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入宮
甜意還殘留在口腔, 程照伸出舌尖舔了舔。
她並不懷疑他所言之真假。
因為她已經習慣了,他給人的甜總是是摻著劇毒的。
當初為了達成目的哄騙她的話也是極甜蜜的,此番亦然。
“王爺需要我如何做才會給我解藥?”
他一慣給手底下的人吩咐具體的任務, 要完成多少才算合格, 對著她卻犯了難。
她這樣弱,又沒有多少心計可言, 只能憑著別人的寵愛, 就算是給她下達了任務, 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元景煜片刻猶豫之後才道:“杳杳你只需要讓我看到你的價值, 畢竟我從來不喜無用之人。”
程照輕聲應下,心中卻想或許她會落個毒發身亡的下場。
畢竟她一直都很沒用的任他玩弄在股掌之間, 更沒辦法去傷害陛下。
景和是她的朋友,他也是一個很好的人,如果真到了毒發身亡的那一天,他應該不會嫌麻煩,會為她備一口薄棺收屍。
“你在想甚麼?”
她沒敢把自己的心裡話告訴他, 否則連死她都決定不了了。
她笑了笑,“我會盡力讓王爺看到我的價值。”
元景煜皺了皺眉頭,隱隱約約覺得她神情有哪裡不對, 卻又說不上來具體為何, 視線再移到她身上的時候, 她已經恢復成慣常的樣子了。
“王爺, 今日我還有一事想要求你, 只當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該不會又是為了你的兄長?”
程照在他面前跪下,“王爺既然知道,就請您圓了我的心願,我想要出嫁的時候有兄長在身邊。
他沒有犯下任何過錯, 我入宮之後事成定局,王爺恩准讓他回鄉可好?”
“他想要帶你逃走在我這裡已是犯了死罪,如今留他一命已經是看在你苦苦哀求的份上。”
“你大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兄長,畢竟對外旁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義妹。”
元景煜輕聲咀嚼著這兩個稱呼,唇角勾起,竟也品出些別的意味來。
“王爺……”
“你不必再多說了,天色慾明,杳杳你的吉日要到了。”
元景煜手心貼著她的腰線,將她從地上扶起身。
“為兄也是第一次操辦婚事,少不得多花了心思,妹妹別辜負了我。”
程照看著四周已經裝點完的滿目紅綢,破曉的霧氣漫上來,倒說不出喜氣,各有一種溼溼的冰冷。
她站在猩紅一片中,忽而明白自己也是這裝點的一部分,只需要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走完今日這一遭就好。
今日不是她成婚的日子,是他陰謀詭譎裡的一環。
如此想著,程照對那些被他踩在腳下後又不知去向的嫁衣也沒那麼多遺憾了。
她低眉順眼的應他。
到了時辰,婆子丫鬟在外面報了一聲得到允准後魚貫而入。
程照被她們套上那件急趕工做出來的嫁衣,而後被按在梳妝檯上開始上妝,描眉塗腮,唇上點脂,她更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她們打扮的泥偶了。
“姑娘您看這個髮型可好?”妝面娘子為她挽發,雖是在徵求她的意見,眼神卻看向了元景煜。
見後者淡淡點頭,先前詢問的那一句倒無關緊要了,將冠子帶上妝面便好了。
程照在鏡子裡打量自己的同時,他也在打量著她。
她生的玉骨盈盈,膚色白皙,一雙眸子裡聚著淡淡的江南水煙,初次在匪窩見到她時,也正是這雙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此刻上了紅妝,更添兩三分研色,更讓人移不開眼。
“王爺外面也已經準備好了。”白木走進來,推開門的一剎那外面的吹鑼打鼓。喧鬧一齊湧入。
元景煜回神的同時心裡升起一股淡淡的自己都不明白來由的厭惡。
在一眾人的忐忑等待中,他斂了神色。
程照被他牽著上了與駕。
目之所及隱隱可見紅牆金頂,旭日升空,將薄霧穿透,金光耀耀。
繼而,鼓聲樂響,元景煜翻身上了高頭大馬隨行在她的身側。
周圍觀禮的百姓已經圍滿了街道兩旁,盱眙讚歎聲始沸。
程照目不斜視,無悲無喜。
元景煜側目,卻只見她手中執喜扇遮蓋住了大部分的神色。
到了宮門前,駟馬被勒停,元景煜看著一身紅衣立於正前方之人神色厭厭。
“陛下不是應該在殿內等候嗎?禮部的人是怎麼做事的?”
“是孤執意來此,皇叔勿怪。”
程照聽到他的聲音後,將喜扇稍稍往下放了放,他今日一身亦是極其俊朗,旒珠垂懸,將他溫潤的眉目隱隱約約的遮掩。
她聽著他含笑的聲音,莫名覺得他此刻眉眼也彎彎。
“這段路孤想同她一起走。”
“不必了,規章制度不可廢,陛下還是先回去。”
二人誰也不肯各退一步,呈現出僵持之勢。
程照看著元景和身後戰戰兢兢的文武百官,以及想要出言卻因著他此舉確實於禮不和的閆閣老悄然嘆息。
她只是個妃位,若是尋常只需選秀入宮即可,連這送親迎親都省了,只是因為元景煜想要走一番這樣的過場,而陛下後宮無人目前也只她一位,她才被架起來做木偶。
他何嘗不是同自己一樣,都是孤身一人舉步維艱。
“放我下去。”
她的聲音珠翠一般的落在地上驚起千層浪。
抬轎的人面面相覷,顧忌著身邊威壓極低的王爺,一時之間不敢輕易落下手。
程照見他們也為難,看了下轎攆同地面的距離也並不是很高,她提起裙襬,準備向下跳。
元景煜握住她的手腕,聲音雷霆般低沉又含滿威脅之意,“杳杳!”
