床上放了好大一塊白巾。好在帳內光線凌亂昏暗,她立刻撤了塊被頭,窘迫地擋住了那塊顯眼的異色。
聽她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背後消了,鄭璟澄也躺下來。
幔帳如煙,徹底阻隔住燭火明光,入目皆是若隱若現的曖昧顏色,呼吸都能攪出幾分情/欲來。
他倒也知道詹晏如為何強迫自己和他躺在一起。
這是目下井家最急迫的事。
他們要用她拴住自己,也唯有此才能拖延甚至避免蔡家的慘劇發生。
看來,井家確實有問題。
“鄭大人…”
詹晏如氣音很輕。
鄭璟澄側過臉去看她。
詹晏如正側躺,枕著兩隻手看著他。
“怎麼?”
她恬靜地笑了,眉眼彎彎。
“我在想,若我真的恣意妄為,鄭大人該如何應對?”
“你不會。”
鄭璟澄是真的瞭解她,他知道她不會用下三濫的手段去完成井家壓在她身上的重擔。
所以床笫之間,她依舊喚他大人。
她不會出賣自己。
這是尊稱,也是不容觸碰的邊界。
詹晏如臉上漾出的笑更加溫暖甜美,彷彿春風十里,帶來滿目春意。
“這就是為甚麼與你相識那三年是我最快樂的三年。”
因為惺惺相惜。
鄭璟澄深濃的眸中泛著被春風吹化的柔情。
他好想抱抱她,就像從前她受了委屈的時候那樣。
可今時不同往日,身份不同,境遇不同,一切都變了。
這些年,從無挫敗的人甚至始終在後悔自己當年決定遞出的庚帖,那個寫滿喜字的東西徹底終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情分,做友人的餘地都沒留。
“過去的事,不說了。”鄭璟澄轉頭回去。
他逼迫自己阻擋視線,也斬斷情思。可心裡的口子越撕越大,這是他不想看到,更無力阻止的。
閉上眼,耳邊卻忽然傳來微微窸窣。
再睜眼,花香覆鼻,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
浮動的紗幔將微光濾成令人意亂心迷的細霧,震驚的雙眸對上她近在咫尺的如水杏目。
她聲音極輕:“離別那日你問我,既然決定了,又為甚麼哭?”
“你當時說,秋風蕭瑟,陌生人離別相送都會落淚,更何況相處三載的人。”
許是沒想到他記得這麼清晰。
詹晏如心裡狠狠抽了下,卻還是勇敢地將埋在心底多年的情緒緩緩傾吐出來。
“因為我失了那個讓我高山仰止的人,從此沒了信仰。”
混亂的鼻息拍打,往事一幕幕倒回,那雙清澈的眼彷彿失神,覆上一層厚厚的水幕,溢著無法剋制的悲痛。
“啪嗒——”
“啪嗒——”
兩滴溫熱的淚落在鄭璟澄脖間,又順著他脖頸滑落,灼痛了他心裡那道深深的傷。
他下意識去揉她腦袋,就像過去一樣,耐心安撫。
可這個動作完全超出詹晏如的預想。
這彷彿是不計前嫌的肯定,是餘情依舊的告白。
她本想學著清芷,敢愛敢恨。
他今夜同意與她躺在一起就說明他不厭惡,所以她得寸進尺,繼續試探,還以為會背下貪婪惹的禍。
鄭璟澄忽然笑了,一掃眼中陰霾。
如從前一樣清雅雋秀,彷彿朗月入懷。
“早嫁了我,太后便也無計可施了。目下可怎麼是好?”
提到太后,詹晏如心下沉重。
她吸了吸鼻子,強抑住自己那份久藏的哀傷。正想翻身躺下,原本揉著她腦袋那隻手卻施力壓住她後腦勺,迫使她與鄭璟澄離得更近了些。
“嗯?”鄭璟澄溫聲,“夫人手下留情,好不好?”
一臉悠然說著關乎性命的事,詹晏如那雙原本藏著悲傷的眼也湧進了笑意。
“酒味正濃,成功瞧了大人姿色,睡覺。”
見她又往後躲,鄭璟澄沒再勉強,鬆了擋住她的手。
也不知她是羞還是怕,這一次背對他翻身過去。
鄭璟澄側身過來,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笑意逐漸收斂。
太后老謀深算,這回完全捏住他軟肋了,從無敗績的人也終於看不懂這場棋的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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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
詹晏如起身時,鄭璟澄已經走了。
敏蓉是一大早回來的,瞧見詹晏如起身,她忙進屋來。
“昨夜少夫人與世子同房啦?!”
詹晏如坐在鏡前,由著她梳頭髮,反倒問:“昨日你怎麼沒回來?”
敏蓉抬眼,小心覷了眼詹晏如的神情。
“昨日大人和夫人沒在府上,等到晚上她二人才回來,我交代完少夫人說的事就宵禁了。”
詹晏如收回視線,沒再問。
敏蓉又說:“夫人和大人都關懷少夫人在國公府過得如何,也問得多了些。”
“是嗎?都問甚麼了?”
“吃穿住行,能問的都問了。”敏蓉又看了她一眼,“井大人說朝中盛傳世子就是大理寺的鄭大人。”
詹晏如沒甚麼反應地看著她,“你怎麼說?”
“我也不好斷定。但這幾日看著世子忙忙碌碌的,又是請御醫,又是找京中官貴應酬,倒也不似此前說的常駐山林。”
她想了想,又說:“還有那日世子遇襲。”
詹晏如掀眼看她,“你說了?”
敏蓉點點頭,“我不能說嗎?”
