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軟肋
“元景煜!”
程照知道他言聽計從之下還藏著惡劣的戲弄之心, 怎麼能夠讓孩子看到他們現在這樣。
隨著他的腳步,身體裡的東西也咬的更緊,走動之間的顛簸感異常清晰。
程照大半個身子都懸在半空中, 十分沒有安全感, 伸出手臂纏到他的脖子上,在他的背後撓下了幾道血痕。
“別過去了, 把我放下來, 要看我自己去看。”
元景煜吃痛, 喉嚨上下滾動間溢位一聲輕哼, 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腰身,若有似無的用了一些力顛簸了一下。
“杳杳吃的好深。”
程照難耐至極, 低頭咬在他的肩膀上才能勉強抑制。
“不用再過去看了,他睡著了,那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不是寶寶在哭,是杳杳在哭。”
程照分出心神去聽,除了耳邊私語和一汪碧水被攪動的聲音外, 誠然再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元景煜在她的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教她回神。
熱氣開始往上浮,她被三尺紅塵勾著又重新陷進那一方春色滿園中
到最後天色微亮,程照才得以沉沉睡去。
第二日, 如夢初醒。
她動了動身子, 旁邊一條手臂橫亙過來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將頭依靠在她的肩窩蹭了幾下, 沒有睜眼, 語氣綿纏,“再睡一會兒吧。”
“現在幾時了?”
“應是快到午時了。”
程照推了推他,“起來,時桉呢?”
元景煜知道那小崽子在她心中的分量, 心中雖然有些不是滋味可又不會真正去動他。
他一點也不想毀掉目前兩個人之間這坐脆弱的橋樑。
“好著呢,我一早起來就看過了,醒後也有奶媽照看著,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老人,你大可放心。
程照卻並沒有他想像的那般放鬆,反而眉尖微皺。
“能不能把她送走?”
“杳杳,我只是想你以後不用那麼辛苦,也是一番好意,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
“宮中之人我又何嘗沒有接觸過?城府極深,我不想讓時桉那麼小就耳濡目染接觸這些,我只想他能夠平平順順的過完一生,當個教書先生,或者杏林醫手。”
元景煜不置可否,“杳杳,不要這麼著急給這孩子做未來的計劃,他想要走的路,一定是自己選擇的,哪怕我們給他引導一條自己以為最好的,他兜兜轉轉也一定會回到起點的命運軌跡上。”
“那奶孃你一會兒先去看看,我瞧著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如果覺得不合眼緣,再把她打發走就是了。”
她側眸看他,很多時候她會以為他們是在扮演一場家家酒,卻又總會在一兩個瞬間產生她們是真正一家人的驚詫感。
在這一兩個瞬間之中,她總能無一例外的看到他顯露出來的真心。
她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程照看過那奶孃之後,既認同了元景煜的說法又認同了他看人的眼光,便將她留了下來。
時桉一歲多的時候,開始學著搖搖晃晃的走路,時不時的也會口齒清晰的喊出幾聲母親。
元景煜聽見他說話之後,花過一番功夫嘗試著想讓喊父親,可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和他有仇,兩個字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逼急了上來就咬他一口。
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元景煜不知道在背後罵了他多少次小兔崽子。
直到抓周宴上,他和程照兩個人,幾乎將市面上所有能蒐羅到的東西都帶到了府上,又開了庫房取出一些珍奇異寶。
那小崽子在一堆物件裡爬了半天,醫書和四書看都沒看一眼,反而抓了一柄小木劍,拿在手裡耀武揚武。
程照無奈的想著,自己為他想到路可能走不通了。
豈料這還不算是最遭的,時桉繼續往前撲倒了元景煜懷裡,元景煜彎腰扶他是,被他抓著腰間的白玉章不放。
這章是他的私印,凡是在所管轄的範圍之內,也就是天下王土,行文調令一律通行。
“父親……父親……”
元景煜當即把章放在他的手裡,笑了起來,這孩子有幾分心性,倒不像是那種的凡夫俗子的血脈。
他將孩子抱到懷裡,第一次從心底開始接納了他。
“杳杳,我從他的身上看到了野心,他可能要讓你失望,又會以另一種形式讓你期待。”
程照臉色平靜,心中沉沉。
終究還是流著他的血脈,那份隱隱約約顯露出的渴望和追求竟然如出一轍的相似。
她縱然想要他規避那條腥風血雨的權欲之路也不能。
程照走到他們身邊,握住他的手,如果他註定走這條路,她只希望他能走的更平坦一些,少流一些血。
自那之後,程照和元景煜定下一條界限。
這孩子可以由他教導,但不得狠辣無情,越過無辜之人性命,珍愛之人親緣。
“元景煜,你可以教他有自保的能力和謀算,但不要讓他成為第二個你。”
元景煜莫名覺得她這句話帶著某種分量,一時半會兒又琢磨不出來。
“我答應你。”
自那之後她就很少開口他的教導之事,她會看過元景煜給他選的啟蒙先生,也會熟知元景煜每天教他甚麼,全部都在她預設的範疇之內。
她和元景煜之間也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
他們沒有再爆發過爭吵矛盾,一些日常小事中他也總會先讓步。
府中上下都心照不宣的將她看作王妃,市井朝堂之中也有傳言攝政王得了一位佳人,佔據府中主母之位,雙方恩愛異常。
時不時的就會有夫人小姐想搭上她身後的那尊大佛,給她下帖子邀約或是登門拜訪。
從很早以前她就十分厭倦這種各懷心思的聚會,還不待她回絕,元景煜已經將這些人的拜貼統統扔出府去。
他不知從何時起總是越來越能清楚的識別她的喜好,也會時不時的送上恰到好處的禮物。
只有在她經常去找阿禾她們,有一兩次因為攀談的時間長了些,不知不覺就到了宵禁,阿禾想要留她住一宿,她還沒來得及答應就見白木急匆匆的趕過來。
“主子,小主子今天晚上一直在哭,哄都哄不好,嘴裡迷迷糊糊的在喊您,您快回去看看吧。”
“不是有奶孃照看著嗎?是不是生病了?”
