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如何了斷◎
鄭璟澄沒理他,只翻著面前的厚重卷宗。
“詹氏,就是那姑娘吧?”靳升榮頗為好奇,腦袋也跟著探到他面前,“我就覺得她眼熟,仔細想想,倒是因長大了完全脫了那時稚嫩,姿容更加豔麗了。”
“不知所云。”鄭璟澄搖頭,“你一早說要來找我,到底甚麼事?”
“你這個人,怎麼總是一板一眼的…”靳升榮著實掃興,“自小就這樣,甚麼時候也能活的輕快些?”
“等這個案子破了吧…”
靳升榮著實拿捏不好他的想法,畢竟這樁陳年大案太過複雜,所以皇上才會打著重翻舊案的幌子讓鄭璟澄出馬去查。
他在朝中是個鐵面無私的冷心腸,沒人願意踢鋼板,但若真的觸及誰的利益,這塊鋼板倒也不是碰不得的。
靳升榮沒再繼續打趣,從兜裡掏了幾張作廢的銀票。
“今早跟著朴茂實的人送來的,他去櫃坊提過銀子,人已經躲到聚著秦樓楚館那條香紅街上去了。”
鄭璟澄接過來看,五張皆是一萬兩的面額。
“他一個休官回鄉的佃農豈會有這麼些銀子?”
“看看,這還有份東城連宇巷的地契。”靳升榮又遞過去,“那個二進的莊子在過給朴茂實之前,是平昌士紳鍾繼鵬的。”
鄭璟澄恍然。
“他被革職時查抄的那個宅子前身就是鍾家的。這麼些年,他始終和鍾家有密切聯絡,那晚出現在安善堂取五常丹,看來也是在為鍾家辦事!”
“極有可能!他目下住在個頂級奢華的文館裡,每日開銷之大,可不是他能承擔的。”
鄭璟澄思緒飄得極遠。
他起身,在房內來回踱步,將這些日發生的事一件一件串聯。
不說突然出現的丘婆和詹晏如,單是腐屍一案就把金保全的秘密引了出來,十幾個花樣少女死因相同,還全都藏在了金保全家的冰窖裡。
再之後,虎子遇難,京兆府查到壺中有份少女名錄。
再之後羅疇主動暴露五常丹,進而發現朴茂實,還有他和鍾家做的這些禁藥的勾當!
如他此前推測,羅疇的確是關鍵。
平白無故放了幕煙塵,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轉向鍾繼鵬?
鍾繼鵬不是不防,他定然知道羅疇出事了,才會在那晚捉他的藥童,但藥童知道甚麼?
五常丹是禁藥,是羅疇親手配的,早年的案宗都有過他配藥的記錄。
如今再現丹丸,牢獄之災他必定逃不掉。
但他不管不顧自暴此事,又是為了掩下甚麼更為致命的事?
這般想著,忽然有人敲門。
鄭璟澄走去開門時發現天色徹底暗了。
可門外站著的不是送水的小廝,而是一抹清亮的白。
“是不是打擾你了?”
聽到這聲柔音,原本還翹著腳躺靠的靳升榮當即端坐起,保持好自己的高官威儀,也同時看清門外那個他剛剛才提及的人。
詹晏如跑得出了汗,氣喘吁吁,看到屋內的靳升榮不免也愣了愣。
鄭璟澄:“晚些時候,我去找你。”
詹晏如點頭,邊擦汗邊往東院那間丘婆所住的廂間去了。
見此情景,靳升榮也不好再逗留,走上前拍了拍鄭璟澄的肩膀,好意提醒。
“還有幾日便是有家室的人了,有些事當斷則斷…”他舔唇,斟酌輕重,“畢竟是皇上下的詔,你心裡該比我有數。”
言罷,靳升榮闊步離開,唯剩下一道燭光打下的修長身影,矗立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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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甩開青蓮,詹晏如廢了好大力氣。好在青蓮常年在府內伺候向氏,論體力卻遠不及到處奔波的詹晏如好。
倒並非想逃婚,只是被太后賜婚的訊息來的太突然,她需要消化,獨自消化。
推開東院靠東第二間廂舍小門,看到丘婆轉醒,羅疇的藥童正在一旁端水。
“怎麼是你?”