詹晏如沒再說話,等著她把頭髮梳好,才交代。
“我今日要出門一趟,你替我去文成街盤下那鋪子,晚些時候我要過去。”
敏蓉應下來,將文成街的鋪子地址寫下。
詹晏如讀了遍,出門前又交代:
“不必在那等我了,辦完事我自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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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車的馭夫仍是那日去過百合巷的小廝,他今日看著比那日熱情更多,駕車也更穩更快。
到了大理寺,詹晏如按照鄭璟澄此前說過的,用他的腰牌還有他簽字蓋印的批文,順利接出了丘婆和阿必。
按照敏蓉留下的地址,馭夫又駕車去文成街。
這是處通衢大道,越過重重瓦舍能隱約看到皇城內的金闕寶頂。長街兩側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車馬喧闐,好一番熱鬧場面。
馭夫將馬車停在處不礙事的街角。
陸續下車後,丘婆環顧四周。
“這是鬧市了吧?鋪子的房金定然不低!”
“房金的事阿婆不必擔憂。”
詹晏如按照敏蓉寫下的地址帶著二人走至沿街一排商鋪的最靠左一間。敏蓉應是才走不久,這時鋪子開著門,房東還在。
知是租下鋪子的貴客,房東將商契和鑰匙分別交給詹晏如後便離開了。
離開時正趕上巡城的金吾衛換崗,詹晏如才發現這地段昂貴也是自然,因為金吾衛的數量也比旁處多,倒是安全。
鋪子裡空空蕩蕩,分裡外三間,著實寬敞,是處不錯的落腳地。
阿必方才在馬車上悻悻失意,此刻倒也滿臉歡喜,瞧著詹晏如拉著丘婆有話說,他識相地跑去裡間收拾。
聽著裡間傳來“叮叮咣咣”的聲響,詹晏如才將丘婆拉到外堂僅有的一個長凳上坐,又急忙拿出個小紅瓶。
“我還有件要事想問阿婆。”
丘婆大病初癒,被折騰一番,此刻大汗淋漓,看見那隻昂貴的瓶子她愣了下。
“這是甚麼?”
“這瓶子裡裝了種藥,我不知是甚麼,但曾經聞到過。”想到丘婆嗅覺不好,詹晏如拔開塞子又確認了其中味道,刺鼻氣味不好聞。
她儘量描述:“這裡面是用糖膏兌酒,但是並無甘甜,反而是種能蓋過酒香的腥濃。”
看她避著那瓶口的表情扭曲,想是氣味難聞。
丘婆眸色一緊,當即取來她手中紅瓶,用指尖沾了一點裡面的酒液放在舌頭上咂摸兩口。
她頓時變了臉,連忙啐了幾口,焦急問:“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阿婆還是不知出處的好…”詹晏如語速快了些,“我坐不了多久,婆婆先告訴我你認不認得這是甚麼東西?”
“嘗味道與當年我試的一種□□無異。”
“當真只是□□?!”詹晏如追問,“我記得小時候阿婆經常拿些瓶瓶罐罐回來,還不讓我碰?”
“對。”丘婆皺眉,“我在尋芳閣這麼些年,不光照顧你阿孃,還有個重要的身份便是試藥。”
“試藥?!”
“是!”丘婆想了想,將褲腿撈起來,指著腳踝上一朵依舊泛紅的梅花疤,“你之前不是問我這疤痕哪來的嗎?凡是試過藥的都有這個印記。”
正說著,阿必拿了對蓋布從內室走出來,也將丘婆腳上的圖案一覽無餘。
“咦?婆婆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圖案?!”
這反應不尋常,詹晏如問:“你認得?”
阿必連忙在自己身上摸索,最後從束帶下取出個銀色長管,走過去遞給詹晏如。
“我看著阿婆身上的圖案和這上面的有些像呢。”
詹晏如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在銀管側面的開關上。
開關不顯眼,是一個可以滾動的珠子,要按下去再撥動才能將藏在兩扇鐵片內的梅花刻印顯現出。
丘婆驚訝,“你從哪拿來的?!”
阿必撓撓後腦勺:“我師父家撿的。”
詹晏如:“羅疇?”
阿必:“是啊…堆在好多破爛裡,我看著是銀的就撿了來。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詹晏如恍然安善堂出事那日為甚麼會有人抓阿必。
羅疇曾在尋芳閣,丘婆認得他,卻不知他是藥師。
而羅疇應是看到了丘婆腳上的疤才認出她曾為尋芳閣試藥,才會那樣想將她們帶走!
一切都說得通了。
“阿婆,你腳上的疤是這東西留下的?”
丘婆點頭,“印上梅花疤可不是好事…”她連忙提醒阿必:“你記著誰問你都別說見過這東西!”
阿必訥訥點頭,卻因著丘婆的反應,也恍然那日被抓或許是因為這個銀管,他怯怯問:“我師父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他跟著羅疇長大,跟師父感情深,那日在平房小院的堅定維護就能看得出。
詹晏如不能告訴他任何關於羅疇的事,他年紀小,還沒有判斷黑白的能力,只怕會助紂為虐。
“你師父現在是安全的,只不過有樁大案與他有關,想是他自顧不暇也管不了你。人命關天的大事,阿必就老老實實在鋪子裡,哪都別去。”
阿必一知半解點頭,卻也知道詹晏如是為他好。
丘婆急切拉著詹晏如又問:“這東西你碰了沒有?!”
“沒有,但府上有人用了。”
“啊?!”丘婆驚地直跺腳,“這東西萬萬碰不得!會要命!”
“要命?!”詹晏如目色一驚,“這不是□□嗎?”
“哎呀!這東西——”丘婆著急壞了,一時語無倫次,“——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