程照匆匆和她們道了別,提著裙襬就跟著白木上了馬車。
等看清楚裡面還有一個人時,焦急退去,只是冷眼看著他,“元景煜你哄我,奶孃照顧的很好,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時桉從來沒有生過病。”
元景煜拉住她的衣襬,態度良好的認錯,“這次是我騙了你,杳杳想要怎麼罰我都沒關係,快隨我回去吧。”
程照不禁想起他所謂的那些懲罰,用那條鎖鏈把自己鎖在床前一晚上,或者是用之前給自己吃的藥丸,再把解藥交到她的手裡。
前者他更像是自得其樂,後者程照又不至於真的會要他性命,總是會把解藥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程照跳下馬車步行離去。
元景煜也跟著她,像是一條淋了雨無精打采的狗跟在她的身後。
“杳杳,你知道的,我們說好的,你想去哪裡都可以,但是不要晚上不回府。”
程照想起自己答應他時的情景。
他也是這般姿態,“你去江南躲我的那一年裡,從白天等到黑夜,再從黑夜熬到白天的滋味我受夠了,杳杳就當可憐可憐我,答應我吧。”
他的姿態是越來越放低了。
儘管她提起先前的承諾,程照還是有些生氣,“那你也不能拿時桉來騙我,你何必要這樣時時刻刻都盯著我?別以為我沒發現,每一次我出府之後,身邊都有兩個暗衛跟著。”
“這個我也沒想瞞著,他們並不是我的眼線,並不會向我彙報你的行蹤,唯一的任務就只是保護你,時桉身邊也有。”
程照不大在乎他話的真假了,她只知道他與從前相比雖然改了不少,但還有一部分仍舊,只不過被隱藏了起來,譬如患得患失和佔有慾。
“我既然答應了,你又何必這樣戰戰兢兢?我總歸是會回去的,哪怕是為了時桉。”
元景煜心中一痛,面上的笑容依舊。
這一年多的光景,從外面看他們就真的像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恩愛夫妻。
他知道外面是怎麼傳他們的,相依相偎,鶼鰈情深。
當然,這些也都是他有意宣揚。
但當一切修葺裝飾褪去,他心知肚明,她的心中還有一道沒有痊癒抹平的傷口。
這道傷口也是他惶恐不安的來源。
他需要儘快將那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回到府上,時桉剛睡下就被元景煜從寢被中拽出。
他睡眼朦朧的打著哈欠,一張圓圓的白嫩小臉上睜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臉色冷硬的人,語氣抱怨,“你又惹母親生氣了?”
“去把人哄好,有甚麼想要的,說。”
時桉小手揉了揉眼睛,自從他記事以來,這樣的事情就發生不止一次,明明母親那麼一個溫柔的人,真不知道父親做了甚麼才會再三惹到母親。
他十分嫌棄的看了父親一眼,家中有一個無用的男人,往往是家宅不寧的根源,果然到最後還是要看自己。
時桉頂著一雙揉紅著眼睛,跑到母親房間,十分熟練的爬上床窩在程照的懷裡,“母親,你去哪裡了?時桉睡著的時候做了噩夢,找母親也沒有找到。”
程照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以為他哭過一場。
“我下次會早一點回來,但是時桉也長大了,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嗎?那以後也不應該再怕做噩夢了,不管夢到甚麼只需要記得都是假的就好。”
“時桉記得了。”
程照把時桉哄睡,一抬頭就看見不知道甚麼時候走進來的元景煜,他正覷著自己的神色,想要向前又止步不前。
程照心中的那口氣也消散了,“把他帶回他的寢殿去吧。”
元景煜上前抱著時桉,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嘴角勾起笑意。
蛇打七寸,人拿軟肋。
他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孩子存在的太過絕妙。
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江南時她不會求到自己的面前,依照她的脾性或許還會再抵抗一番,不可能會那麼順利的帶回來。
或許沒有這個孩子,他們不能風平浪靜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愛這個孩子,他自然會愛屋及烏。
如今,也相處了一年多的光陰,哪怕這個孩子不是他親生的,他也會當親血脈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