詹晏如多少意外。
藥童叫阿必,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他對詹晏如簡要講了安善堂那日發生的事。
“多虧鄭大人相救,否則怕是要送命了…”
詹晏如這才走去丘婆身邊。
阿必放下水碗,輕聲撫慰。
“姐姐放心,醫士今日來過,而後阿婆就醒了。”
詹晏如點點頭,在丘婆身邊坐下。
她急忙趕回來還有個原因也是不放心丘婆,畢竟走的時候無人照料,此時看到鄭璟澄安排了阿必來,她倒也能安心了。
“阿婆,感覺好些嗎?”
“晏如——晏如——”
丘婆失神的目光在詹晏如臉上凝聚,不知怎得,她忽然抱著她細腰哭起來。
詹晏如以為她是害怕,環抱住她。
“阿婆別怕,這沒有可怕的東西,而且很安全。”
“你去哪了?怎麼一天都沒回來?”
丘婆似是擔心,眼淚浸溼了她薄衣。
礙於阿必在,詹晏如不好說太多井府的事,只笑她哭鼻子。
“怎麼病一場還粘人了呢?一人出門不是常有的事?”
“晏如,阿婆要是做錯了事,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瞧她頭都不抬,詹晏如笑意稍落。
“丘婆別這麼說…”
即便嘴上這般安慰,她心下卻多少不安。
丘婆不是個軟弱的人,長這麼大她也從未見過她此番模樣。
可丘婆沒再說,抱著她薄肩哭地厲害。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阿必起身迎門,就看一身西子青的鄭璟澄站在門外,他身後的夜空中掛著輪皎潔的明月,讓獨站門前的人也顯得格外孤清。
“鄭大人。”阿必熱情喚了聲,“方才阿婆醒了!正要去通知大人。”
瞧著緊緊抱住詹晏如的丘婆,鄭璟澄抬步進屋,在門邊一把寬椅上坐下。
“阿婆好些了?”
因他語氣肅然,丘婆沒再扭扭捏捏。
她從詹晏如身上離開,粗糙的手一遍遍抹過哭花的臉。
“好了,好了…”
鄭璟澄點頭。
“老遠就聽到阿婆哭聲。是不適?委屈?”他默了默,“還是愧疚?”
詹晏如一驚,“大人說甚麼?!”
就連一旁的藥童都有些茫然,在丘婆躺的床角坐下來,瞧向丘婆被亂髮擋住的半張臉。
“安善堂出事前,阿婆許是還對那壺中藏的少女名錄有所猶疑。被帶來大理寺後,你自知這裡安全,便藉著癔症靜養了幾日。”
“安善堂出事那晚,晏如受了驚嚇,即便你昏睡著,卻也發現她險險丟了命。”
“所以今日晏如直至日落都未歸,才真的讓你擔心起她的處境來?甚至再也躺不住,選擇甦醒?”
鄭璟澄不是輕易會冤枉誰的人,坐一旁的詹晏如茫然去探知丘婆亂髮下的表情。
丘婆不說話,依舊用手背抹眼淚,雙肩顫地厲害。
鄭璟澄繼續說。
“安善堂因早年封禁過,周圍的金吾衛比旁處都多。”
“這幾日我一直在想,虎子究竟在為誰賣命。竟敢不顧宵禁,偷了人東西逃跑。”
“細細想來,幾方勢力又有誰會縱著他硬生生闖了金吾衛的巡邏?那不等於是自投羅網。”
“若說有人背後操縱,想將壺中秘密徹底掩蓋?卻也不會放任虎子死在離安善堂不到三里的水渠內,還讓那幾只壺流向鬧市的一處靜潭。這樣做風險太大了。”
他目光如箭,兩手交叉,手臂支在腿上。
“還有誰有嫌疑呢?你和晏如?”