“王爺目的不就是為了讓我到他身邊去嗎?”
她掙了掙,她一向是比不過他的力氣的,或許是因為此番話起了效,他鬆了手,與駕也緩緩降落。
程照緩緩走到元景和的身邊,他向她微微一笑,皇宮金頂上的光暈泛到他的眼睛裡稀碎又溫暖。
他們並排而行,踏過一階又一階冰冷的石磚。
二人之前在飛鴿書信裡相談許多,此刻倒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程照餘光看了看身後,元景煜行在文武百官的前列,與他們相隔的也有一段距離。“陛下……”
“你……”
元景煜壓低了聲音,僅用他們二人能夠聽到的音量道:“你先說。”
“陛下來做甚麼?”
元景和聲音溫柔,“我來接新婦。”
程照不說話了,輕輕的咬著唇低下了頭。
“好了,其實是你第一次來皇宮,還是這樣的場合,我總想著你會不會害怕忐忑,想來陪陪你。”
“你放心,今後在宮裡我會護著你的。”
程照心裡的籠罩著的陰霾不安忽散開了一些。
在個吃人的牢籠裡,能夠得到一點真心直叫人感到心安。
走完一場儀式之後,她被送去了宸華宮。
殿裡的宮女太監早已經跪了一地等著拜見,阿禾拿了一些碎銀子賞了下去。
“都先下去吧,主子今日累了想歇一歇,有需要時自會喚人,你們不得怠慢。”
一眾人應聲。
關上殿門,程照將喜扇擱置在一旁原本也想將頭上的沉重的冠拆掉,卻被阿禾阻止了。
“主子我給您按按肩,您再堅持一會兒。”
程照依了她,入宮之前她本想將她留在府中,比陪自己入宮要好,後者始終兇險莫測。
可阿禾執意陪自己一同入宮,元景煜也道她身邊不能連個自己人都沒有,她勸說不動由了他們。
程照搖了搖頭程沒有讓她為自己按肩,思緒飄遠,“也不知道兄長有沒有逃出來?”
當日在大報恩寺,兄長身邊的近侍安福僥倖逃過,得知今日入宮之後她便想盡方法與其聯絡上。
今夜府中要宴飲,人心疏忽憊懶,防衛鬆懈,她又一早的在他們的酒水裡下了瀉藥,安福身上有些武藝趁機悄悄潛入不是難事。
她只盼事情能夠一切順利進行。
另一廂,入夜之後元景煜同元景和宴飲。
二人心思明顯都不在此,元景煜興致缺缺,在席間吃了幾杯後,找了個由頭脫身之後回到府上。
他原本是想回九華閣,也不知怎的腳步虛虛浮浮就往聞鶯閣的方向走去。
夜色暗湧,九華閣通向聞鶯閣的路徑沒有一盞燈燭,腳下的石子路頗為難行。
終於走到聞鶯閣之時,發現裡面亦是漆壓壓的一片,原先卻不是這樣的,不論有多晚,裡面總有一盞燭朦朧燭火亮著,遠遠的看著那點亮光,便覺得心裡有了有些暖意。
他抬眼四顧,已近深秋,偌大的院子裡只剩下繚亂枯瘦的樹影,慘白的月光照著如墳塋,好似那人一走便帶走了所有的人煙。
他走進去點燃一盞燭火,靜立了半晌,更加覺得索然無味。
欲倒她的床榻上歇息之時,腳下卻碰到了一個木匣子。
興許是她藏的一些東西,元景煜把那木匣子帶了出來,裡面放著兩封信,一個長命鎖,還有一個布老虎。
開啟第一個信封,看到映入眼簾的筆跡時他忽而僵住了。
寫下這封信的人是他的母親,上面承載著他母親最後為他留下的一點殷殷期盼。
還有一封是她的。
“我原先想為你找到一點你母親的遺留之物,輾轉找尋許久,終是有一人說她同在浣衣局與你母親為友,這封信便是她最後留下來的,我辨認過應是真跡。長命鎖和不老虎都是我親手做的。
這是我來到你身邊的第一年,我想陪你度過今後的年年歲歲,把你先前錯過的每一年生辰都補上。
希望你生辰快樂,得償所願,歲歲長安。”
她知曉他出生之時母親就被賜死,他生辰之日更是母親的忌日,尋常孩童生日禮時有的東西他都沒有擁有過。
她竭盡所有的去愛他,想讓他感受到被愛。
他忽而明白自己失去了甚麼。
元景煜死死握著那老虎布偶,心口處傳出難忍的刺痛。