詹晏如長睫微顫。
“但當晚,我的侍從是宵禁一刻抵達的安善堂,碰巧撞上了剛從外面回去的晏如。而值夜醫士說,虎子駕車離開是半刻前,也就是他二人剛好錯開。”
“晏如不會駕車,那日趕驢就能看得出。若是她謀害了虎子,沒有車駕的情況下,根本來不及從三里外的水渠步行來回。”
鄭璟澄眸色更濃。
“唯一的可能,便只有你了。”
詹晏如被他的推斷徹底驚地目瞪口呆。
可鄭璟澄沒打算停下,他繼續道。
“京兆府尹秦大人今早借著虎子的事審了晏如,我剛好在場。才知丘婆是賤籍,原是在平昌一家文館內照顧貴人的僕從。”
“可好巧不巧,丘婆的壺來自尋芳閣的友人,裡面藏著份天大的秘密就連尋芳閣的大東家鍾繼鵬都想對你趕盡殺絕!再到如今失蹤不見的羅疇,他幾年前來京時,尋芳閣剛好出了件大事。”
“一樁樁巧合聯絡在一起,我很難不去想身為賤籍的你會與尋芳閣沒有關係!”
擔心丘婆身體的情況,詹晏如想開口攔止,可鄭璟澄站起身來,由上而下的俯視,當即給屋內的人帶來種審訊的壓迫感。
“所以丘婆早年是在文館做僕從?還是就在尋芳閣?!”
詹晏如心下一緊,握著丘婆的手更緊了些。
她生怕丘婆一股腦甚麼都講了,就連她阿孃的那點背景都說出來。
丘婆緊緊反握她的手,就像小時候拉著她走街串巷一樣,乾癟的手心卻永遠都是溫暖的,讓人心安。
“鄭大人明察秋毫。”丘婆有氣無力,終於抬起頭來,“是我…”
“阿婆?!”詹晏如震碎了眸光。
“我就跟你說,鄭家小郎是個好苗子…”丘婆的聲音都微微發顫,握著詹晏如的手拍了又拍,“你當初為甚麼就不收他的庚帖啊…”
提及往事,她終於在鄭璟澄那雙堅毅的深眸中看到一絲柔軟。但很快,那縷至純至淨便被隱藏在黑潭深處,再也瞧不見。
瞧著正對自己那張俊俏磊落的臉,丘婆深知自己那點小算盤是瞞不住他的。
“我是怕死,但也在平昌冒死保下了那幾只壺。我想著來了京城,鍾繼鵬的人怎麼也不敢再胡作非為了,卻不想進了客棧起就掉進他挖下的深坑!”
“那天值夜的小二信佛,嘴巴里沒完沒了地念經誦文,我就尋思著甚麼事能讓個這麼大的孩子心裡那般沒著落…”
“那夜他不僅賠了銀子,還非要給我換個廂房。我愛佔便宜,卻也不是甚麼便宜都佔,所以並沒換房間,只收了銀子。但我知道這裡面必然蹊蹺,直到發現…”
提到不堪入目的畫面,她閉上眼,艱澀地呼吸著。
“我確實嚇迷糊了,但被送到安善堂時,就已經醒了…”
瞧著丘婆面色不佳,阿必反倒小心翼翼勸:“不如大人明日再問?怕她說多了話,傷了心神。”
鄭璟澄點頭。
“不,你讓我把話說完…”丘婆提了口氣,臉色都變得蒼白。
鄭璟澄:“換我來說,阿婆只道對或錯。”
丘婆點頭,脫力靠在詹晏如身上。
“阿婆認出了羅疇,因為他曾在尋芳閣。雖不知是主還是客,但恐怕不少人都認得他。”
鄭璟澄稍加思索,“所以你怕他是鍾繼鵬派來殺你截下秘密的,就拉了虎子做擋箭牌,想將他的注意轉移走?”
“是。那孩子心裡有鬼…我便裝鬼嚇他,沒想到還真的見效了…”丘婆又喘了幾口氣,阿必連忙在她鼻前抹了些薄荷膏,幫她放鬆情緒。
“想是阿婆還說包裹裡的壺能辟邪?”
“是。”
“所以虎子不管不顧,帶著那隻包裹便跑了。夜間行路看不真切,加之到處都有金吾衛巡邏,他受驚過度,不小心跌入三里外的水渠,因此喪了命。”
提到此事,丘婆再度捂著臉哭起來。
“我沒想害他…我也沒想讓晏如做我的屏障…可我怎麼辦——”
“——阿婆需要休息。”詹晏如將她打斷,同時給鄭璟澄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到外面說。
鄭璟澄並未刁難丘婆,畢竟虎子的死不是她意願所為,而是事故。
同詹晏如一前一後走出去,兩人並肩走出十幾步,才終於離開廂房附近的燈火,落入綿綿月色中。
【作者有話說】
倒計時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